扶蘇是在一個陰冷的午後,踏入那片狼藉的。
蒙學堂庫房的門歪斜着,焦黑的痕跡從門框蔓延到內牆。破碎的幾何模型散落一地,那些曾讓孩童們好奇觸摸的規整球體、多面體,如今只剩下尖銳的殘片。沾着污穢的簡牘被隨意丟棄,上面工整記錄的天候數據、稚嫩描繪的物性圖樣,都已無法辨認。空氣裏彌漫着煙熏、污物和一種說不清的、令人心頭發堵的氣味。
幾個年幼的學童被允許回來認領未被完全損毀的私人物品,他們緊緊攥着母親或祖父母粗糙的手,小臉蒼白,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懼和茫然。一個女孩蹲在地上,撿起半片畫着太陽和雨滴符號的記錄板,用袖子拼命擦拭上面的污跡,卻怎麼也擦不淨,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抽噎着:“我……我記了好久的……下雨前天是什麼樣子的……”
扶蘇站在門外陰影裏,看着這一切。他自幼讀聖賢書,知“君子遠庖廚”,見過戰場奏報的傷亡數字,卻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直面這種針對孩童、針對“學問”本身的、充滿惡意的破壞。那牆上的“蠱童者,天誅”幾個血紅色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界裏。憤怒,一種冰冷的、沉甸甸的憤怒,在他腔裏凝聚。這不是戰場上的明刀明槍,這是陰影裏的齷齪伎倆,對象卻是懵懂孩童和那些……在他看來或許奇特、卻並無惡意的“圖形”與“記錄”。
“公子,”陪同的章邯屬吏低聲道,“賊人已擒,乃受不明人士指使的市井無賴。章將軍正在深挖。”
“指使者,意在何爲?”扶蘇聲音澀。
“自是阻撓蒙學,恐嚇人心。”屬吏回答簡略,卻意味深長。
離開蒙學堂,扶蘇心中那股鬱結未散,又隨章邯來到了天工院一處偏僻的醫室。濃重的草藥味裏混雜着皮肉焦糊的氣息。匠師偃躺在簡陋的榻上,渾身裹着麻布,的臉上、手臂上布滿灼傷的水泡和焦痕,昏迷中仍因疼痛不時抽搐。御醫令正小心地爲他塗抹一種灰黑色的、散發着奇異吸附氣味的藥膏。
“他……能活嗎?”扶蘇問。
御醫令擦拭着手,嘆了口氣:“燒傷甚重,肺腑亦受煙氣灼嗆。若熬過這三五熱毒攻心之關,或有一線生機。然即便活下來,這雙手……”他搖搖頭。對於一個匠人而言,手廢了,幾乎等於生涯終結。
章邯在一旁,臉色沉凝,低聲對扶蘇解釋:“此人癡迷爐火,改進鼓風時疏忽,致爐膛炸裂,純屬意外。李丞相已下令,此類危險試驗,往後需加倍謹慎。”
扶蘇看着偃年輕卻布滿創傷的臉,又想起蒙學堂裏那些驚懼的孩童,還有父皇蒼白而急迫的面容。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如果蒙學堂的破壞是“蠱童”,那麼偃這場險些喪命的“意外”,又是針對什麼?僅僅是意外嗎?還是說,在這追求“精確”與“新學”的道路上,不僅孩童會成爲靶子,連探索者本人,也時刻籠罩在真實的危險與無形的壓力之下?
他想起父皇的話:“朕要你去看,去天工院看工匠如何作業……去想想你所學的那一套,該如何與這個……更‘實在’的世界相處。”
這個“實在”的世界,並非只有改進農具、統一度量帶來的便利,更有血紅的詛咒、焦黑的廢墟、奄奄一息的探索者,以及藏在這一切背後的、無所不在的敵意。他自幼被教導的“仁者愛人”、“爲政以德”,在這個場景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德能阻止這些暗處的破壞嗎?仁能治愈偃的創傷、撫平孩童的恐懼嗎?
御醫令的“藥”,在嬴政身上起了微妙而關鍵的作用。
那夜嬴政丹毒再次發作,心絞痛如絞,呼吸艱澀,幾乎昏厥。御醫令冒險將新制成的、以那種吸附性極強的煅燒礦物粉末(經過提純和特殊處理)爲主,輔以幾味固本培元藥材的藥劑奉上。藥劑呈灰黑色,氣味古怪。
嬴政沒有猶豫,服下。
約半個時辰後,那始終盤踞在腹間的、仿佛炭火慢炙的灼痛,竟似乎……減輕了一絲。並非消失,而是從一種尖銳的、無處不在的折磨,變成了可以忍耐的鈍痛。更重要的是,一直伴隨的嚴重心悸和窒息感得到了明顯緩解,讓他終於能較爲平穩地呼吸。
這效果讓御醫令喜極而泣,卻又不敢完全樂觀:“陛下,此物似有吸附、中和部分丹毒淤積之效,然其力緩弱,且難以除深入骨髓之毒。更兼……此物取自礦藏,長期服用,恐有他患。臣只能暫以此緩解陛下苦楚,爭取時。”
“爭取時……”嬴政靠在榻上,感受着久違的、相對清晰的頭腦和稍微恢復的體力,低聲重復。這就夠了。哪怕只是從每天掙扎在瀕死邊緣,變成能多維持幾個時辰的清醒和決斷力,對他而言,已是天賜的喘息之機。“繼續改良此藥,控制其害,竭力延長藥效。所需一切,朕讓章邯配合你。”
這微小的緩解,如同無盡黑暗中的一縷微光,雖不能照亮前路,卻至少讓他知道,自己或許還能再往前走一段。
反對派在朝堂的正面進攻受挫,並未偃旗息鼓,而是如毒蛇般縮回陰影,露出了更陰險的毒牙。
他們的新策略,是“釜底抽薪”與“內部瓦解”。
首先,針對蒙學堂的生源。一些地方官吏(尤其那些本就抵觸新政的郡守縣令)開始暗中施壓,或以“賦稅未清”、“需服額外徭役”爲由,威脅將孩子送入蒙學堂的匠戶、黔首家庭;或散布謠言,稱蒙學堂結業後並非授爵,而是充作官奴發往邊塞。一些本就猶豫的家庭,在軟硬兼施下,悄悄讓孩子“病退”或不再上學。蒙學堂的生員,開始出現不正常的流失。
其次,針對天工院內部。一些出身舊貴族、通過關系塞進來的“匠人”或文書,開始活躍起來。他們不再公開質疑,而是利用工作之便,故意拖延物料調配、在關鍵數據記錄中制造不易察覺的微小“差錯”、在匠人之間傳播消極言論,挑撥那些實者與“罪吏”師者(如徐無)之間的關系,暗示後者不過是用奇談怪論蠱惑皇帝、擠占真正匠人功勞的騙子。
最陰險的一招,則指向了扶蘇。一封沒有署名、卻字跡工整考究的密信,被悄然送至扶蘇下榻的別院。信中並未直接攻擊天工院,而是以“憂心國本”的筆調,詳細“分析”了天工院種種舉措可能帶來的“長遠危害”:匠人地位提升將瓦解軍功授爵之本,奇技發展將導致民心浮蕩、不安農事,皇帝對此道的沉迷已近“倦勤”,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信的末尾,筆鋒一轉,盛贊扶蘇公子仁德之名,隱晦暗示唯有公子回歸“正道”,勸諫父皇,方能挽狂瀾於既倒。
這封信,可謂誅心至極。它巧妙地將扶蘇內心原有的困惑與仁政理念,與反對派的立場嫁接起來,試圖將他拉攏過去,成爲從內部攻破皇帝新政堡壘的一柄利刃。
扶蘇接到信後,獨自在燈下坐了許久。信中的某些憂慮,與他之前的想法確有共鳴。但經歷了蒙學堂和偃的事件後,他再看這些看似“憂國憂民”的言辭,卻品出了不同的滋味。他們“憂”的,究竟是國,還是自己的利?他們反對的,究竟是可能存在的“危害”,還是任何可能打破現有利益格局的變革?
他將信在燈焰上點燃,看着它化爲灰燼。心中原有的儒家理想,與眼前殘酷而復雜的現實,父皇沉痾下的急迫,以及那些孩童眼中對“知識”本身(哪怕只是畫直線、記天氣)的珍視……所有這些碎片在他腦中激烈碰撞,尚未形成完整的圖景,卻讓他對那信中看似堂皇的道理,產生了本能的抗拒。
偃的筆記,終究沒有完全保住。
爆炸現場清理時,一片燒焦的、寫有他關於“無盡之力”最核心構想和幾個關鍵推演符號的帛書碎片,被混入了待處理的廢棄物中。負責清理的,恰好是一名被暗中收買的雜役。他雖看不懂那些符號,卻認得那是偃的筆跡,更記得上頭的吩咐:留意任何與爆炸相關的、不尋常的文字記錄。
這片碎片,很快通過隱秘渠道,流出了天工院,落入了某些人手中。
得到碎片的人,起初不明所以。上面那些奇特的符號和簡略注釋(如“聚變之始,在於極壓高溫”、“星辰之力,或源於此”),如同天書。但他們敏銳地意識到,這絕非普通工匠的筆記。他們找來私下參養的、略通方術和奇門之人參詳,得到的反饋更令人心驚:“此似涉上古秘傳之‘斡旋造化’禁忌法門,妄窺天機,非人力所能駕馭,易招天譴,更恐……爲人所濫用,釀成巨禍。”
“禁忌法門”、“釀成巨禍”——這些詞句,讓碎片的價值陡增。這不再僅僅是攻擊天工院“奇技淫巧”的材料,而是可能將其與“妄圖掌控毀天滅地之力”、“行逆天之舉”的恐怖罪名聯系起來的鐵證!他們如獲至寶,小心藏匿,等待着在最關鍵時刻,給予致命一擊。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這片碎片的內容,也幾乎同時,以另一種方式,呈現在了另一個人面前。
御醫令在檢驗爆炸廢墟中各種礦物殘留、試圖尋找更多可入藥或有害物質時,手下一位細心藥師發現了這片粘附在未完全燃燒木炭上的帛書碎片。因其上文字奇特,便交給了御醫令。御醫令忙於配藥,只粗略一看,見涉及“高溫”、“力源”等與煉丹術似有共通卻又截然不同的詞匯,心中一動,在向嬴政匯報新藥進展時,順帶提及了此事,並將碎片抄錄的內容一並呈上。
嬴政看到抄錄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那是黑碑知識中關於能量本質的極簡表述,竟被偃以這種方式領悟並記錄了下來!雖然粗糙,方向卻驚人地正確。這碎片若落入敵手……
“原物何在?”他疾聲問。
“已被微臣連同其他檢驗殘留封存。”御醫令答道。
“立刻銷毀所有檢驗殘留,片紙不留!此事不得再提!”嬴政下令,心中卻波瀾起伏。偃的探索觸角,已伸向了連他都覺得必須慎之又慎的領域。這碎片的外流是危機,卻也印證了偃(或者說,黑碑知識引導下的探索)的價值。
他必須加快步伐了。扶蘇的觀察需要引導,蒙學堂需要保護,天工院的蛀蟲必須清除,而他自己……必須在這有限的、藥物爭取來的時間裏,布下更多的局。
夜色如墨,鹹陽宮燈火通明,映照着皇帝蒼白卻愈發堅毅的側臉。寒夜雖深,各方勢力皆在暗中窺探、行動,那一點微光,雖搖曳不定,卻未曾熄滅。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