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深站在落地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涼的玻璃,指腹能清晰感受到窗面細微的紋路。
窗外是城市最繁華的夜景,霓虹如織,車流如星河般流動,高樓大廈的玻璃幕牆反射着最後一抹霞光,璀璨得令人目不暇接。
可這漫天燈火,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凍結着翻涌的愧疚與悔恨。
助理剛將最新的財務報表發至他的郵箱,屏幕亮起的瞬間,刺眼的數字映入眼簾。
雲境府重回正軌後的第三個月,籤約額突破十億大關,傅氏集團的股價連續七個交易逆勢回升,市值較半年前的低谷暴漲三百億。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發展,可傅景深的腔裏,卻像堵着一團浸了冰水的棉絮,悶得發慌,連呼吸都帶着尖銳的痛感。
辦公桌上,一份泛黃的舊報紙被鎮紙壓住,邊角微微卷起,帶着時光磨損的痕跡。
頭版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赫然印着:《傅氏千金傅景月意外離世,蘇氏集團涉嫌幕後控》,期清晰地定格在半年前的那個雨天。
指尖落在報紙上,傅景深的指腹微微顫抖。
他想起半年前傅景月的葬禮上,蘇清鳶一身黑衣站在角落,面對傅家親友的辱罵、媒體的圍堵,始終挺直脊背,只冷冷丟下一句“清者自清”,便在衆人唾棄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那時他認定她是鐵石心腸,認定蘇家爲了利益不擇手段,放言要讓蘇家付出慘痛代價。
蘇家破產那天,股市暴跌的消息鋪天蓋地,蘇父蘇母不堪受辱,半個月後便因病離世,葬禮冷清得連像樣的花圈都沒幾個;蘇明軒流亡海外,臨走前托人帶話喊冤,卻被他當成垂死掙扎的狡辯,讓保鏢把傳話人趕了出去。
而蘇清鳶……
傅景深的心髒猛地一縮,痛得他幾乎無法站立。
他想起那個暗無天的地下室,溼、陰冷,終年不見陽光,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天花板上,勉強照亮狹小的空間。
蘇清鳶被他囚禁在那裏整整半年,手腕被粗重的鐵鏈鎖住,鐵鏈與皮肉摩擦,復一,磨得血肉模糊,結痂又被磨破,最終留下了一道深褐色的疤痕,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現在想來,那時的蘇清鳶,該有多絕望?父母蒙冤,兄長流亡,家族覆滅,自己又身陷囹圄,承受着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而他,作爲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卻還在沾沾自喜,以爲自己在替妹妹討回公道。
他必須當面道歉,哪怕得不到原諒,也要讓她知道,他清楚自己犯下了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
車輛啓動時的輕微震顫拉回思緒,傅景深指尖抵着車窗,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光影在他冷硬的輪廓上明明滅滅,眼底卻翻涌着難平的愧疚。
助理平穩地握着方向盤,穿行在暮色裏,車廂內只剩引擎的低鳴,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車緩緩駛入別墅庭院,助理泊車後輕聲提醒。
“傅總,到了。”
他快步繞至後座,穩穩拉開車門。
傅景深俯身踏出車廂,晚風裹挾着白玫瑰的冷香撲面而來,帶着幾分清冽的氣息。
庭院裏,一架白色的秋千架靜立在月光下,椅面的靠墊已經有些陳舊,邊緣的毛邊在風中微微晃動,像極了蘇清鳶腕間那道尚未褪盡的傷痕,刺痛了傅景深的眼。
忠叔早已候在玄關石階旁,見傅景深下車,便快步上前,低聲稟報道。
“傅總,蘇小姐傍晚時分去了庭院,在玫瑰叢旁站了許久,還蹲下身細細查看了秋千架,半小時前回客房休息了,期間沒喚過人,也沒出門。”
傅景深緩緩頷首,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知道了。”
簡單的三個字裏,藏着難掩的澀意與緊張,怕觸碰那份尚未理清的愧疚與不安。
走廊暖黃壁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投在淺米色牆紙上,像一道凝固的愧疚烙印。
傅景深站在二樓客房外,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叩門,三聲輕響在寂靜走廊裏格外清晰。
屋內傳來清冷的回音。
“進。”
傅景深推門而入時,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客房內的光線很柔和,蕾絲窗簾半掩着,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蘇清鳶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指尖捏着一片從庭院摘下的玫瑰花瓣,陽光透過蕾絲窗簾落在她發梢,泛着柔和的光澤,卻襯得她側臉線條愈發冷淡。
傅景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淺色的家居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那道深褐色的疤痕,蜿蜒曲折,像一條醜陋的小蛇,盤踞在她白皙的手腕上。
那是鐵鏈留下的印記,是他親手造成的傷害,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傅景深的心上,讓他瞬間呼吸一窒。
他的喉結滾動了幾下,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話,此刻卻像被堵住了一般,卡在喉嚨裏,竟一時語塞。
往在商場上運籌帷幄、言辭犀利的傅氏總裁,此刻像個犯錯的孩童,雙手不自覺攥緊,指腹泛白。
許久,他終於艱難地吐出三個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着濃濃的愧疚與悔恨。
“對不起。”
這三個字太輕,輕得像一陣風,卻又太重,重得承載着他半年來犯下的所有罪孽。
傅景深垂眸看着地面,不敢直視蘇清鳶的眼睛,語氣裏滿是沉重的愧疚。
“我知道這三個字太輕,輕到不足以彌補我對你、對蘇家造成的傷害,但我還是必須說。”
蘇清鳶捏着花瓣的手指微微一頓,沒有抬頭,也沒有回應。
她只是指尖的力道加重了幾分,潔白的花瓣邊緣被捏出了褶皺,晶瑩的汁水順着指縫緩緩滲出,留下淡淡的粉紅痕跡,像一滴凝固的血。
傅景深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每一個字都帶着滾燙的歉意。
“景月出事時,我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只想着復仇,本不願去細看那些所謂的‘證據’是否存在破綻。林薇薇遞來的線索,我全盤接受;她在我耳邊的挑撥,我信以爲真。我親手毀掉了蘇氏集團,死了你的父母,得你兄長流亡海外,還將你囚禁在地下室,復一地折磨你。”
說到這裏,往裏冷硬如冰的輪廓此刻布滿脆弱。
“我以爲自己在替景月討回公道,卻沒想到成了凶手的幫凶,親手將無辜的你們推入。你說我被仇恨蒙蔽雙眼,認不正的仇人,說得沒錯,我就是個被怒火沖昏頭腦的蠢貨,是我親手造就了這一切悲劇。”
他往前邁了一步,距離蘇清鳶約莫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生怕自己的靠近會讓她感到不適,會勾起她痛苦的回憶。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腕間的疤痕上,那道深褐色的印記像一針,密密麻麻地刺着他的心,讓他痛得無法呼吸。
“在地下室裏,我對你惡語相向,動手傷人,還對你的提醒嗤之以鼻。”
傅景深的聲音帶着濃濃的自責。
“我不信鬼神,不信天譴,更不信你說的真相,只當你是走投無路的狡辯。現在想來,那時的你該有多絕望?明明背負着血海深仇,還要承受我的無端折磨。而我,卻像個瘋子一樣,一次次地將你推入更深的深淵。”
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口,那裏傳來陣陣鈍痛,比任何傷口都要難受,仿佛五髒六腑都被攪在了一起。
他語氣急切,像是急於證明自己的彌補之心,又像是怕她不肯給他贖罪的機會。
“你的父母……我知道再多的補償也換不回他們的生命,但我會以蘇家的名義捐贈一筆十億的慈善基金,資助那些和你父母一樣遭受不公待遇的人;他們的墓地,我已經安排人重新修繕,派了專人打理,讓他們得以安息。至於你遭受的折磨,無論是身體上還是精神上,只要你需要,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療養資源,我都能提供,哪怕傾盡傅氏的全部力量,我也會彌補。”
傅景深說了很多,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少說一秒,就會失去表達歉意的機會。
他將自己能想到的彌補方式一一說出,語氣誠懇,眼底滿是期盼,期盼着能得到她一絲一毫的回應,哪怕是憤怒,是怨恨,也好過此刻的沉默。
蘇清鳶終於抬起頭,清冷的眸子落在傅景深的臉上。
她的目光平靜無波,沒有憤怒,沒有怨恨,也沒有接受歉意的動容,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一個陌生人的懺悔。
終於,蘇清鳶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說完了?”
傅景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語氣誠懇。
“我說這些,不是想奢求你的原諒,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已經認清了自己的錯誤,並且會盡我所能去彌補。無論你提出什麼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蘇清鳶緩緩起身,走到書桌前。
書桌上放着一張小小的全家福照片,照片已經有些泛黃,卻被保存得很好。
照片上,蘇父蘇母笑得溫和,蘇明軒站在中間,摟着蘇清鳶的肩膀,兄妹倆的臉上滿是青澀的笑容。
那是蘇家最幸福的時光,卻被他親手摧毀了。
她將照片輕輕放下,轉過身面對傅景深,語氣平靜地開口。
“你的道歉,我聽到了。”
傅景深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希望,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喉嚨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又怕打斷她的話。
“但我不會原諒你。”
蘇清鳶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傅景深心中剛剛燃起的微光。
他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蘇清鳶,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巨大的失落與痛苦涌上心頭,讓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早該想到的,這樣深重的傷害,怎麼可能輕易原諒?
蘇清鳶目光直視着他,清晰地重復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因爲你確實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在采取行動彌補,但接受道歉不代表原諒。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永遠無法愈合。”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手腕,疤痕的觸感清晰可見。
“在地下室的那些子,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都是真實存在的。我父母臨終前的絕望,兄長流亡的艱辛,蘇家覆滅的慘狀,這些都是你親手造成的。這些傷痛像刻在骨頭上的紋路,無論過去多久,都不會消失,也不會因爲你的道歉就一筆勾銷。”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說要彌補,我不會拒絕。這些都是你該做的,這不是爲了讓我原諒你,而是爲了償還你欠下的債。你欠蘇家的,欠我父母的,欠我兄長的,也欠我的。”
蘇清鳶走到窗邊,推開玻璃,庭院裏的草木清香涌入,卻驅不散她眼底的沉鬱。
“我接受你的道歉,是因爲我不想讓仇恨困住自己。你的錯誤自有天道懲戒,我不必再耗費心神記恨。但原諒,意味着放下過往的傷害,意味着那些痛苦可以被輕易抹去。”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傅景深臉上,一字一句道。
“傅景深,你可以繼續彌補,這是你贖罪的方式。”
傅景深站在原地,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知道蘇清鳶說的是對的,自己犯下的罪孽太過深重,本不配得到原諒。她能接受道歉,已經是最大的寬容。
傅景深看着蘇清鳶清冷而堅定的眼神,終於緩緩低下頭,聲音帶着濃重的苦澀。
“我明白……謝謝你願意接受我的道歉。你說的話,我會記住,彌補的事,我也一定會做到底。”
傅景深離開後,客房內陷入長久的寂靜。
蘇清鳶將捏皺的玫瑰花瓣置於掌心,指尖凝起一縷微弱玄力,花瓣上沾染的細微濁氣瞬間消散。
她抬眸望向窗外,眼底卻無半分波瀾,道歉只是序幕,真正能告慰蘇家亡魂的,唯有揭開傅景月之死的真相,讓林薇薇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