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讀結束的鈴聲響起。
牛沖天站在講台上,看着哐當推開門、喪屍似的沖出去的學生們,提高嗓門,不厭其煩地強調,“別跑!注意安全!下樓不準滑樓梯扶手!”
回應他的是學生們無意義的吱哇亂叫。
離人很遠了。
但離猴挺近的。
時渺通過這短暫的五分鍾,小嘴叭叭和鄒沅沅拉近了點關系,還約好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鄒沅沅性格靦腆,動作也慢吞吞的,收拾完桌上課本才站起身。
教室裏已經不剩幾個人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渺渺,我動作比較慢,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去。”
時渺無所謂地擺手,“沒事,慢慢來,不着急。”
出門前,時渺掃了眼她後面的座位。
江應序的桌子整理得很淨,左側是堆疊整齊的教材,右側規規矩矩放着一黑一紅兩支中性筆。
那眼熟的黑色書包就靠在椅背上,拉鏈拉得一絲不苟。
時渺戳戳鄒沅沅的手臂,“沅沅,我問你個事。”
鄒沅沅:“你說。”
時渺:“你和江應序熟嗎?”
鄒沅沅原本正很認真地低頭看着腳下樓梯,聞言,抬頭有點驚訝地看了時渺一眼。
“你剛來,怎麼知道江應序?”
不等時渺想理由,鄒沅沅又恍然大悟。
“對了,每次聯考他都是第一名,你聽過他的名字很正常。”
文盲小貓不懂聯考第一名的含金量,但潛意識裏就覺得江應序特別厲害。
這可是未來讓男主絞盡腦汁對付的大反派啊。
時渺也不知道自己在得意什麼,壓下想要翹尾巴的沖動,聽鄒沅沅繼續說着。
“他那個人性格比較冷,不愛說話,也不參加班裏活動,要說起來,大家都和他不是很熟。”
“但是,他成績很好。”
同樣是學霸的鄒沅沅,對江應序的個人情況不太了解,對他的成績如數家珍。
“剛剛找他的雷老師,是我們高三的物理組組長,也是一中物理競賽的負責老師,江應序從高一開始,就被他看中開始參加物理競賽了。”
寧城一中有市內最大占額的教育撥款,比起其他一毛不拔的公立學校,能稱得上財大氣粗。
競賽生拿到省一有一千塊獎勵,拿到國一直接翻倍到一萬。
江應序高一開始參加競賽,在隔三差五缺課、晚自習周末從不參加培訓課的情況下,直接拿下國一。
高二也是如此。
同時,每學期期末考的年級前三能領到獎勵,江應序也沒放過,基本都能拿下最高的那一檔。
鄒沅沅捏了捏手指,其實她還有個猜測,但不一定準,也就沒說。
她之前試過物競試卷,也看過江應序在競賽班小考裏的成績。
她懷疑……江應序在物競決賽裏控分了,又或者說,沒完全發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
金牌前五十名可以進國家集訓隊,有機會拿到保送資格。
但江應序應該是想留在一中多拿些獎勵,兩次決賽成績都是五十幾名,恰好和集訓隊擦肩而過。
看江應序平裏埋頭刷高考題的樣子,鄒沅沅毫不懷疑,江應序也許完全沒考慮保送。
畢竟,一中對於高考狀元的獎勵豐厚,要是能一口氣拿下省級狀元,街道辦、市政府和省政府的獎勵加起來,估計能拿到四五十萬。
“……反正,他真的很有天賦。”
文盲小貓:OvO!
時渺想起曾經那些大學生拿着什麼高等數學、數學分析的教材攤開在她面前,一口一個貓貓學姐喊着,讓她幫忙輔導的抽象舉動。
小貓面色嚴肅,看着那天書似的教材,眼睛快暈成了蚊香眼。
不是學數學嗎?
怎麼都是英文啊?
時渺現在還記得溜進教室裏,看到兩面黑板都被禿頂教授寫滿計算過程的驚恐感。
小貓對學習避之唯恐不及。
大反派竟然能這麼遊刃有餘。
果然超級厲害!
時渺和鄒沅沅又聊了幾句,剛走出教學樓,後頭急急忙忙追上來一個女生。
是同班的鄧懿。
鄧懿手指上還有點溼漉,隨意在褲子上抹了下。
“上了個廁所出來發現沒人了,還好你們走得慢被我追上了,走,三食堂的芋泥紫米麻團特別好吃,我請你們倆吃,就當是歡迎新同學了。”
不同於鄒沅沅的溫吞靦腆,鄧懿是個嗓門亮愛說愛笑的性格,還是個自封的美食鑑賞家。
滔滔不絕地從三個食堂各自的招牌,說到小賣部的關東煮,又說起一中校門外味道絕佳的小店。
時渺聽得心馳神往,在心中呼喚,【統!統!你記下了嗎?快記下來,我要一家一家吃過去。】
系統無語:【我的內存是給你做這種事情的嗎!】
嘴上罵罵咧咧,動作卻很老實,還分門別類劃拉了個表格。
時渺感動:【統,你真好,下次再吃小零食我一定分你一半。】
系統:【……】
說點統能吃的,謝謝。
一中的食堂、教學樓和宿舍區呈三角形的分布,三人邊聊邊走,走了七八分鍾才到。
一樓擠得要命,尤其是碰上高一新生下訓,透過玻璃門看進去,到處都有穿着迷彩服的身影。
鄧懿拉着兩人往邊上的樓梯走。
“我們去三樓,樓上人少。”
時渺有點好奇,“不是說三食堂味道最好,怎麼人少啊?”
鄧懿憋笑,指了下樓梯。
“也沒有什麼別的理由,就是懶得爬樓,早餐時間又短,很多人寧願在一樓擠一下。”
時渺:“!”
好樸實無華的理由。
但確實很有說服力。
剛踏上樓梯,沒走幾步,樓上呼啦啦涌下來一群人,少男少女混作一團,嘻哈打鬧。
爲了避開他們,鄧懿不得不鬆開手,三人靠着牆往上走。
鄒沅沅盡力貼牆避開,低頭看着腳下樓梯時,還是被一個手舞足蹈的男生撞了下肩膀。
她下意識躲了躲,沒踩穩食堂有點油膩的樓梯,腳下一滑,失了平衡往下倒去。
“沅沅!”
時渺耳朵尖,捕捉到鄒沅沅低低痛呼,反應速度超快,一個折身就拉住鄒沅沅的手腕。
與此同時,一道頎長身影從旁邊人群中越衆而出,骨節分明的手啪地抵在牆上,用手臂支起保護。
鄒沅沅肩膀撞在那人手臂上,又被時渺拽住,穩住了身體。
她驚魂未定,臉色略微泛白,黑白分明的杏眼盈着淺淺水光,扭頭看了眼。
擋住她的是個男生,身高腿長,黑色工裝背心配工裝褲,頸間墜了條細細銀鏈,烏黑短發下眉眼桀驁,有種浪蕩又玩世不恭的氣質。
“沒事吧?”
男生皺眉,低聲問了句,又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剛剛闖禍的那人,嗓音散漫又冷,“過來道歉。”
被指到的男生撓頭,一邊鞠躬一邊說着對不起。
鄒沅沅:“……沒事,謝謝你。”
她不習慣成爲人群焦點,也不知道怎麼和這種過分張揚的人打交道,聲音輕軟說了謝,就連忙走回時渺的身邊。
“渺渺,謝謝你拉住我。”
鄒沅沅更貼近了時渺一點,挽着時渺手臂,像是軟綿綿的小綿羊,本能貼近讓她覺得安心的存在。
道謝的語氣也遠比對那男生說得要更認真。
站在原地的男生瞥了眼對他避之不及的鄒沅沅,眉梢微揚,輕嘖一聲,難掩痞氣。
“舟哥,英雄救美了。”
“不不不,這是舟哥好心見義勇爲了。”
一群人還在那嘻嘻哈哈的笑。
鄒沅沅很輕地撇了下唇。
男生懶散側頭,配合着勾了勾唇,下一秒,一巴掌拍闖禍那人肩上。
啪地一聲響。
“我這是給你們擦屁股。”
他濃眉下壓,還是吊兒郎當的語調,卻顯得有幾分凶,“還好意思笑,他道歉了,你們擋着別人的路了,不該說點什麼嗎?”
“……”
原本笑得放肆的人群驟然安靜下來,有人不以爲意還想打哈哈,對上男生凶悍視線,又住了嘴。
陸陸續續有人出聲,說了不好意思。
也有人看不慣、不願道歉,嘀咕着都一起玩的裝什麼大爺發號施令,就擠出人群徑直離開。
男生也不在意,單手兜,自顧自往外走去。
鄧懿拉着鄒沅沅看了看,確定她只是被嚇了一跳沒受傷,才鬆了口氣。
探頭看了看男生背影,小聲八卦。
“那是高二的晏兆舟,上學期半路轉學過來的,據說家裏特別有錢,邁巴赫車接車送,還有專門的司機,穿西裝戴白手套那種。”
“嘖嘖,家世優渥的富家子,果然性格傲慢。”
“對了,”鄧懿想起來,“他好像也是數競生吧,和沅沅你一樣。”
鄒沅沅唔了聲,“他都是上的一對一小課,很少出現在我們教室裏。”
她又安靜靦腆,習慣坐在教室角落。
沒和晏兆舟碰過面。
鄧懿和鄒沅沅還在說些什麼,時渺卻沒注意聽。
她看着樓梯口。
晏兆舟姿態矜貴走在人群簇擁中,張揚肆意,踏入陽光明燦之中。
另一邊,藍白校服的男生獨自一人,長睫微垂,神色冷寂,與他們擦肩而過,走上光線暗淡的樓梯。
就好像他們被劇情欽定的命運。
晏兆舟風光無限。
江應序落魄潦倒。
所有人都在慶賀晏兆舟的勝利,恭賀他的成功,祝福他的未來。
無人在意江應序的黯然退場。
成功者本應踩着失敗者上位。
“……”
江應序穩穩踩着樓梯,走過她們身邊,腳步卻驀地頓了下。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人眼疾手快拽住的袖口。
女生的手指細長軟白,捏緊他的袖子,修剪圓潤的指甲是花瓣般的粉色。
就是不知道蹭了哪兒,暖白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微紅劃痕,像是白玉微瑕。
“江應序。”
她聲音清甜,藏着不爲人知的認真。
“這麼巧遇到了,一起吃個早飯?”
——可是,這只小貓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