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墜龍淵的範圍,彌漫不散的瘴氣與濃霧逐漸稀薄。空氣雖然依舊帶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溼意,卻少了那股子腐朽與腥甜,多了幾分草木的鮮活氣息。地勢漸高,腳下不再是溼滑的泥沼與猙獰的怪石,而是覆蓋着厚厚苔蘚與腐殖質的林地,間或有清澈溪流潺潺而過。
林婉兒的速度不快,顯然在照顧楚星河這個剛剛引氣入體、腳力不濟的“新人”,但也絕非尋常人能跟上。楚星河咬牙堅持,體內那縷新生的靈氣緩緩流轉,雖不能讓他身輕如燕,卻也驅散了部分疲憊,讓他勉強能綴在林婉兒身後數丈。
如此行了大半,翻過數道山嶺,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連綿起伏、雲霧繚繞的巍峨山脈橫亙於前。山勢奇絕,峰巒如劍,直雲霄。濃鬱的靈氣形成肉眼可見的淡淡白霧,在山腰以上緩緩流動,時而凝聚成雲海翻騰,時而散作絲帶環繞峰頂。陽光透過雲層縫隙灑落,給蒼翠的山林和潔白的雲霧鍍上一層金邊,恍若仙境。
而最讓楚星河震撼的,並非這磅礴的仙家氣象,而是掩映在雲霧蒼翠之間的那些建築。
沒有想象中流光溢彩、巍峨參天的仙宮神殿,也沒有奇詭莫測、違反物理規律的懸浮樓閣。目之所及,是依山而建、錯落有致的殿宇樓台、亭閣水榭。飛檐鬥拱,青瓦白牆,雕梁畫棟,回廊曲折。殿宇多爲木質結構,顯得古樸厚重,檐角懸掛着青銅風鈴,隨風送來清越的叮咚聲。一些較高的主殿坐落於險峰之上,有長長的石階如天梯般蜿蜒而上,隱入雲霧。
這風格……這形制……
楚星河呆立原地,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這與他想象中的修仙宗門大相徑庭,卻與他記憶深處,那些關於故鄉古老文明的影視、圖片、乃至殘存古跡中的形象——驚人的相似!
是了,飛檐翹角,那是唐宋遺風;青瓦白牆,帶着江南水韻;雕花的窗櫺,曲折的回廊,還有那遠處隱約可見的八角攢尖亭……這哪裏是什麼異界仙門,分明就是放大、精致、融入了山水靈秀之後的中式古建築群!
只是,這些建築並非凡物。仔細看去,那些木料隱隱泛着溫潤如玉的光澤,絕非普通木材;屋瓦在陽光下流轉着淡淡的青色光暈;一些關鍵部位,如門楣、柱礎、乃至風鈴上,都鐫刻着繁復而玄奧的紋路,不時有微光一閃而過,顯然是某種陣法或符文的痕跡。靈氣形成的薄霧在這些建築間繚繞,更添飄渺仙意。
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鋼鐵叢林,只有這份沉澱了歲月與自然的古樸、恢弘與靈動。它安靜地臥在群山之間,與雲霧爲伴,與林木共生,仿佛自古便存在於那裏,與天地渾然一體。
“這裏……就是青嵐宗?”楚星河喃喃道,聲音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不是震撼於它的超凡脫俗,而是震撼於這份深入骨髓的熟悉與親切。難道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文明的某個層面,竟有如此驚人的巧合?還是說……
林婉兒對他的反應略有詫異,但並未深究,只當他是初次見到如此規模的修仙山門,被其氣勢所懾。“嗯。外圍是雜役、外門弟子居住修煉之所,以及丹房、器閣、經樓等功能殿宇。內門及長老、宗主居所,真傳弟子洞府,則在更高處的靈峰之上,有陣法守護,非請莫入。”她指着遠處雲霧中最高的幾座山峰,那裏殿宇更加精致,靈氣也明顯濃鬱得多,如同被一層淡淡的七彩光暈籠罩。
“我們走這邊。”林婉兒選定一條較爲平緩、鋪着青石板的山路。路上漸漸能看到人影。有穿着灰色或青色短打的年輕弟子,背負竹簍或手提木桶,腳步匆匆;也有身着統一青色長袍、袖口繡有淡銀色雲紋的弟子,三三兩兩,或低聲交談,或施展身法疾行,衣袂飄飄,顯得從容許多。偶爾還能見到駕馭着劍光或騎着奇異靈獸的身影,從低空掠過,沒入雲霧深處。
這些人看到林婉兒,大多會停下腳步,恭敬行禮,口稱“林師姐”或“林師叔”,目光掃過她身旁衣着怪異(楚星河還穿着那身髒污的T恤牛仔褲)、毫無靈力波動(他剛引氣,氣息極其內斂)的楚星河時,則難免露出好奇、疑惑,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楚星河跟在林婉兒身後,感受着四周投來的各異目光,心中那份因熟悉建築風格而升起的激動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格格不入的局促和隱約的壓力。這裏不再是危機四伏但無人注視的荒山野嶺,而是一個等級分明、充滿了陌生規則的龐然大物。
“先去‘執事堂’報備,爲你辦理入門事宜,領取身份令牌和衣物。”林婉兒聲音平淡,仿佛對周圍的目光毫無所覺,徑直帶着楚星河沿着青石路,走向一座位於山門內不遠處的、看起來頗爲宏偉的大殿。
殿門上方懸掛匾額,上書三個古樸大字——執事堂。
楚星河深吸一口氣,收拾心情,將那份關於建築風格的驚疑與熟悉感暫時壓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從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