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說就,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就揣着賭贏的銅錢和父親給的錢袋,拽着管家的袖子往鎮上布行沖,小短腿搗得飛快。他叉着腰站在布行門口,攥錢袋的手緊得指節發白,小臉上滿是“勢在必得”的狠勁,心裏把“賠錢大計”默念得滾瓜爛熟:“進最醜的布,定最高的價,雇最懶的夥計,保準三個月就把布莊賠黃,讓爹罰我跪祠堂!”
布行老板一瞅見將軍府的小少爺,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顛顛地從櫃台後跑出來,指着貨架上的雲錦眼睛發亮:“小郎君快瞧這個!江南新到的軟雲錦,摸着跟雲彩似的,鎮上張太太、李小姐都排着隊訂,晚一步真就搶不着了!”
李裕安對那些光鮮布料連眼皮都不抬,目光卻像長了鉤子,“嗖”地釘在角落那堆蒙着灰的粗布上——這布色沉得像鍋底灰,布面糙得能磨掉手上的皮,邊緣還掛着沒剪齊的線頭,摸上去硬邦邦的,比他練功用的粗麻衣還扎人。“就它了!”他“啪”地一掌拍在布堆上,脆生生的聲音裏滿是得意,“有多少算多少,我全包圓!”
管家臉都白了,慌忙撲過來拽他的袖子,聲音都發顫:“小少爺使不得啊!這是西北來的粗厚布,夏天穿捂得能悶出痱子,冬天又不如棉襖暖和,布行壓了兩年都沒賣出去,扔街上都沒人撿!”
“我要的就是沒人撿的!”李裕安使勁甩開管家的手,故意把嗓門提得老高,生怕老板聽不見,“越沒人要越好!老板趕緊算價,我現錢結賬,銀錢當面點清,絕不拖你一天!”布行老板眼睛倏地亮成了燈籠,生怕這小祖宗變卦,趕緊報了個比成本還低三成的價,搓着手笑:“我這就叫人送,保證堆得比山還穩!”李裕安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拍着脯暗喜:賠錢第一步,穩了!
他的“裕安布莊”開得那叫一個敷衍——選址在鎮上最偏的死胡同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就找了塊爛木牌歪歪扭扭釘在門框上,字還是讓夥計用炭筆描的。李裕安特意挑了兩個手腳比烏龜還慢的夥計,開工前揪着人家耳朵交代:“客人來了別熱乎,問價就往天上喊,能把人噎走、氣走,算你們立大功!”他自己則揣着瓜子蹲在店門口,蹺着二郎腿晃腳丫子,就盼着門可羅雀的冷清場面。
開業頭三天,生意果然“慘”得合他心意。偶爾有買菜的百姓探頭進來,一摸那粗布就皺着眉縮手,再一聽“比絲綢還貴”的價,都撇着嘴罵:“將軍府的小少爺怕不是中了邪?這破布也敢當寶貝賣!”李裕安躲在門後聽着,差點把嘴裏的瓜子殼噴出來,捂着肚子偷樂——照這架勢,用不了一個月,他就能賠得底朝天,等着爹來罰他跪祠堂了!
可第四天一早,一陣“咚咚咚”的軍靴聲就砸破了平靜——一群穿着鎧甲、腰佩長刀的士兵,排着整齊的隊伍堵在了布莊門口,腰間的長刀晃得人眼暈。領頭的軍需官挎着馬鞭,一掀布莊的破布簾就喊:“誰是老板?朝廷急征軍布,聽說你這兒有大批粗厚布,我們全要了!”
李裕安正蹲在門檻上啃雞腿,油汁順着手指往下滴,聞言手裏的雞腿“啪嗒”掉在地上,嘴裏的肉還沒咽下去,含混着喊:“別買!這布糙得能磨掉一層皮,做衣裳扎得慌,做帳篷漏風,你們買了準得罵娘!”他撲過去拽住軍需官的袖子,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軍需官卻拍着大腿笑,一巴掌拍在李裕安肩上,把他拍得一個趔趄:“小郎君懂個啥!這布粗厚耐磨,做行軍帳篷抗風,撕成布條裹傷結實,正是邊境最缺的寶貝!價錢好說,按市價兩倍收,多給你算辛苦錢!”
夥計們聽得眼睛亮得像撿了元寶,麻溜地搬着布往馬車上堆,連汗都顧不上擦。李裕安站在空蕩蕩的庫房裏,撿起地上的雞腿啃了一口,味同嚼蠟,隨手就塞給了狗。軍需官遞來一沓沉甸甸的銀票,紙頁都硌手,拍着他的頭贊:“小郎君有眼光!爲軍需立大功了,我這就回營稟明將軍,給你請賞!”
看着士兵們趕着裝滿布的馬車遠去,塵土都揚到了他臉上,李裕安攥着銀票的手都在抖,指節捏得泛白。他對着頭頂的天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倆核桃,在心裏把司命罵了個狗血淋頭:“司命老匹夫!你是不是跟全天下串通好了?開布莊盼着賠錢,反倒賺得盆滿鉢滿,朕的苦子到底啥時候才能來!”
管家捧着銀票笑得嘴都合不攏,皺紋裏全是笑,手指沾着唾沫數了一遍又一遍:“小少爺真是爺下凡!這一單賺的錢,比尋常布莊半年賺的都多,咱們趕緊再進點貨,把布莊擴大規模!”
李裕安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燃了火——擴大生意?要是把大生意搞砸了,賠的錢豈不是更多?他一把抓住管家的胳膊,晃得人家差點把銀票撒了,連珠炮似的問:“鎮上最容易賠錢的生意是啥?開酒樓行不行?我要開一家菜最難吃、服務最差的酒樓,保準客人進門就罵街!”
雲層之上,剛給軍需官托完夢的司命,遠遠瞧見李裕安又燃起“求輸鬥志”,頓時捂着口嘆了口氣,差點把星象盤摔了。他捧着盤子推演半天,捋着山羊胡的手都在抖,愁得連胡子都揪掉了兩——這位陛下的“苦運”,怎麼就比登天還難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