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裕安指尖反復摩挲着知府官印的青銅紋,越摸心越煩。前幾他還天天蹲在清河縣衙門口的老槐樹下,啃着冷窩頭盼“罷官通知”,等來的卻是巡撫親筆謄寫的朱紅委任狀——清河縣令連跳兩級升青州知府,末尾還明晃晃寫着“賞青州城中心三進宅院”。這方官印沉得壓口,連喘氣都帶着股子憋屈,比當年中進士時的滋味難受百倍。
“大人,搬家的隊伍都堵到街口啦!”衙役一路小跑奔來,額角掛着汗,嘴角卻咧到了耳。李裕安出門一瞧,青石板路上挑夫排成長隊,綾羅綢緞、冒着熱氣的芝麻糕堆成小山,連城裏出了名摳門的銀莊掌櫃都親自扛來尊赤金小佛,臉笑成了褶子:“李大人可是活!這佛您供奉着,保青州風調雨順,您官運亨通!”
新府邸比清河縣衙闊氣十倍不止:朱紅大門漆得鋥亮,配着鬃毛鎏金的石獅子;院子裏的江南玉蘭剛澆過水,肥厚的葉片上掛着水珠,鮮嫩欲滴;下人們穿着統一的青布褂子,端茶、灑掃、管賬,分工細致得像編排好的戲文。王氏抬手撫過廊柱上的纏枝蓮雕花,指腹蹭過溫潤的木面,眼淚順着眼角就掉了下來:“當年在將軍府,我都沒住過這麼體面的宅子,裕安,你真有本事。”
李裕安卻站在臥室中央,差點紅了眼。他指尖劃過冰涼滑膩的羊脂玉如意,又捏了捏枕邊繡着鸞鳳的真絲枕套,渾身都透着不自在。他忽然格外懷念清河縣衙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蓋的被子補丁摞補丁,硬得硌腰,可每次累得倒頭就睡,踏實得很;如今這軟乎乎的床鋪,反倒讓他心裏空落落發慌。
爲了給自己“找罪受”,李裕安特意翻出當年開布莊穿的粗布短褂,天剛蒙蒙亮就揣了兩個硬邦邦的窩頭,縮着脖子往街上溜。可剛拐進巷口的早點攤,就被挑着菜筐的張大媽一眼認了出來:“哎喲!這不是李大人嗎?”喊聲一落,百姓立馬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誇他清廉,有人往他手裏塞剛煮好的茶葉蛋,饅頭鋪老板直接用油紙包了一籠熱包子塞進他懷裏,豆腐腦攤主更脆,碗都遞到了他嘴邊,分文不讓掏。
他灰頭土臉地回府,一低頭才發現,身上的粗布短褂早被管家換成了細棉長衫,領口還繡着低調的暗紋。“大人,您如今是青州知府,身份不同了。”管家捧着換下的短褂,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語氣裏滿是不贊同,“穿粗布出去,百姓該說我們伺候不周;您這金貴身子,也禁不起粗布磨啊。”
李裕安氣得攥緊長衫領口,指節都泛了白,可剛要發作,突然想起司命那張永遠愁眉苦臉的臉——這老連他抬手就能祈雨都算得精準,換件衣服這種小事,保準是他在背後搗的鬼。他對着銅鏡裏穿長衫、面白無須的自己長長嘆氣,只覺比在凌霄寶殿批一整夜奏折還憋屈。
更讓他崩潰的是,這些“富貴”像粘在身上的膏藥,甩都甩不掉。當年他隨手開的小布莊,如今在青州開了五家分號,掌櫃的每月騎快馬送賬本,利潤翻着跟頭漲;之前幫過的糧商感念恩情,硬拉他入了股,現在青州一半糧鋪都有他的份子,分紅比俸祿還多。王氏攥着銀庫鑰匙,笑着按住他想捐錢的手:“錢要留着修水渠、建學堂,百姓都等着您造福呢。”
連審案子都成了積德的好事。他抓了個偷雞的小賊,本想拍着驚堂木裝昏官喊“重罰”,結果小賊“撲通”跪下,哭着說偷雞是爲給病重的娘抓藥。他心一軟,板着的臉瞬間垮了,不僅免了刑罰,還掏自己的俸祿讓衙役去抓最好的藥材。這事傳出去,百姓更誇他“仁心仁術”,連鄰縣人都推着獨輪車來青州告狀。
雲層之上,司命蹲在雲團上,捧着星象盤愁得直薅山羊胡。盤面上,李裕安的“富貴線”亮得像燒紅的烙鐵,“功德線”粗得快趕上南天門的柱子,唯獨“苦難線”淡得快看不見。他腳邊堆着厚厚一疊應急方案,紙上密密麻麻寫着:防着李裕安當乞丐,就安排富戶“偶遇”;防着他輸家產,就給布莊攬皇宮訂單。
“我的陛下啊,您就安安心心享清福吧!”司命對着人間青州的方向嘆氣,剛把方案塞進袖袋,太白金星就搖着拂塵踱過來,手裏舉着張黃麻紙——正是剛擬好的《天庭功德榜增補名單》,“司命,你瞧瞧,李裕安‘仁政愛民’,加進功德榜合適嗎?”
司命眼皮一跳,像被燙到似的搶過名單,飛快折了三折塞進懷裏,擦着汗賠笑:“太白兄,這事兒不急!讓他在青州多幾年實事,到時候寫進功德榜才更有分量!”他可不敢再給李裕安漲功德——這位主兒要是知道,準提着知府官印罵到南天門,把他剩下的山羊胡全薅光。
此時的知府府內,李裕安正對着滿桌山珍海味發呆。清蒸鱸魚的刺都挑淨了,紅燒肘子燉得軟爛脫骨,冰糖燕窩冒着甜香。王氏夾了塊肘子放進他碗裏,溫聲勸:“你最近總愁眉苦臉的,飯都吃不下多少,得多補補。”他用筷子戳着碗裏油亮的肘子,油順着筷頭往下滴,突然格外懷念清河縣的硬窩頭——那時雖苦,卻還能騙自己“苦子要來了”。
夜深人靜,李裕安輕手輕腳溜進書房,反鎖上門,從書架最底層摸出個木盒——裏面藏着司命上次塞給他的“倒黴符”,說能招點小災小難。他點了火折子,火苗剛舔到符紙就“噗”地滅了,符紙上空浮起行金光小字:“陛下保重龍體,苦難之事,臣再想辦法。”
李裕安氣得抬手就把符紙狠狠砸在地上,巴掌拍在硬木桌角上,震得硯台裏的墨汁都晃出了圈。他有錢有勢,百姓愛戴,偏偏吃不上一口“苦”。這富貴子越舒心,他越篤定——司命那老東西,肯定是故意跟他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