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怎麼會知道?”
良久,秦檜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句澀的話。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仿佛見了鬼一般。
跑路計劃,是他剛剛才在龍椅邊,用最低的聲音,對皇帝一個人說出來的。
整個大殿,除了他們君臣二人,絕不可能有第三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可他們的話音未落,嶽飛的“提醒”就已經送到了!
這已經不是“消息靈通”可以解釋的了。
這簡直是神鬼莫測!
趙構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癱坐在龍椅上。他看着秦檜,眼神裏充滿了恐懼和懷疑。
難道……是秦檜身邊有嶽飛的奸細?不,不可能,這個計劃是他臨時想出來的。
難道……是這大殿之內,有嶽飛的耳目?
他懷疑的目光,掃過殿下每一位大臣的臉。那些大臣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紛紛跪地喊冤。
“陛下明察!臣等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趙構知道,懷疑他們也沒有用。
嶽飛的手段,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一絲不掛的人,站在一個無所不知的神明面前,任何心思,任何計謀,都無所遁形。
這種感覺,比直接被刀架在脖子上,還要令人絕望。
“演練……救駕……”趙構慘笑着,念叨着信上的字眼。
他知道,這哪裏是演練和救駕?這分明是封死了他最後一條生路!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這八個字,是趙構此刻最真實的寫照。
“罷了……罷了……”趙構揮了揮手,臉上是徹底認命的麻木,“都退下吧。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大臣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垂拱殿。偌大的宮殿,只剩下趙構和秦檜兩個人,還有一地的狼藉。
“秦檜。”趙構有氣無力地叫了一聲。
“臣在。”秦檜跪在那裏,頭也不敢抬。
“你說……他到底想要什麼?”
趙構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迷茫,“他要這皇位嗎?若他想要,朕……朕給他便是。只要……只要他能留朕一條性命,讓朕安安穩穩地做個富家翁。”
在經歷了這一連串的身心折磨後,這位大宋皇帝,終於徹底喪失了所有的鬥志和尊嚴。
他甚至開始考慮“禪讓”這個最壞,也是最屈辱的選擇了。
秦檜聽到這話,心中一顫。
他知道,皇帝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了。
但他不能讓皇帝真的這麼做。
一旦趙構退位,嶽飛上位,他秦檜作爲前朝“第一奸臣”,絕對是第一個被清算的對象,下場恐怕比千刀萬剮還要慘。
“陛下!萬萬不可有此想法啊!”
秦檜膝行到趙構面前,聲淚俱下,“嶽飛他……他若真想要皇位,早就直接攻城了,何必等到現在?他之所以遲遲不動手,就是因爲他不敢!他怕背上‘篡位’的罵名,爲天下人所不齒!”
“那他到底想什麼!”趙告吼道。
“他……”秦檜的腦子飛速轉動,試圖從絕境中找到一絲生機,“他想要的,是權!是至高無上的權力!他想做的,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他要陛下您,做一個聽他話的傀儡皇帝!”
這個解釋,似乎很合理。
趙構愣住了。做傀儡皇帝,雖然屈辱,但總比丟了性命,或者被趕下皇位要好。
“那……朕該如何?”
“陛下,事到如今,我們只能滿足他!”秦檜一咬牙,說道,“他要權,我們就給他權!他要清君側,我們就……就遂了他的願!”
秦檜說出這話時,心都在滴血。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嶽飛和皇帝之間,那個必須被犧牲掉的棋子。
“你的意思是……”趙構看着他。
“陛下,”秦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和陰狠,“嶽飛不是要整肅宮城嗎?他要的‘君側’,無非就是臣,還有張俊等人。張俊已經被他抓了,那剩下的,就是臣了。”
“我們可以答應他,將臣……罷官免職,交由大理寺‘審問’。以此爲條件,換取他孤身入城,向陛下您‘請罪’!只要他肯進來,只要他是一個人進來,那……那我們就還有機會!”
“哦?”趙構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你又有什麼計策?”
“陛下,這臨安城,畢竟是我們的地盤!皇宮之內,更是守衛森嚴!”
秦檜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着毒蛇般的光芒,“他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軀!等他進了宮,我們可以在殿內埋伏下數百名刀斧手!再在御酒之中,下上我們秘制的‘化功散’!此毒無色無味,一旦飲下,任他有通天的本領,也會內力全失,淪爲廢人!到時候,是是剮,還不是陛下您一句話的事?”
這個計劃,和秦檜最初設計的“鴻門宴”如出一轍。只不過,地點從相國府,換成了皇宮。賭注,也從嶽飛的部將,變成了嶽飛本人。
這是一場豪賭!賭嶽飛會輕信他們,會孤身赴險!
趙構的心,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這個計劃,充滿了風險,但卻也是他們唯一可能翻盤的機會!
“犧牲你?”趙構看着秦檜。
“陛下,爲了江山社稷,爲了陛下您的安危,臣……萬死不辭!”秦檜說得大義凜然,心中卻在冷笑。
犧牲?不過是暫時的。
只要能弄死嶽飛,他有的是辦法官復原職,甚至更上一層樓。
“好!好!”趙告仿佛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他重重地拍了拍秦檜的肩膀,“秦愛卿,你放心!只要事成,朕定不會虧待你!這大宋的江山,有你一半!”
君臣二人,在絕望之中,達成了一個新的,也是最後的惡毒計謀。
很快,一份新的“聖旨”,被送到了城外嶽飛的大營。
聖旨的內容,充滿了“誠意”。
趙構在旨意中,痛斥自己“爲奸臣蒙蔽”,罷免了秦檜的一切職務,將其“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同時,對嶽飛大加褒獎,稱其爲“國之城,忠心可表”,並邀請他即刻“孤身入城”,共商國是,以安天下。
嶽飛看着這份“聖旨”,笑了。
他知道,最後的圖窮匕見,終於要來了。
他提起筆,寫了一份回奏。
回奏的內容很簡單。
“臣,嶽飛,感念陛下聖明,願即刻入城,面見陛下,以釋前嫌。”
“然,‘清君側’非臣一人之功,乃天下公義所在。臣以爲,當以雷霆手段,肅清朝綱,以正視聽。”
“故,臣鬥膽,請陛下頒布詔書,昭告天下,細數秦檜、張俊等人十大罪狀。待詔書頒行,臣,自當入城請罪!”
這份回奏,再次將了趙構一軍。
他不僅要罷免秦檜,還要親自下詔書,罵秦檜,把秦檜的罪行公之於衆!
這是要徹底斷絕秦檜任何東山再起的可能,還要把趙構自己,牢牢地釘在“聖明君主”的牌坊上,讓他再也無法反悔。
接到回奏的趙構,氣得差點又是一口血噴出來。
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在秦檜“顧全大局”的哭諫下,一份由皇帝親筆書寫,細數了秦檜十大罪狀(通敵、謀害忠良、貪贓枉法等等)的詔書,被快馬傳遍了臨安城的大街小巷,並送往全國各地。
臨安百姓,一片譁然。
秦檜這個當了十幾年宰相的權臣,在一天之內,就從“國之棟梁”,變成了“國之巨賊”。
而做完這一切之後,趙構和秦檜,就像兩個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紅着眼,在皇宮裏,布下了他們最後的局。
刀斧手,毒酒,天羅地網。
只等嶽飛,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