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三思啊!”
趙構那句近乎投降的旨意剛一出口,殿內立刻響起了一片驚呼。
以吏部尚書李若虛爲首的一衆老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老淚縱橫。
“陛下,萬萬不可!”李若虛叩首道,“嶽飛擁兵城外,其心叵測。此時放他入城,無異於引狼入室,將陛下與整個朝廷,置於險地啊!一旦他入城之後,挾持陛下,號令天下,那……那後果不堪設想!”
“是啊陛下!”另一名大臣也哭喊道,“城池,是我等最後的屏障!城門一開,我們就再無任何依仗了!”
他們雖然也被嶽飛折磨得精神崩潰,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們明白,只要城門還關着,他們就還是安全的。
一旦開了門,生死就全在別人一念之間了。
趙構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臣子們,臉上露出一絲淒慘的笑。
“屏障?依仗?”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你們告訴朕,我們現在還有什麼屏障?還有什麼依仗?”
“城外的五萬大軍,是他的。被他俘虜的韓世忠、張俊,是我朝的兩位太尉。被他收編的三萬禁軍,是朕最後的嫡系。天下兵馬,對他陽奉陰違,無人勤王。”
“他想羞辱朕,就讓朕的宰相給他送魚。他想罵朕,就編出評書要當衆演說。”
“他把朕的臉皮,一層一層地剝下來,踩在腳下。而你們,除了在這裏哭,在這裏喊‘陛下三思’,還能做什麼?”
趙構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憤怒的咆哮:“你們告訴朕!除了開門,朕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啊?!”
一番話,問得所有大臣都啞口無言,羞愧地低下了頭。
是啊,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整個大宋朝廷,已經被到了懸崖邊上,無路可退。
就在大殿內陷入一片絕望的死寂時,一直沉默着的秦檜,眼中卻突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悄悄地挪動着膝蓋,湊到了龍椅旁邊。
“陛下……”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和趙構才能聽到的音量,急切地說道,“路……其實還有一條。”
趙構麻木地轉過頭,看着他。
“陛下,您還記得……當年揚州之事嗎?”秦檜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蠱惑。
揚州!
聽到這兩個字,趙構的身體猛地一震,瞳孔瞬間收縮。
那段記憶,是他一生中最屈辱,最狼狽,也最深刻的噩夢。
當年金兵南下,他從南京一路南逃,在揚州被金兵的先頭部隊驚嚇,倉皇之間,連龍袍都來不及換,只帶着少數親信,連夜渡江,狼狽逃竄。
那是一段他永遠不想回憶起的歷史。
“你想說什麼?”趙構的聲音變得冰冷。
“陛下,臣的意思是……”秦檜的語速極快,“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這臨安城,我們……不要了!”
“什麼?!”趙構大驚。
“嶽飛的軍隊,是步騎。我們的優勢,在水上!”
秦檜的眼睛裏閃爍着瘋狂的光芒,“陛下,我們還有水師!從臨安,順錢塘江而下,便可直入大海!我們可以連夜秘密出城,登上戰船,南下泉州,或是廣州!那裏天高皇帝遠,又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富庶無比!我們在那裏,完全可以建立一個新的行在,重整旗鼓!”
“嶽飛他再厲害,他的馬也跑不到海裏去!等我們在南方站穩了腳跟,再以貿易之利,招兵買馬,到時候是戰是和,主動權,就又回到我們手裏了!”
“這……這叫保存實力!不叫逃跑!”秦檜爲這個計劃,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趙構的心,狂跳了起來。
跑!
這個字,對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一生,似乎都在“跑”中度過。
從金人的追中跑,從叛軍的圍困中跑……他最擅長的,或許不是治理國家,而是逃跑。
秦檜的這個提議,仿佛爲他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是啊,我爲什麼非要在這裏跟他耗着?我是皇帝!天大地大,哪裏不能當皇帝?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去南方,去那溫暖富庶的地方,遠離這北方的戰火和這個煞星一樣的嶽飛。
這個想法,像毒藥一樣,迅速侵蝕了他的理智。
但是,一絲不舍和猶豫,又將他拉了回來。
他看了一眼這金碧輝煌的垂拱殿,想到了西湖的旖旎風光,想到了臨安城裏他搜羅來的無數珍寶和美人。
這一切,都要放棄嗎?
而且,跑,真的能跑掉嗎?
“我們……能跑得掉嗎?”趙構不確定地問道,“嶽飛在城外盯得那麼緊,我們大隊人馬出城,他會不知道?”
“陛下放心!”秦檜有成竹地說道,“我們可以聲東擊西!明面上,我們答應嶽飛,明開城門讓他進來。這樣一來,他必然會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進城面聖這件事上,從而放鬆對其他方向的警惕。”
“而我們,則在今晚深夜,從皇城的秘道,直接前往錢塘江邊的水師碼頭!那裏早就備好了龍船和護衛艦!神不知鬼不覺!等嶽飛第二天發現我們人去樓空時,我們早已揚帆出海,遠走高飛了!”
這個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
趙構的臉上,終於重新浮現出了一絲血色和希望。
“好……好!”他激動地抓住了秦檜的手,“就這麼辦!秦愛卿,你真是朕的子房!朕的孔明啊!”
“爲陛下分憂,萬死不辭!”秦檜也激動得滿臉通紅,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在南方的陽光下,自己繼續權傾朝野的美好未來。
然而,他們君臣二人這番自以爲是的“妙計”,卻被殿下一些耳朵尖的大臣聽了個大概。
一時間,朝堂再次炸開了鍋。
“什麼?要跑?”
“陛下要棄城南逃?”
這下,連之前那些主張投降的大臣都不同意了。
“陛下,不可啊!”一名家在臨安的大臣哭喊道,“您要是走了,我們怎麼辦?我們這滿城的家產,還有這全城的百姓,怎麼辦啊?”
“是啊陛下!您不能拋下我們不管啊!”
跑路,對於趙構和秦檜這種光棍來說,或許是個好主意。但對於這些在臨安有着龐大基和家業的世家大族來說,無異於末。
他們可以投降嶽飛,但絕不能接受皇帝跑路,把他們扔下當替罪羊。
一時間,殿內哭喊聲、勸諫聲、爭吵聲混作一團,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混亂。
趙構被他們吵得心煩意亂,怒吼道:“都給朕閉嘴!朕意已決!誰再多言,休怪朕無情!”
就在這雞飛狗跳,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名侍衛統領,神色慌張地沖了進來。
“啓稟陛下!”侍衛統領單膝跪地,聲音裏充滿了驚恐,“嶽……嶽元帥,又派人送信來了!”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那名侍衛。
這個煞星,又想什麼?
趙構不耐煩地說道:“他又想要什麼?念!”
侍衛統領咽了口唾沫,展開了手中的信箋,用一種古怪的語調念道:
“嶽元帥說……他說,聽聞陛下與秦相公喜遊船江上,他特意派人來提醒陛下,錢塘江口,風高浪急,龍體要緊。另外,他已命韓太尉率領一支水師,在江口‘演練’。若是陛下的龍船不慎擱淺,他們也好及時‘救駕’……”
“……”
整個垂拱殿,陷入了長久的,死一般的寂靜。
趙構和秦檜,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們呆呆地站在那裏,像兩尊被雷劈傻了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