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衆矚目之下,扶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
他對着龍椅上的嬴政,深深一拜,動作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
“父皇。”
“兒臣以爲,分封制,乃聖人先賢所定之萬世良法。”
他的聲音清朗,回蕩在寂靜的章台宮內,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聖人觀天法地,制禮作樂,分封天下,方能使宗室屏障,拱衛中央,保我大秦江山,千秋萬代,永世不移!”
“唐國之亂,非分封之過,乃人倫之禍,是德行有虧,與制度無關!”
“若我大秦效仿,才是舍本逐末,自毀長城!”
一番話說完,他再次叩首,姿態虔誠。
那群儒生們喜形於色,一個個捋着胡須,連連點頭,看向扶蘇的表情,充滿了贊許。
李斯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武將隊列裏的老將軍王翦,閉上了雙目,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御座之上,嬴政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駁斥,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那麼平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長子。
哀莫大於心死。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退朝。”
說完,他便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下了御階,朝着後殿走去,連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沒有留給扶蘇。
扶蘇跪在原地,有些發蒙。
……
鹹陽,東市。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與朝堂上的壓抑沉悶不同,這裏充滿了活色生香的煙火氣。
市集最熱鬧的十字路口,早已被圍得裏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
“來了來了!十九殿下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贏宸淵坐在一張華麗的步輦上,由四名禁軍抬着,身後還跟着兩名小太監,一個抱着他的專屬小搖椅,一個捧着茶具點心,派頭十足。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百姓們自發地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熱情高漲。
“都起來吧,今兒不興這個。”
贏宸淵從步輦上跳下來,聲氣地揮了揮手。
人群的角落裏,站着兩個身穿布衣,卻氣質不凡的男人。
“子房,我等在此處浪費時間作甚?一個黃口小兒的說書,有何可聽?”
說話的男人身材魁梧,眉宇間帶着一股悍勇之氣,正是項羽的叔父,項伯。
被稱作子房的男人,則顯得文弱許多,他搖了搖頭。
“項兄稍安勿躁。”
張良的視線落在那個被衆人簇擁的小小身影上。
“我等要尋的刺力士,至今尚無頭緒。此子能提前道出‘玄武門之變’,絕非尋常,我們聽聽看,或許能有什麼意外收獲。”
項伯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贏宸淵已經坐上了他的小搖椅,小太監麻利地擺好了茶水。
他清了清嗓子,還沒開口,人群裏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來。
“殿下!您快說說,您是不是真的能掐會算,提前就知道唐國要出大事啊?”
這個問題,也是在場所有人最好奇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贏宸淵身上。
贏宸淵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巧合,純屬巧合。”
他嚼着點心,含糊不清地說道。
衆人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贏宸淵滿意地點點頭,小臉上堆滿了笑。
“既然大家都這麼熱情,那今天,咱們就接着講講。”
他頓了頓,學着說書先生的腔調,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本次故事,純屬本人杜撰,切勿對號入座,如有雷同……”
他拖長了音調。
“純屬巧合!”
台下上千名聽衆異口同聲地替他喊了出來,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贏宸淵拿起小木魚,“啪”地敲了一下。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的童音,緩緩開口。
“咱們今天,說說咱們自己的麻煩。”
“我大秦,有人正在謀劃第三次刺。”
轟!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整個市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得頭皮發麻。
刺誰?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普天之下,值得用“第三次”來計數的,只有那位至高無上的始皇帝,嬴政。
“這……”
“真的假的?”
“殿下可不能亂說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角落裏,項伯的身軀劇烈一顫,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
張良的身體也僵住了,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在心裏默念。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這小屁孩一定是胡說八道,爲了吸引人瞎編的。
可他攥在袖子裏的手,卻抖得厲害。
贏宸淵對衆人的反應很滿意,他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想當年,燕國派了個叫荊軻的猛男,圖窮匕見,差點就成功了。”
“後來,又有個叫高漸離的樂師,在築裏灌了鉛,想給父皇開個瓢,可惜也沒成。”
他每說一句,人群裏就發出一陣驚呼。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可從這位小殿下嘴裏說出來,卻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驚心動魄。
“前兩次,都沒成功。”
贏宸淵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
“但總有些不死心的蠢貨,覺得事不過三。”
“他們覺得,第三次,一定能行。”
人群裏,張良的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感覺周圍所有人的視線,都像刀子一樣刮在他的身上。
他旁邊的項伯,更是呼吸急促,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殿下!是誰?是誰這麼大膽?”
“揪出這幫賊子!千刀萬剮!”
“保衛陛下!”
百姓們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了,群情激奮。
贏宸淵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想知道是誰?”
他環視四周,小小的身子往搖椅裏一靠。
“還能有誰。”
“無非就是那幫亡了國,卻還做着春秋大夢的六國餘孽唄。”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張良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們一天到晚喊着要復國,要恢復祖上的榮光。”
贏宸淵的語氣裏充滿了嘲弄。
“說白了,他們想恢復的,不是那個所謂的國家。”
“他們想恢復的,是他們自己當貴族,當人上人,不用種地,不用活,還能對你們吆五喝六,看誰不順眼就拉去砍了的好子!”
這番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卻像一把錐子,狠狠扎進了在場每一個平民百姓的心裏。
是啊。
六國還在的時候,他們這些平頭百姓,過的是什麼子?
苛捐雜稅,兵役徭役,命如草芥。
如今大秦一統,雖然律法嚴苛,賦稅也不輕,但至少,不用再擔心今天被這個國家抓去打仗,明天又被那個國家掠奪。
他們有了安穩的家,有了可以耕種的田地。
“他們管這叫理想。”
贏宸淵嗤笑一聲。
“可他們的理想,是要用你們的命,你們的血,去給他們當柴火燒!”
“燒出來一個,能讓他們繼續作威作福的新世界!”
“呸!”
“就他們那點出息,也好意思叫理想?”
“我父皇的目標,是車同軌,書同文,統一度量衡,北擊匈奴,南征百越,築起萬裏長城,護我華夏千秋萬代,讓後世子孫,再不受外族欺辱!”
“這,才叫抱負!”
“他們那點想重新騎在百姓頭上作威作福的齷齪心思,跟我父皇的抱負比起來。”
贏宸淵頓了頓,拿起一塊桂花糕,狠狠咬了一口。
“螢燭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