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子房,難道你的心,是鐵打的嗎?”
張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了一句不相的話。
“項兄,你說,那位二皇子,接下來會怎麼做?”
項伯一愣,順着他的話想了下去:“蠻族十萬鐵騎兵臨城下,他定然會死戰到底!爲中原百姓,守住國門!”
張良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項兄,你還是太天真了。”
“這位十九殿下,能把故事講到這個份上,唬得住這些黔首,卻唬不住我。”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着一股冰冷的篤定。
“我告訴你,那位二皇子,就是。”
“而這種人,爲了登頂大寶,連親兄弟都能毫不猶豫地宰了,你覺得他會在乎一座城池,一些百姓的死活?”
項伯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不會戰。”張良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他會棄城,帶着他的心腹精銳,一路向南。”
“他會把整個北方,連同這滿城的百姓,都當成拖延蠻族腳步的祭品。”
“等到蠻族在北方燒搶掠夠了,吃飽喝足了,他再卷土重來,收拾殘局,順便還能博一個爲民復仇的好名聲。”
“這,才叫梟雄。”
張良說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說起來,我與他,倒有幾分相似。”
項伯聽得渾身發冷。
他看着張良那張文雅的臉,頭一次覺得,這個人比戰場上最凶殘的敵人,還要可怕。
……
市集中央,百姓們的哭喊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用一種混雜着悲憤與期望的姿態,望着贏宸淵。
他們想知道後續。
他們想知道,那個被蠻族圍困的帝國,那位二皇子,要如何應對這場滔天大禍。
贏宸淵放下茶杯,拿起小木魚,“啪”地敲了一下。
全場復歸寂靜。
“蠻荒帝國的十萬鐵騎,將京城圍得水泄不通。”
“城內,人心惶惶,百官束手無策,有人主張死戰,有人主張遷都,吵作一團。”
“所有人都看着那位剛剛登上皇位的二皇子,等着他拿主意。”
贏宸淵說到這裏,故意停了下來,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
人群裏,已經有人忍不住開始猜測。
“肯定是打啊!二皇子那麼厲害,肯定能打退蠻人!”一個漢子激動地喊道。
“難說,蠻族十萬鐵騎,帝國剛剛經歷內亂,國庫空虛,兵力不足,怎麼打?”一個老者憂心忡忡。
“打不贏,難道還不能跑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各種議論聲此起彼伏。
角落裏,張良聽着這些議論,臉上的笑意更深。
一群蠢貨。
他等着贏宸淵揭曉那個“棄城南逃”的答案。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等這個故事講完,他要如何點評一番,向項伯展示自己超凡的洞察力。
贏宸淵清了清嗓子,小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們說的,都不對。”
“那位二皇子,既沒有選擇死戰,也沒有選擇棄城南逃。”
一句話,讓所有議論聲戛然而止。
包括張良,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凝。
贏宸淵慢悠悠地說道:“他選擇了一條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路。”
“他打開城門,帶着幾個心腹大臣,親自走到了蠻族大軍的陣前。”
“然後……”
“他跟蠻荒帝國的可汗,籤訂了城下之盟。”
城下之盟?
這不就是求和嗎?
那個伐果斷,連親兄弟都敢的二皇子,那個被寄予厚望的中原英雄。
竟然向蠻族低頭了?
“不可能!”
“這故事是假的!殿下在胡說!”
“二皇子怎麼可能投降!我不信!”
人群的情緒,比剛才聽到“兩腳羊”時還要激動。
那是一種信念崩塌後的憤怒與不解。
贏宸淵沒有理會他們,繼續用他那平淡的童音,丟下一顆更重的炸彈。
“蠻族提出的條件,遠不止是割讓幾座城池,獻上幾個公主那麼簡單。”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份盟約的屈辱,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這……”
“怎麼會這樣……”
許多人失魂落魄地癱坐在地,無法接受這個結局。
他們寧願聽到一場慘烈的戰敗,也不願聽到他們的英雄,用這種方式換來和平。
角落裏。
項伯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這……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會……”
張良也愣住了。
他臉上的自信與從容,第一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求和?
他反復咀嚼着這兩個字,眉頭緊緊皺起。
不對。
這不合理。
蠻族大軍兵臨城下,優勢在我。京城唾手可得,裏面的金銀財寶、無數人口,都是最好的戰利品。
他們有什麼理由,放着到嘴的肥肉不吃,去跟一個手下敗將籤訂什麼盟約?
這個故事,太天真了。
簡直是小孩子過家家。
張良的心裏,第一次對贏宸淵這個人,產生了一絲失望。
他原以爲,這個能道出“玄武門之變”的十九皇子,是個心思深沉,洞悉人性的妖孽。
現在看來。
終究只是個孩子,想法脫離了現實。
贏宸淵看着台下衆人失魂落魄的表情,打了個哈欠。
他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咕嚕嚕……”
餓了。
他從搖椅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糕點屑。
“今天就到這兒吧,本殿下要去用膳了。”
說完,他看也不看衆人,在一衆禁軍和太監的簇擁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東市。
只留下滿場錯愕、不解、憤怒的百姓,和那個令人憋屈到吐血的故事結局。
人群散去。
項伯看着贏宸淵離去的背影,神色復雜。
他轉頭看向張良,卻發現張良已經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子房,這……”
“一個胡編亂造的故事罷了,何必當真。”張良淡淡說道。
“可是,那第三次刺的消息……”項伯的臉上寫滿了憂慮,“今天這裏這麼多人聽見了,萬一傳到嬴政耳朵裏,我們的計劃……”
張良打斷了他。
“所以,我們的動作要快。”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項兄,物色力士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在嬴政反應過來之前,我們必須動手。”
項伯心頭一凜,重重點頭。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