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嗚咽聲,不是單一的聲音。

而是由無數細碎、扭曲、充滿怨恨的嘶鳴、低語、哭泣混合而成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聲”!它從下方霧氣深淵的極深處涌起,起初微弱如蚊蚋,卻在瞬息之間變得清晰、嘈雜、洶涌澎湃!仿佛打開了最深處的閘門,釋放出了積攢了萬古的怨毒與飢渴!

林燼站在第一級“光陰階”的邊緣,即將踏向第二級階梯的接引光芒。但他的腳步驟然停滯,如同被冰封。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刹那涌向頭頂,又在下一瞬凍結成冰。

他猛地轉身,目光死死盯向腳下。

灰白色的霧氣不再只是緩緩翻涌,而是如同被無形巨手攪動的粘稠泥漿,劇烈地沸騰、旋轉!一道道扭曲的、半透明的、散發着濃鬱陰寒與暴戾氣息的暗灰色影子,如同中爬出的惡鬼,爭先恐後地從霧氣深處鑽出!

它們形態各異,有的保持着模糊的人形輪廓,有的則扭曲成難以名狀的怪物形狀,有的脆只是一團翻滾的、充滿惡意的霧氣!但它們的“眼睛”——如果那些閃爍的幽綠、猩紅或慘白的光點可以稱之爲眼睛的話——全都齊刷刷地、死死地鎖定了台階上的林燼!

貪婪!飢渴!憎恨!毀滅!

純粹的負面情緒如同實質的水,順着那詭異的嗚咽聲,狠狠沖擊着林燼的心神!即便以他如今經過“光陰階”沉澱、堅韌了許多的意志,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仿佛靈魂都要被這股污穢的洪流污染、撕裂!

煞靈!

炎鋒神將警示中,由當年隕落魔神的殘念、戰場遺留的煞氣、以及萬古不散的怨憤滋生匯聚而成的鬼東西!它們沒有實體,卻比實體更可怕,能侵蝕神魂,吞噬生機,將活物拖入永恒的瘋狂與痛苦!

而且……不是一只,不是十只!

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如同從巢中傾巢而出的食人魚群,形成了一片令人絕望的、覆蓋了小半片霧氣深淵的暗灰色狂!正以驚人的速度,朝着林燼所在的這第一級台階……蜂擁撲來!

逃!

這個念頭如同本能般炸響!

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登上第二級台階,離開這片被煞靈鎖定的區域!

林燼毫不猶豫,右腳猛地蹬地,身體如同離弦之箭,就要沖向近在咫尺的、通往第二級台階的接引光芒!

然而——

“嗚——!!!”

下方的煞靈中,爆發出一聲更加尖銳、更加高亢的集體嘶鳴!仿佛察覺到了獵物想要逃脫的意圖!

緊接着,沖在最前面的數十只煞靈,猛地噴吐出一道道或幽綠、或猩紅、或慘白的陰冷光束!這些光束並非直射林燼,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空中交織、纏繞,瞬間在他與接引光芒之間,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粘稠、散發着刺骨寒意的……能量羅網!

羅網出現的速度太快,範圍太大,幾乎封死了他所有閃避的空間!更要命的是,這羅網散發出強烈的精神擾波動,讓林燼沖向光芒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遲滯!

就是這不到一息的遲滯!

“嗖!嗖!嗖!”

數只速度最快、形態也最爲凝實的煞靈,已然撲到了台階邊緣!它們伸出由陰煞之氣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利爪或觸須,帶着刺耳的破空聲和濃鬱的腐朽氣息,狠狠抓向林燼的後背、雙腿!

陰風撲面,寒意刺骨!

林燼甚至能“聞”到那股靈魂層面的惡臭!

生死關頭!

退,會被羅網和後續的煞靈徹底淹沒。

進,會被眼前這幾只煞靈阻截,同樣陷入重圍。

千鈞一發!

林燼的眼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厲芒!那是在“光陰階”沉澱下的冷靜,與此刻絕境中迸發出的、源自血脈深處的凶悍的混合!

“滾開!!!”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這片被負面能量充斥的空間!他前沖之勢非但沒有停止,反而在極限中再次加速!同時,握在手中的“隕星”斷劍,被他反手揮出!

這一次,揮劍不再僅僅依靠蠻力或靈力!

劍身之上,那暗金色的古字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凝練、鋒銳、帶着破滅星辰般意志的“星火”之力,混合着林燼自身熾烈的燼滅靈力,以及膛中熊熊燃燒的神火本源,如同被點亮的火山,轟然灌注於斷劍殘存的劍鋒之上!

“嗤——!!!”

斷劍劃破空氣,竟然發出了如同燒紅烙鐵刺入寒冰的劇烈灼響!一道璀璨的、混合着灰白、暗金與一絲微弱血色的弧形劍芒,隨着劍勢橫掃而出!

這劍芒並不巨大,卻凝練到了極致!所過之處,空氣被灼燒得扭曲,那些陰冷光束交織成的羅網,如同遇到烈的蛛網,發出“滋滋”的哀鳴,被輕易撕裂、焚化出一個人高的缺口!

而撲在最前面的那幾只煞靈,它們的陰煞利爪和觸須,在與這道混合劍芒接觸的瞬間——

“啊啊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驟然爆發!

劍芒之中蘊含的燼滅神火與“星火”銳氣,對它們這些陰邪之物,仿佛是天生的克星!接觸之處,暗灰色的靈體如同滾湯潑雪,迅速消融、蒸發!只留下幾縷更加刺耳的尖嘯和迅速消散的黑煙!

一擊!破網!斬靈!

林燼的身影,如同撕破黑暗的閃電,從劍芒撕開的缺口中,毫不停留地……沖了過去!

身後,是煞靈被斬滅時殘留的尖嘯,和更多煞靈撲空後發出的、更加狂暴憤怒的嘶吼!

前方,是那道接引的蒼白光芒,觸手可及!

三步!兩步!一步!

林燼的腳尖,終於踏入了那片蒼白光芒籠罩的範圍!

一股與之前被傳送上“光陰階”時類似的、溫和卻強大的空間牽引力瞬間包裹了他!

眼前景象再次模糊、旋轉!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被傳送光芒徹底吞沒、離開這第一級台階的最後一刹那——

下方那翻涌的煞靈狂之中,一只體型遠比同類龐大、形態也幾乎凝聚成實質暗灰色鎧甲武士模樣的“煞靈統領”,猛地抬起了它模糊不清的“頭顱”。

它那兩團劇烈燃燒的猩紅光點(眼睛),死死鎖定了林燼即將消失的背影。

然後,它做出了一個讓林燼在傳送光芒中依舊感到毛骨悚然的動作——

它抬起了由純粹陰煞之氣凝聚而成的、如同長矛般的“手臂”,對準了林燼的方向,做出了一個……投擲的姿勢!

沒有實體長矛。

但在它做出投擲動作的瞬間,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帶着滔天怨毒與毀滅意志的暗紅色精神沖擊,如同無視空間距離的詛咒之箭,撕裂了空氣,瞬間追上了即將傳送離開的林燼,狠狠……撞入了他的意識深處!

“轟——!!!”

林燼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

無數充滿了血腥、戮、背叛、絕望的混亂畫面和負面情緒,如同最污穢的泥漿,瘋狂涌入他的腦海,試圖污染他的神智,撕裂他的靈魂!同時,一股陰冷歹毒的侵蝕之力,如同附骨之蛆,沿着這精神沖擊的軌跡,就要鑽入他的神魂核心!

“呃——!”

林燼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傳送中的身形都爲之劇烈一晃!眼前瞬間被猩紅與黑暗覆蓋!

這攻擊太詭異!太歹毒!直接針對靈魂!而且時機把握得惡毒無比,正是在他身體被傳送力量籠罩、心神難免出現一絲鬆懈的轉換間隙!

關鍵時刻——

腰間,“隕星”斷劍再次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身內炎鋒神將留下的那縷“守護”執念,如同被激怒的雄獅,驟然爆發出一股同樣凝練、充滿不屈戰意的精神力量,如同一面堅固的盾牌,擋在了林燼的靈魂之前,與那股暗紅色的精神沖擊悍然對撞!

同時,林燼體內那經過“光陰階”沉澱、已經與神火初步融合的神秘血脈氣息,似乎也被這充滿惡意的靈魂攻擊所,自主地涌動起來!它並未直接參與對抗,卻散發出一種奇異的、仿佛能“穩固”和“淨化”靈魂本質的波動,讓林燼那被沖擊得搖搖欲墜的心神,如同風中殘燭被罩上了玻璃罩,得到了一絲寶貴的喘息與穩固之機!

“噗——!”

精神層面的猛烈對撞,讓林燼再次噴出一小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太陽突突狂跳,頭痛欲裂。

但……擋住了!

那煞靈統領的致命精神襲,被“隕星”斷劍的守護執念和他自身血脈的奇異力量,聯手擋下了大部分!雖然依舊讓他靈魂受創,頭痛欲裂,但並未被直接污染或擊潰!

也就在這精神沖擊對撞的餘波中,傳送光芒終於徹底籠罩了他。

天旋地轉。

下一秒,腳踏實地。

林燼踉蹌着出現在另一個巨大的、同樣布滿歲月痕跡的蒼白台階之上——第二級階梯!

但他此刻狀態極糟,靈魂受創帶來的眩暈、惡心和劇痛遠超肉體傷勢,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他單膝跪地,用“隕星”斷劍死死撐住身體,才沒有倒下。

他強忍着靈魂的劇痛和混亂,第一時間回頭望去。

只見下方,那第一級“光陰階”所在的虛空,已經被翻滾的暗灰色煞靈徹底淹沒!密密麻麻的扭曲影子在台階和霧氣間蠕動、嘶吼,如同沸騰的惡鬼之海!那只煞靈統領猩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和翻涌的煞靈,依舊冰冷地“望”着他這個逃脫的獵物。

而連接第一級和第二級台階之間的那片虛空霧氣,此刻似乎也受到了下方煞靈龐大負面能量的侵蝕,變得有些動蕩、渾濁起來。

它們……上不來?

林燼心中剛升起一絲僥幸,瞳孔便驟然收縮!

只見那煞靈並未嚐試直接沖擊第二級台階(似乎有無形的屏障或規則限制),但它們並未放棄。大量的煞靈開始更加瘋狂地沖擊、侵蝕第一級台階本身,以及台階周圍的虛空霧氣!更有一些煞靈,開始朝着台階兩側、那些連接着不同層級階梯的、隱約可見的、斷裂的“階梯殘骸”或“空間褶皺”涌去!

它們似乎在尋找……其他的、可能繞開屏障通往上方的方法!

而且,林燼能清晰地感覺到,剛才那只煞靈統領留在他靈魂中的那一絲陰冷歹毒的侵蝕之力,雖然被暫時壓制,卻並未被徹底驅除!如同扎入靈魂的一毒刺,隱隱傳來冰冷的痛楚和持續的污染感,不斷消耗着他的精神力量,擾着他的心神!

這玩意……如跗骨之蛆!

必須盡快將其煉化或驅除!否則後患無窮!

林燼咬着牙,掙扎着站起。他不敢在此久留,誰知道那些煞靈會弄出什麼幺蛾子,或者這第二級台階是否安全?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第二級台階比第一級更加殘破,中央甚至有一道巨大的、深不見底的裂縫。但同樣的,在前方霧氣中,也亮起了一道微弱的、指向斜上方的接引光芒。

通往第三級的路徑。

林燼深吸一口氣,壓下靈魂的劇痛和翻騰的氣血,握緊“隕星”斷劍,毫不猶豫地,邁步朝着那接引光芒走去。

步伐不再穩健,甚至有些踉蹌。

但他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銳利,如同淬了火的寒鐵。

這“出淵之梯”,果然不僅僅是離開的路。

更是一場步步機、考驗實力與心志的……煉獄之旅!

身後,是煞靈狂的嘶吼與蠢蠢欲動。

前方,是未知的階梯與可能更加恐怖的考驗。

靈魂中,還扎着一來自深淵的毒刺。

林燼舔了舔裂的、帶着血腥味的嘴唇,眼中那灰白色的火焰,在靈魂受創的痛苦與持續的壓力下,燃燒得……愈發幽深而執拗。

來吧。

看看是你們這些死而不僵的鬼東西先吞了我,還是我林燼……先踏着你們的殘骸,爬出這該死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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