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哨站那間兼作會議室和診療室的房間裏，氣氛有些凝滯。
風鈴已經換上了一套淨的備用訓練服，尺寸略大，襯得她更加纖瘦。臉上的擦傷被仔細處理過，貼上了透氣的敷料。她捧着一杯冒着熱氣的安神草藥茶，蜷在椅子一角，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仿佛還沒從昨晚一連串的驚嚇和顛覆中徹底回過神來。
蕭天、李坤、雷震坐在她對面。三人狀態也好不到哪裏去，訓練後的疲憊加上夜間的緊急行動，讓他們眼袋明顯，但眼神裏多了些復雜的東西——看向風鈴時，有同爲“受害者”的共情，也有對她那奇異“風之力”的好奇，更有一絲“隊伍又要擴大”的不確定。
林七靠在對面的作台邊，手裏把玩着那個銀色金屬煙盒，沒點煙。雷牙則抱着胳膊站在門口，像一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膛顯示他剛才趕路接應也耗費不小。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林七用簡潔的語言，向風鈴復述了一遍之前在車上說過的話，關於兩個世界、八卦法則、適格者、混沌以及守正組織。“你剛才遇到的那些黑影，是混沌最低階的作戰單位‘掠影魔’，以及擅長偵察和精神擾的‘影蝠’。它們被你在無意識狀態下引動的巽卦法則波動吸引而來。而你手中出現的那把弓，是你的本命武器——‘流風弓’，巽卦法則的具現化。”
風鈴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那靈動不羈的觸感和清越的箭鳴。這一切太超現實，但腿上被擦破的褲管、臉上辣的傷口、以及腦海中清晰無比的被怪物追擊的恐怖畫面，都在強迫她接受。
“爲什麼……是我？”她聲音沙啞地問出了和雷震當初一樣的問題。
“法則的選擇，原因成謎。”林七給出標準答案，“可能與你的天賦、心性，甚至血脈有關。你是田徑特長生，對‘速度’和‘氣流’有天然的敏感和追求，這與巽卦‘入’、‘順’、‘動’的特性有潛在共鳴。當然，這只是猜測。”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另外三人：“和他們一樣，你被選中，是機遇，也是詛咒。混沌會持續獵你，奪走你的本源。而守正，可以給你庇護、指導和變強的途徑，但同時也意味着責任、危險和可能永無寧的生活。”
“變強……”風鈴喃喃重復，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昨晚那種無力感、任怪物追逐的恐懼，她絕不想再經歷第二次。“怎麼變強？像他們一樣？”她看向蕭天三人。
“看來適應得挺快。”林七挑了挑眉，“不錯。想要掌握命運，首先得掌握力量。而你們的力量，有清晰的路徑。”
他走到房間中央，手指在空中虛劃。淡青色的風息匯聚，勾勒出一幅簡易的階梯圖形，旁邊伴有簡單的文字標注。
“首先，是‘適格者位階’。這是衡量你們對自身法則掌控程度、以及法則本身在你們身上顯現強度的標尺。”
隨着他的話語，階梯自下而上亮起：
“覺醒期（1-3階）”：階梯最下端的三級亮起青芒。“你們現在所處的階段。初步感知法則，本命武器顯現，但控制力薄弱，能力不穩定，極易失控或引來混沌——你們四個都親身驗證了這一點。”
“共鳴期（4-6階）”：中間三級微微發光。“與法則建立穩定溝通，武器開始成長，能夠較自如地運用法則之力，施展一些基礎術法或戰技。這是你們短期內的目標，達到這個階段，才算有初步的自保之力。”
“顯化期（7-9階）”：再往上三級光芒更盛。“能夠召喚更龐大的法則力量短暫顯化於外界，武器產生質變，威力大增。守正內部許多中堅行走，便處於此階。”
“合一期（10-12階）”：階梯上方光芒奪目。“身與法則合，武器通靈，擁有種種神異。達到此階者，已是裏世界一方巨擘，鳳毛麟角。”
“掌道期（13階）”：最頂端一級，光芒內斂卻仿佛蘊含無盡威嚴。“執掌一道法則，言出法隨，定義規則。那是傳說中的境界，已知存世者寥寥。”
清晰的階梯，讓四人對自己所處的“起點”和遙遠的“高峰”有了直觀概念。覺醒期……只是最底層。
“位階的提升，靠的是對法則的感悟、精神的錘煉、能量的積累，以及……實戰的磨礪。”林七補充道，“沒有捷徑。每一次生死邊緣的掙扎，每一次對力量控制的精進，都在推動你們向上攀登。”
“那武器呢？”雷震忍不住指着林七勾勒的圖形旁邊，“你之前說武器也能進化？”
“當然。”林七手指再動，階梯旁出現了一條平行的、五個節點的進化鏈：
“凡鐵”（起點，他們現在）→ “靈器” → “法寶” → “本命神器” → “法則道兵”。
“你們的本命武器，會隨着你們位階的提升和自身的溫養而成長。但每次大的進化，都需要特定條件。”林七的目光掃過四人，語氣嚴肅：
“第一，修爲突破：通常需要達到當前位階的頂峰，並觸摸到下一階的門檻。比如，從凡鐵進化爲靈器，至少需要達到覺醒期3階圓滿，並感知到共鳴期的壁壘。”
“第二，專屬材料：需要與你們自身法則屬性高度契合的天材地寶作爲‘引子’和‘資糧’。這類材料往往極其稀有，分布於各種秘境、險地，或被大勢力收藏。”
“第三，秘境試煉：需要在對應的八卦本源秘境中，完成特定的試煉，引動秘境法則之力洗禮武器。這是最關鍵也是最危險的一步。”
“第四，心境契合：進化時，你們的心境必須與武器、與法則真意高度共鳴，不能有重大破綻或迷茫。否則，輕則進化失敗、材料盡毀，重則武器反噬、修爲倒退甚至殞命。”
他頓了頓，給四人消化時間：“所以，別以爲有了超能力就萬事大吉。你們的路，才剛開了個頭，前面是無數險峰和深壑。靈器、法寶……每一步都需付出巨大代價。”
房間內一片安靜。進階之路，清晰而殘酷地展現在眼前。不再是模糊的“變強”，而是有了具體的階梯、條件和代價。
風鈴握緊了茶杯，指節微微發白。她原本只是害怕，現在，則多了一種沉甸甸的、對未來的認知。
蕭天深吸一口氣，問道：“林教官，我們現在……具體該怎麼做？怎麼從覺醒期1階開始提升？”
“問得好。”林七收起風息勾勒的圖案，“第一步，是‘認知’和‘控制’。今天你們四個都留在這裏，哪也別去。上午，我會請‘水鏡’先生和‘燭陰’先生，分別爲你們講解更細致的法則特性與基礎冥想控制法門。下午，進行分組適應性訓練——蕭天、李坤、雷震，你們三個繼續磨合，嚐試將新的合擊理解應用在更復雜的模擬場景中。風鈴，你單獨進行‘流風弓’的基礎感知和最簡單的‘控風’練習，由我親自指導。”
他看向風鈴：“你的能力偏向速度和靈動，攻擊方式特殊，需要盡快建立基礎的安全作規範。至少，別再把自己射出去或者引來一堆怪物。”
風鈴臉頰微紅，點了點頭。
“另外，”林七看向蕭天三人，“風鈴的加入，意味着我們小隊的構成和戰術可能需要調整。巽卦的偵查、機動、遠程擾能力，是你們目前缺乏的。在訓練中，也要開始思考如何將她未來的能力融入你們的體系。”
“明白。”蕭天應道。李坤和雷震也點了點頭，看向風鈴的目光少了些陌生，多了些審視和思考。
“好了，現在，先去吃早飯，然後準備上課。”林七揮揮手，“抓緊時間。混沌不會等你們慢慢學習成長。”
早餐依舊是營養均衡但味道寡淡的特制餐食。風鈴沒什麼胃口，只吃了一點。蕭天三人倒是已經習慣，吃得很快。席間幾乎無人說話，各自想着心事。
飯後，四人被帶到一間安靜的學習室。“水鏡”先生已經等在那裏，他今天穿着一身月白長衫，氣質溫潤。
“今，我們暫不深究浩渺法則，只談‘己身’。”水鏡先生的聲音平和，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你們四人，分屬乾、坤、震、巽。乾爲天，主健行統御；坤爲地，主厚德承載；震爲雷，主動蕩奮起；巽爲風，主順入柔變。此乃其‘性’。”
他分別看向四人：“蕭天，你需明悟，統御非獨裁，乃是以身作則，以正道引領，如同天行有常，滋養萬物而非壓制。李坤，承載非被動，乃是基穩固，包容轉化，如同大地無聲，卻孕育萬千生機。雷震，奮起非暴虐，乃是滌蕩污穢，驚醒沉淪，雷霆雖厲，亦分善惡。風鈴，”他看向這個新來的女孩，“柔變非無定，乃是審時度勢，無孔不入，風雖無常，亦有軌跡可循。”
“感悟你們各自的‘性’，是控制力量的開始。強行驅使不屬於你們‘性’的力量，只會適得其反，如同……”他看了一眼雷震，“以雷霆之勢去滋養幼苗。”
雷震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
接下來，水鏡先生傳授了一套基礎的“內觀冥想法”，教他們如何將意識沉入體內，感知法則本源所在（通常與心髒或丹田區域共鳴），並嚐試與之建立平和的聯系，而非強行攫取。
四人盤膝而坐，嚐試冥想。蕭天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升入一片浩瀚星空，追尋那運轉不息的軌跡。李坤則感覺自己沉入厚重溫暖的大地深處，被無聲的力量包裹。雷震的“內景”是一片電閃雷鳴的狂暴雲海，他需在其中找到那相對平靜的“風眼”。風鈴最爲新奇，她感覺自己化入無處不在的氣流，輕盈流轉，需要抓住那一絲屬於自己的“導向”。
初次嚐試，艱難生澀。但水鏡先生耐心引導，指出各人氣息流轉的滯澀之處。一上午很快過去，四人雖未有大成，卻都對自身力量有了更細膩的“觸感”，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有爆發時的模糊印象。
下午，訓練場。
蕭天三人被“山嶽”教官帶去進行模擬巷戰協同訓練，重點是掩護、交叉火力（對於雷震和蕭天而言）和利用李坤的地形控制制造局部優勢。
風鈴則跟着林七，來到訓練場一角專門隔出的“風動區”。這裏地面平整，周圍豎立着許多可調節角度和阻力的風帆、氣流傳感器以及作爲靶子的輕質球體。
“首先，召回你的流風弓。”林七站在她面前，“不是戰鬥，只是感知。嚐試用我上午教你的內觀法，去‘呼喚’它，感受它與你之間那種血脈相連的聯系。”
風鈴閉目，回想掌心灼熱和風矢離弦的感覺，意念沉入體內那流動的“風眼”。漸漸地，掌心微熱，青白色的光芒流淌而出，那柄優雅的半透明長弓再次凝聚在她手中，比昨晚更加凝實一些，弓身上的氣流紋路隱約可見。
“很好。現在，不要搭箭。只是握着它，感受它的‘重量’——不是物理重量，是法則的重量。感受它如何引動你周身的氣流。”林七指導着。
風鈴依言而行，很快發現，握着流風弓時，她對周圍氣流的感知敏銳了數倍，甚至能隱約“引導”身邊一小片區域的氣流微微加速或轉向。
“這就是武器的延伸性。它不僅僅是一件兵器，是你感知和控法則的放大器。”林七解釋道，“接下來，嚐試最基礎的‘控風’——不用弓，就用你的意念，配合手部動作，推動前方那個紅色輕質球。”
風鈴嚐試集中精神，想象氣流從自己身前涌出，推向三米外的紅色小球。起初毫無反應，幾次失敗後，她有些焦躁。
“別用力‘推’，想象你是‘風’的一部分，你的意念是風的方向。”林七提醒。
風鈴調整呼吸，不再強硬，而是將自己代入那種輕盈流轉的感覺。她伸出手指，輕輕一撥。
紅色小球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向左滾動了一小段距離。
成功了！雖然很微弱，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地、有控制地運用這種超自然力量！
“不錯。繼續練習，直到你能穩定地讓它按照你的意念移動、停止。”林七點點頭，“這是所有風系能力的基礎。練熟了，再嚐試用流風弓來增幅和控制，目標是精準控制風矢的軌跡和落點，而不是亂射一氣。”
風鈴備受鼓舞，開始一遍遍練習起來。從生澀到逐漸熟練，從推動小球到讓它短暫浮空。她發現，當自己心靜、精神集中時，控制力就強；一旦分心或情緒波動，氣流就會紊亂。這讓她對“心境契合”有了最初步的體驗。
另一邊，蕭天三人的訓練則磕磕絆絆。加入了“掩護遠程撤離”和“利用地形分割敵人”等新課題後，他們的配合漏洞百出。雷震總想沖上去硬剛，李坤的地形控制有時會誤傷隊友行動路線，蕭天的指揮在復雜環境下也顯得顧此失彼。但比起最初，他們至少有了配合的意識和基本的信任，知道隊友大概會出現在什麼位置，擅長做什麼。
一天的訓練結束，四人都是筋疲力盡，但精神上卻比早上充實了許多。風鈴初步建立了對能力的認知和控制感，蕭天三人則對團隊作戰有了更深體會。
晚餐時，氣氛稍顯活躍。風鈴稍微放鬆了些，問起蕭天他們覺醒時的情形。雷震繪聲繪色（略帶誇張）地描述了自己籃球館“化身雷神”的壯舉和後來的慘痛訓練，引得風鈴忍不住輕笑，也沖淡了些許她自己的恐懼。
然而，這種短暫的輕鬆，很快被打破。
晚餐剛進行到一半，據點內部忽然響起一陣不同於以往警報的、低沉而有節奏的嗡鳴聲。這聲音不刺耳，卻帶着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感。
所有在餐廳的行人，包括林七和雷牙，都停下了動作，神色一凜。
“這是……‘外訪警示鈴’？”一個資深行走低聲道，“有外部非敵意單位請求接觸，且通過了初步身份驗證。”
林七和雷牙對視一眼。林七起身，對蕭天四人快速道：“你們留在這裏，吃完立刻回各自房間，沒有通知不要出來。” 說完，便和雷牙以及另外兩名值守的行走匆匆離開餐廳，朝着據點入口方向走去。
四人面面相覷，心中升起疑問。外部單位？會是誰？
風鈴有些不安地看向蕭天。蕭天對她搖搖頭，示意稍安勿躁，但自己心中也猜測紛紛。守正組織的據點通常極爲隱秘，很少有外部訪客。
大約過了二十分鍾，林七和雷牙回來了，臉色有些復雜。跟他們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陌生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子，穿着一身剪裁合體、料子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裝，戴着金絲邊眼鏡，面容斯文白淨，嘴角噙着一絲溫和而得體的微笑，手裏提着一個看起來頗有年頭的硬木小提箱。他舉止從容，步伐穩健，走進這充滿金屬和機油味的據點，也沒有絲毫局促，反而像是走進了一家熟悉的茶室。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前別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圖案是一個鏤空的古錢幣，錢幣中央刻着一個繁體的“通”字。
“通寶閣？”有年長的行走認出了徽章，低聲訝異。
“各位，打擾了。”中山裝男子微笑着向餐廳內衆人頷首致意，聲音清朗，“在下蘇文，忝爲‘通寶閣’華東區行走掌櫃。此番冒昧來訪，是有一樁生意，想與貴據點，尤其是……”他的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坐在角落的蕭天四人，笑容不變，“與這幾位新晉的‘小朋友’，聊一聊。”
通寶閣？生意？小朋友？
蕭天四人心中一緊。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商人，目標……似乎直指他們！
林七上前一步，擋在蘇文和四人之間，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懶散，眼神卻帶着審視：“蘇掌櫃，久仰。不過，我們這裏似乎沒什麼生意需要和貴閣做。而且，這幾位是我守正的新人，似乎也不在貴閣的生意範疇內。”
“林行走此言差矣。”蘇文笑容不改，語氣依然客氣，“通寶閣的生意，包羅萬象。情報、物資、秘境通行額度、甚至……某些‘特殊服務’。而每一位新覺醒的適格者，都代表着無盡的潛力，自然也代表着……潛在的需求和交易的可能。”他晃了晃手中的小提箱，“在下此次前來，絕無惡意，只是奉閣中長老之命，送上一點‘見面禮’，順便，傳遞一些或許對貴方，尤其是對這幾位小朋友……有用的信息。”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蕭天四人，尤其在風鈴和雷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關於他們各自法則，下一步‘靈器進化’可能需要的‘專屬材料’線索……以及，某些正在暗中搜集他們情報的‘混沌相關勢力’的動向。”
“不知林行走，可否借一步說話？當然，如果這幾位小朋友感興趣，旁聽也無妨。”
蘇文的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癸亥哨站內，激起了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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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