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就在四天後傍晚,鴻蒙真眼捕捉到了三縷極其隱晦、與玄陰宗水行靈力格格不入的灼熱氣息,正沿着後山廢棄的采礦密道緩緩滲入。
“倒是會挑時候。”陸離立於陰影中,眼神漠然。
三人皆是築基初期,氣息凝練厚重,行進間毫無聲息,顯然精於刺隱匿之道。
他們選擇的路線避開了宗門常規巡邏,直指西北角幾處核心弟子居住的院落——與他預警中的目標完全吻合。
他沒有通知宗門,也不必通知。螻蟻之患,親手捏死便是,何必驚動旁人,徒增關注?
身形微動,陸離如一片落葉融入夜色,混沌氣自然流轉,將他的一切氣息、體溫乃至存在感都吞噬殆盡,仿佛化作了黑夜本身。
他率先來到密道中段一處天然形成的鍾石洞窟,這裏是必經之路,且空間狹窄,最適合……
陸離指尖輕彈,三縷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混沌靈氣悄無聲息地沒入岩壁幾處特定位置。
並非復雜陣法,只是簡單地擾亂了此地本就微弱的地脈節點,形成一處天然的“靈力泥沼”。
對於熟悉路徑者或許只是稍感滯澀,但對於全神貫注隱匿滲透的外來者,這瞬間的異常足以致命。
半炷香後,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如期而至。爲首之人身形微頓,似乎察覺到了空氣中一絲極不協調的凝滯。
“不對,此地靈氣……”
他傳音示警,但爲時已晚。
就在三人心神因環境細微變化而出現刹那波動的瞬間,陸離動了。
他沒有使用任何光華耀眼的法術,也未祭出法器,僅僅是從他們身後的陰影中“浮現”,並指如劍,指尖吞吐着灰蒙蒙的混沌氣勁,無聲無息地點向最後一人後心。
“嗤——”
微不可聞的輕響,仿佛水泡破裂。那死士渾身一僵,眼中生機迅速渙散。
混沌氣勁入體的瞬間,不僅摧毀了他的心脈,更以霸道絕倫的吞噬特性,將他苦修的築基靈力和勃發的護體罡氣一並吸蝕一空,讓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化作一具迅速冰冷癟的軀殼。
前方兩人驚覺回頭,只看到同伴軟倒的身影,以及一道比夜色更濃、比死亡更寂寥的影子。
“敵——!”第二人反應極快,張口欲吼,同時袖中滑出一對淬毒的烏黑短刺,化作兩點寒星直取陸離咽喉與丹田。
另一人則猛地捏碎一枚赤紅符籙,灼熱的烈焰護盾瞬間展開,試圖阻隔並示警。
陸離眼神無波,面對襲來的毒刺不閃不避,只是張口,輕輕一“吸”。
那兩點凌厲的烏光,以及剛剛爆開的烈焰護盾,仿佛被無形的漩渦捕捉,所有的能量、靈力、甚至蘊含其中的炙熱與毒性,都在刹那間扭曲、坍縮,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強行扯離原有軌跡,涌入陸離口中,消失不見。
兩名死士肝膽俱裂,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
但訓練有素的他們並未放棄,立刻改變策略,身形暴退,同時各自祭出保命法器——
一枚滴溜溜旋轉的赤炎珠,一把迎風便長、燃燒着熊熊烈火的飛刀,一左一右轟向陸離,不求敵,只求制造巨大動靜,驚動宗門!
“聒噪。”陸離眉頭微蹙,似乎嫌他們臨死前還要制造麻煩。
他雙手虛抬,向前一按。沒有任何靈力奔涌的跡象,但那枚赤炎珠和火焰飛刀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牆壁,前沖之勢戛然而止。
緊接着,灰蒙蒙的混沌氣自陸離掌心蔓延而出,如同活物般纏繞上兩件法器。
滋滋……
令人牙酸的細微聲響中,赤炎珠的光芒急速黯淡,表面出現蛛網般的灰色紋路;火焰飛刀上的烈焰更是如同被潑上了萬載玄冰,頃刻熄滅,刀身仿佛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變得鏽跡斑斑,靈性盡失。
兩件築基修士溫養多年的法器,竟在數息之間被混沌氣腐蝕、同化,化爲凡鐵!
“噗!”“噗!”
法器被毀,心神相連的兩名死士同時噴出大口鮮血,氣息萎靡。他們眼中終於被無邊的恐懼淹沒,轉身欲逃。
陸離卻已失去了耐心。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兩人中間,雙手分別按向他們的天靈蓋。
搜魂。
霸道的神識裹挾着混沌氣,蠻橫地闖入兩人的識海,翻檢着關於此次任務、烈陽宗內部、以及與玄陰宗內奸聯絡的一切記憶碎片。
過程粗暴,兩個死士七竅滲出黑血,渾身劇烈抽搐,魂魄遭受不可逆的重創。
數息之後,陸離鬆手,兩具眼神空洞、生機斷絕的屍體軟倒在地。
他彈出一縷真火,將三具屍體連同他們的法器殘骸燒成灰燼,再用腳抹平痕跡,仿佛此地從未有人來過。
夜風拂過洞,帶走最後一絲異樣氣息。
……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平靜,暗流卻愈發洶涌。
槐蔭集方向,厲彪傳來消息。
影閣對馮少山的審問有了初步結果。此人果然是個紈絝,骨頭不硬,在厲彪等人狠辣的手段和心理攻勢下,很快吐露了不少東西。
他此次來槐蔭集,主要目的是遊玩和參加拍賣會,順便爲煉制一件法器尋找合適的空間材料,即那塊虛空石。
對於烈陽宗高層的核心陰謀,他這種紈絝子弟並不知曉詳情,但也並非一無所知。
據他交代,大約半月前,他曾無意中聽到其祖父,烈陽宗那位實權長老與心腹的密談片段,提到“玄陰宗內線已動”、“內線已布”、“待時機成熟,裏應外合,可一舉而下”、“青雲宗那邊也需穩住”等只言片語。
結合之前從王虎記憶中搜刮的信息,烈陽宗顛覆玄陰宗的陰謀輪廓更加清晰。
玄陰宗內部,王虎三人“走火入魔”事件的餘波仍在擴散。
執法堂的調查似乎遇到了瓶頸,現場找不到明確的外敵痕跡,而王虎和兩名跟班又都成了廢人,問不出所以然。
但三人都涉及嚴重的神魂創傷,這絕非尋常“互毆”能造成,讓負責調查的執法長老疑竇叢生,將情況再次詳細稟報了雲虛子。
老宗主似乎嗅到了更多的不尋常。
他雖然沒有明確指令,但陸離能隱約感覺到,宗門內的警戒級別在無形中提高了,巡邏的執法弟子頻率增加,對一些要害區域的巡查也嚴格了許多。
這對他後續的計劃,或許是個助力。
陸離本人則利用混沌空間提升後的時間流速,爭分奪秒地修煉和準備。
煉氣五層的修爲徹底鞏固,並朝着六層穩步邁進。
次深夜,陸離再次悄然離宗,來到槐蔭集影閣的秘密據點。
“主上,您吩咐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厲彪恭敬地呈上一個特制的玉盒。
盒內並非實物,而是數枚記錄着影像和聲音的“留影石”,以及幾份經過巧妙修飾、指向性明確的“證物”復制品。
這些“證據”真假混雜,核心信息來自王虎記憶和馮少山口供,細節則經過影閣的“加工”,足以以假亂真,引導調查方向。
“很好。”陸離檢查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
影閣的辦事效率和對細節的把握,超出了他的預期。
“明,按計劃將這些東西,以‘匿名舉報’的方式,送到玄陰宗執事堂。渠道要淨,不能追查到影閣。”
“屬下明白!已安排好一個絕對可靠的凡人信使,多重轉手,確保無痕。”厲彪自信道。
陸離又交代了幾句關於後續情報收集和馮少山處置的事項,便離開了。
第五,玄陰宗執事堂。
一份匿名的舉報玉簡,伴隨着幾件“確鑿”的證物復制品,被一名戰戰兢兢的凡人樵夫送到了執事堂門口。
值守弟子不敢怠慢,立刻上報。
玉簡中的內容如同驚雷,在執事堂高層中炸開!
裏面不僅詳細描述了王振山如何與烈陽宗修士秘密接頭、交接毒丹和酬勞的整個過程,時間、地點、人物特征、對話片段歷歷在目;
還點明了他受命在宗內發展內奸、爲烈陽宗大軍潛入做內應的陰謀!
甚至暗示了近期可能有烈陽宗死士潛入,執行破壞或刺任務!
配合的那些“證物”,雖然無法作爲最終鐵證,但其指向性和細節的吻合度,讓這份舉報的可信度急劇上升!
執法長老不敢隱瞞,火速帶着玉簡和證物求見雲虛子。
聽鬆小築內。
雲虛子看着玉簡中的內容,面色沉靜如水,但眼底深處,卻似有風暴在醞釀。
他之前對王振山有所懷疑,卻沒想到牽扯如此之深,烈陽宗的野心和毒辣,遠超預估!
聯想到王虎三人詭異的神魂創傷,以及近期心中那隱隱的不安……
“傳令!”
雲虛子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立刻秘密控制王振山所有已知親信及關聯人員,分開審訊!徹查其近期所有往來!執法堂全體警戒,暗查宗門各處,尤其是偏僻角落和陣法薄弱點,搜尋可疑人物!外鬆內緊,不要打草驚蛇!”
“是!”執法長老凜然領命。
“另外,”雲虛子目光深邃,“將王振山帶到戒律殿。本座,要親自審他。”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去藥園,把那個叫陸離的雜役……不,藥園弟子,也帶來。讓他旁聽。”
執法長老雖然有些疑惑老宗主爲何要叫一個低階藥園弟子旁聽如此重要的審訊,但不敢多問,連忙去辦。
不久,戒律殿偏殿。氣氛肅。
王振山被兩名築基期的執法弟子押了上來。
他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許多,眼神閃爍,帶着驚惶,但仍在強作鎮定。
當他看到端坐主位、面色平靜的雲虛子,以及分列兩側、面色冷峻的各位長老時,腿肚子忍不住有些發軟。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居然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陸離!
那個他曾經肆意欺壓克扣、後來“走了狗屎運”調到藥園的小雜役!他怎麼會在這裏?
陸離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只是個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王振山,”雲虛子緩緩開口,聲音不帶一絲煙火氣,“藏經閣築基丹被調包成慢性毒丹,可是你所爲?”
王振山一個激靈,連忙喊冤:“老宗主明鑑!弟子冤枉啊!弟子對宗門忠心耿耿,豈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他心中還存着一絲僥幸,認爲對方沒有確鑿證據。
雲虛子並不與他爭辯,只是屈指一彈,那份匿名舉報玉簡的復制品,以及幾件“證物”的影像,便浮現在王振山面前。
“看看這些。”
王振山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玉簡中描述的交易細節、時間地點,甚至部分對話,都與他記憶中的秘密會面高度吻合!
那些“證物”雖然並非原件,但其上的烈陽宗標記、靈石編號的規律……都太過真!對方怎麼會知道得如此詳細?!
“這……這是污蔑!僞造的!”王振山聲音嘶啞地辯解,但底氣已經不足。
“那你解釋一下,上月十五,子時三刻,你在斷魂谷與何人會面?交接何物?”雲虛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如重錘敲在王振山心上。
王振山渾身一震,對方連具體時間地點都知道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烈陽宗許了你什麼好處?長老之位?還是海量資源?”雲虛子繼續問道,“他們讓你在宗內發展了多少暗線’?近期是否有特別行動?”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尖刀,刺向王振山最隱秘的角落。
在雲虛子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在周圍長老們冰冷的氣勢壓迫下,尤其是在那些“確鑿”證據帶來的心理沖擊下,王振山的精神防線開始崩潰。
“我……我……”他語無倫次。
“王振山!”
執法長老厲喝一聲,“事到如今,還不從實招來!莫非真要嚐遍戒律殿七十二道刑罰,形神俱滅不成?!”
形神俱滅!這四個字如同最後一稻草,壓垮了王振山。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老宗主饒命!長老饒命!弟子……弟子是一時糊塗,被烈陽宗奸人蠱惑啊!他們……他們以重利相誘,又以我家人性命相威脅……弟子不得已,才……才做了他們的內應……”
他斷斷續續地開始交代,承認了調包丹藥、傳遞情報、發展下線等罪行,與舉報玉簡中的內容基本吻合。
雲虛子聽完,沉默良久。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王振山壓抑的抽泣聲。
“押下去,嚴加看管。按門規處置。相關人等,同等論處!”雲虛子最終揮了揮手,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寒意。
王振山的命運,已然注定。
兩名執法弟子如狼似虎地將癱軟的王振山拖了下去。
雲虛子的目光,這才轉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的陸離。
“陸離,”老宗主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如何看待此事?”
陸離上前一步,恭敬行禮,面色沉重:“回老宗主,弟子聽聞,只覺心驚膽戰。沒想到王執事……王振山竟如此喪心病狂,勾結外敵,禍害宗門!幸得老宗主明察秋毫,揪出此獠,避免宗門遭受更大損失。只是……那烈陽宗亡我之心不死,既已安排內應,恐怕後續還有麻煩。”
他這番話,既表達了對宗門的“忠誠”和對叛徒的“憤慨”,又巧妙地引導了話題,再次點明了後續陰謀的存在。
雲虛子深深看了陸離一眼。
“你說得不錯。”他收回目光,緩緩道,
“烈陽宗狼子野心,不得不防。傳令下去,即起,宗門進入二級戒備。所有弟子需提高警惕,發現任何可疑情況,立即上報。執法堂加強巡查,尤其是後山、藥園、丹房等要害區域及周邊。”
“是!”衆長老齊聲應諾。
“陸離,”雲虛子再次看向他,“你雖修爲尚淺,但心性尚可,卷入此事,也算與宗門安危有了些許因果。今後在藥園,若察覺任何異常,可直接向周執事或……直接稟報於我。”
這算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給予了一定的特權。
陸離心中微動,臉上適時露出“受寵若驚”和“感激”之色:“弟子謝老宗主信任!定當恪盡職守,爲宗門效犬馬之勞!”
離開戒律殿,陸離回到藥園。天色已近黃昏。
他知道,揭露王振山只是第一步,清除了一個內患,也讓宗門提高了警惕。
混沌空間內,時間在悄然流逝,而陸離的思緒,正在飛速運轉,推演着無數種可能。
“接下來,該好好‘招待’一下遠道而來的‘客人’了。”
陸離眼神微冷,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