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將至,月色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
縣衙後堂裏,只一盞油燈亮着,燈芯個小小的火花。
蘇晚照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短打,頭發用布條束在腦後。
她手裏攥着那塊從棺材裏撕下的紅綢,指尖的溫度幾乎要將布料燙出個洞來。
沈昭之從暗影裏走出來,將一個牛皮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紙裹着的糧遞給她。
“路上要走一個時辰,先墊墊肚子。”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蘇晚照接過東西,油紙包還帶着一點溫熱。
“你不問我怕不怕?”她抬頭。
沈昭之正在檢查腰間的佩刀,聞言動作停了一下。
“怕是人之常情。”他把刀重新回鞘中,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但你還是會去。”
他沒說多餘的安慰,卻比任何話都讓蘇晚照心安。
兩人一前一後從縣衙最偏僻的角門出去,融入了無邊的夜色。
去亂葬崗的路,蘇晚照逃出來時走過一次,每一步都踩着恐懼和絕望。
這次再走,身旁多了一個人,腳下的泥土似乎也變得堅實了些。
亂葬崗的入口,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歪歪扭扭地立着,枝丫在夜風裏張牙舞爪。
空氣中彌漫着腐土和野草混合的腥氣。
蘇晚照的腳步頓住了。
她埋骨的那片地就在不遠處。
一只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穩。
“別回頭看。”沈昭之拉着她,繞過那片新翻的土堆,徑直走向亂葬崗深處與侯府後牆接壤的灌木叢。
撥開半人高的雜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出現在眼前,剛好能容一人彎腰鑽過。
洞口周圍的泥土很新,顯然最近有人用過。
“林清瀾說,這是他母親還在世時,他爲了溜出府玩耍挖的。”沈昭之壓低了聲音,“後來他被禁足,這裏就成了他唯一能透氣的地方。”
沈昭之先進去,蘇晚照緊隨其後。
地道裏又窄又悶,滿是泥土的氣。
只能弓着身子,摸索着往前走。
蘇晚照的手指偶爾會碰到溼滑的石壁,或是被垂落的草蹭到臉頰。
前面沈昭之的呼吸聲很平穩,成了這片黑暗裏唯一清晰的信標。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透進一點微光。
一股濃鬱的菊花香氣混着泥土味鑽進鼻腔。
是侯府的菊花園。
兩人從一簇茂盛的金絲皇菊下鑽出來,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
月亮恰好從雲層裏探出頭,清冷的月光灑在滿園盛放的秋菊上,白菊如雪,黃菊似金。
林墨川最愛的這片景致,此刻卻成了他們潛入的絕佳掩護。
不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還有兩個家丁提着燈籠巡夜的談話聲。
“……那魏大人可真威風,一來就把縣衙的人都趕走了。”
“可不是,聽說侯爺
家丁的腳步聲和談話聲越來越近,在寂靜的菊花園裏顯得格外突兀。
沈昭之按住蘇晚照的肩膀,兩人矮身蹲下,隱入一叢比人還高的墨菊陰影裏。
“……魏大人下了死命令,連只耗子都不能放過。”一個家丁壓低了聲音,“我瞧着,他比咱們侯爺還緊張。”
“廢話,我可聽說了,魏大人連夜審了林少爺,就是在找一份什麼名冊……”
另一個聲音打斷他:“噤聲!小心腦袋。”
燈籠的光亮晃過,在花叢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又漸漸遠去。
直到梆子聲在院牆另一頭響起,沈昭之才鬆開手。
蘇晚照站起身,菊葉上的露水沾溼了她的褲腳,冰涼刺骨。
“名冊?”她輕聲問。
“看來,我們不是唯一在找東西的人。”沈昭之的視線掃過整個後院。
侯府的後院很大,假山池沼,回廊曲折。
蘇晚照閉上眼,努力回想林清瀾生前斷斷續續的比劃。
他曾指着東邊,又用手畫了一個圓,最後指向地面。
“東邊,靠近月亮門的那片假山。”她睜開眼,指向一處嶙峋的太湖石,“他說那裏以前種着一棵石榴樹,後來被他姨娘移走了。”
兩人借着假山和花木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
假山後果然藏着一口被藤蔓和雜草掩蓋的枯井,井口用一塊沉重的石板蓋着。
沈昭之繞着石板走了一圈,找到一側的縫隙,將佩刀的刀鞘進去,用力一撬。
石板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移開,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混合着黴味和陳腐氣息的冷風從井下涌出。
沈昭之從腰間解下隨身攜帶的繩索,一端牢牢系在假山的石筍上,試了試力道。
“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他把佩刀遞給蘇晚照,“若有不對,就學三聲夜梟叫。”
蘇晚照接過刀,冰冷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鎮定下來。
她點了點頭。
沈昭之抓着繩索,身形矯健地滑入井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井口只剩下蘇晚照一人。
她握着刀,貼着假山蹲下,耳朵捕捉着周圍的一切聲響。風吹過菊葉的沙沙聲,遠處傳來的犬吠,還有自己腔裏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過得極其緩慢。
就在她開始焦躁不安時,井下傳來一聲輕微的石塊敲擊聲,是沈昭之得手的暗號。
蘇晚照剛鬆了口氣,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就從月亮門的方向傳來。
不止一人。
她心頭一緊,立刻將井口的石板拉回原位,只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然後迅速藏回假山後。
來人是魏征,身後還跟着兩個黑甲衛士。
他手裏提着一盞風燈,徑直走到枯井邊。
“大人,這裏都搜過了,就是一口廢井。”一個衛士開口。
魏征沒說話,只用風燈照了照井口的石板,又蹲下身,捻起一點井沿的浮土。
蘇晚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見魏征將那點浮土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
“有新土的味道。”他的聲音很冷,“把石板打開。”
兩個衛士立刻上前,合力去推那塊沉重的石板。
蘇晚照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千鈞一發之際,她張開嘴,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鳴叫。
“啾——”
是夜梟的叫聲。
推石板的衛士嚇了一跳,停下了動作。
“什麼聲音?”
魏征抬起頭,銳利的視線掃向四周的黑暗:“一只鳥而已,繼續。”
蘇晚照的心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再叫一聲,這一次,她要叫得更急促,更淒厲。
就在這時,井下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水。
緊接着,一股濃烈的腥臭味從石板的縫隙裏涌了上來。
“大人,下面……下面好像有水,還有死物。”一個衛士捂着鼻子後退。
魏征的臉色也變了。
他揮了揮手:“罷了,晦氣。去書房那邊再看看。”
一行人匆匆離去。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蘇晚照才脫力地靠在假山上,後背一片冰涼的冷汗。
她趕緊挪開石板,沈昭之的身影立刻從井下攀了上來。
他身上帶着井底的溼氣和那股腥臭,手裏卻多了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的長條物。
“下面是什麼?”蘇晚照急忙問。
“一只死掉的野狗,還有這個。”沈昭之將油布包遞給她,自己則迅速將繩索解下收好。
蘇晚照打開油布,裏面是幾卷用蠟封好的賬冊。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翻開第一本,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是林清瀾的字。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着一筆筆軍糧的去向,從臨安縣運出,經水路轉運,最終流入了京城一個顯赫的府邸——戶部尚書,張府。
而魏征,正是戶部尚書張敬的門生。
蘇晚照的手開始發抖。
“原來,他不是來給林家撐腰的。”她喃喃道,“他是來銷毀證據的。”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沈昭之將賬冊重新包好,塞進懷裏,“他很快就會反應過來。”
兩人不敢再走地道,只能沿着院牆的陰影,尋找別的出口。
剛繞過一處回廊,一聲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緊接着,整個侯府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從四面八方涌來。
“封鎖所有出口!有人闖進來了!”
“快!去後院!魏大人說賊人就在那邊!”
他們被發現了。
沈昭之拉住蘇晚照,閃身躲進一座空置的柴房。
透過門縫,能看見無數火把正朝着他們的方向匯聚而來,將整個後院照得如同白晝。
冰冷的刀鋒已經架在了脖子上,退路被完全堵死。
蘇晚照握緊了懷裏冰冷的賬冊。
這東西是林清瀾用命換來的,也是她唯一能翻案的依仗。
她看向身旁的沈昭之,他正冷靜地觀察着外面的動靜,側臉在火光下顯得輪廓分明。
“看來,今晚得出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