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拜師王秀才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朱家小院就熱鬧了起來。
朱老爺子穿上了,他那件只有逢年過節才舍得穿的八成新藏青色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朱從武也換上了一身淨的粗布衣裳,臉上帶着幾分緊張和激動。
李氏則在廚房裏忙活着。
除了芹菜、蓮子、紅豆、紅棗、桂圓和肉條等傳統拜師禮。
她還將昨天特意留出來的,一斤最好的滷豬頭肉和滷得最入味的豬耳朵,用淨的油紙一層一層包好,裝進一個竹制的食盒裏,看上去體面又鄭重。
除此之外,她還取出了一兩銀子,用紅紙包着,一起放進了食盒。
“爹,他爹,都準備好了。”李氏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走了出來。
朱老爺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接過食盒,對朱文遠招了招手:“文遠,走,跟爺爺拜師去。”
朱文遠恭敬地應了一聲,跟在爺爺和父親身後,朝着鎮子東頭的王秀才家走去。
王秀才家住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裏,是個不大的兩進院子。院子裏種着幾竿翠竹,打掃得淨淨,透着一股書卷氣。
王秀才年近四十,身材消瘦,面皮白淨,留着三縷長髯,看上去頗有幾分文人風骨。
只是眉宇間帶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鬱鬱之氣,顯然是多年科場失意所致。
聽聞朱家祖孫三代前來拜師,他坐在堂屋裏,慢悠悠地喝着茶,並沒有起身迎接。
朱老爺子一進門,就滿臉堆笑,主動上前行禮:“王夫子,冒昧打擾!”
“老漢朱富貴,今特帶我這不成器的孫兒前來,想拜在您的門下,求您爲他開蒙啓智。”
說着,朱從武便將手裏的食盒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王秀才的目光在食盒上掃了一眼,聞到從油紙縫裏透出的那股霸道的肉香味,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當他看到那用紅紙包着的一兩銀子時,眼皮更是跳了跳。
一兩銀子!
這對於他這個窮秀才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束脩了。
鎮上尋常子弟來他這裏啓蒙,一年也不過五百文錢。
不過,他還是端着讀書人的架子,目光落在朱文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頭便緊緊地皺了起來。
“嗯?”王秀才的聲音帶着一絲審視和懷疑。
“這個年紀才來啓蒙,怕是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機啊。”
“讀書乃是苦事,需得從小磨練心性。”
“你這孫兒,又是屠夫出身,常年與刀俎油腥爲伴,怕是心性浮躁,吃不了這份苦。”
他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言下之意,就是看不上朱文遠。
朱老爺子一聽,頓時急了。
他連忙拍着脯,替孫子辯解道:“王夫子!”
“您可千萬別小瞧了我這孫兒!”
“他......他可是文曲星下凡!”
“不瞞您說,我這孫兒,前兩才剛摸書本,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把一整本《論語》給通讀並背下來了!”
“我親自考校過,不僅一字不差,對經義的理解,甚至超過我那在縣學的長孫!”
“噗——”
王秀才剛喝進嘴裏的一口茶,差點當場噴了出來。
他錯愕地看着朱老爺子,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一晚上背下整本《論語》?
開什麼玩笑!
他王某人自詡記性不差,當年爲了背下這本聖人經典,也足足花了大半年的功夫!
這老頭子,爲了讓自家孫子入學,真是牛皮吹上天了!
王秀才心中頓時生出一絲不喜,覺得這朱家人輕浮誇大,不是誠心向學之輩。
要不是看在那一兩銀子,和那聞着就讓人流口水的滷味份上,他現在就想把人給趕出去。
他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滿臉期盼的朱老爺子,和一臉緊張的朱從武,最終還是耐着性子說道:“罷了。”
“看在你們一片誠心的份上,老朽就破例,收下他試學三。”
“這三,他便留在我這裏。若他真是可造之材,老朽絕不耽誤他的前程。”
“可若是他誇誇其談,心性不定,也請你們另請高明,老朽這裏,不收朽木!”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就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朱老爺子和朱從武一聽,頓時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多謝夫子!”
朱文遠則上前一步,對着王秀才,整理了一下衣袍,恭恭敬敬地行禮拜師。
“學生朱文遠,拜見先生。”
他的聲音清朗沉穩,動作一絲不苟,沒有半點屠夫家的浮躁之氣,反而透着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靜。
王秀才看着他,心裏的不喜,倒是消散了幾分。
不管是不是吹牛,這孩子的禮數,倒是周全。
朱老爺子和朱從武又叮囑了朱文遠幾句,讓他聽先生的話,好好讀書,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偌大的堂屋裏,只剩下了王秀才和朱文遠兩個人。
氣氛一時有些安靜。
王秀才讓朱文遠在院中的一張小石凳上坐下,自己則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開口問道:“你爺爺說,你已背熟《論語》?”
“回先生,只是通讀背誦,不敢說熟。”朱文遠謙虛地回答。
“哼。”王秀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顯然不信。
他盯着朱文遠,繼續問道:“那你可識得其他蒙學經典?”
面對王秀才的質問目光,朱文遠依舊是一副恭敬謙遜的模樣,不卑不亢道:“回先生,學生之前一直在家中幫襯父親做活,未曾正式開蒙。”
“除了前幾在家中自學了《論語》之外,於《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經典,只是聽人說起過,並未通讀。”
王秀才聽完,心中冷笑更甚。
好個滑頭的小子!
你要是《論語》都背下來了,會不認識蒙學經典?
分明是在跟我耍心眼,想讓我覺得他是個一點就透的天才!
他倒要看看,這小子到底有幾斤幾兩!
王秀才一言不發,轉身走進書房。
片刻後,拿出了三本有些破舊的蒙學讀物,正是《三字經》、《百家姓》和《千字文》。
他將三本書扔在朱文遠面前的石桌上,板着臉說道:“你且在此處溫習。”
“一個時辰後,我來考教你。”
“若你能將這三本書通篇背誦下來,便算你通過了第一關。”
“若是有錯漏之處,便證明你心浮氣躁,不堪造就,明便不用再來了!”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回到堂屋,閉上眼睛,自顧自地品茶去了。
在他看來,一個時辰背下三本蒙學經典,對於一個從未接觸過這些的少年來說,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挫一挫這小子的銳氣,讓他知道讀書不是靠吹牛的。
朱文遠看着桌上的三本書,嘴角微微上揚。
一個時辰?
看不起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