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老夫新收門徒,而是在軍中遇見了一位醫術不凡的年輕人。”
夏無且側身笑着答道。
“夏愛卿,你且詳細說說,是怎樣的醫術奇才,竟讓你特意上朝稟報。”
嬴政面帶笑意說道。
他早已看出夏無且此刻心情極爲振奮。
“大王。”
“空口無憑。”
“這是老臣在藍田軍營中統計整理的傷員存活記錄。”
夏無且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躬身呈上。
侍立在嬴政身側的趙高立即快步走下台階,恭敬地接過竹簡,轉呈給嬴政。
嬴政帶着好奇展開竹簡閱覽。
片刻之後。
他的神情中掠過一絲訝異……
短暫的寂靜過後。
嬴政閱畢竹簡。
“夏愛卿。”
“你這奏報中所言,可都屬實?”
嬴政合上竹簡,神色鄭重地問道。
“此奏報由老臣的門生陳夫子親自核實並呈遞。”
“絕無虛言。”
“縫合之術與淬火消毒之法確有奇效。”
“陳夫子以三百名重傷士卒爲據,其中二百七十五人得以存活,僅二十五人重傷不治。”
“並且存活者皆未染上七風之症。”
“這在以往是完全不可能之事。”
夏無且肅然回答,蒼老的臉上仍難掩激動之色。
作爲一名醫者,能習得更精深的醫術本是幸事,而能救治更多性命,更令人欣慰。
七風。
乃是千古難題,極難防治。
如今竟有了預防之法。
縫合之術,止血妙法,使原本血流不止的傷員得以有效止血,再配合止血藥物,效果顯著。
聽了夏無且的話。
朝堂上的衆臣頓時明白,爲何平極少上朝的夏無且今會突然前來。
對於大秦軍隊而言,這確是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
每逢戰事激烈,傷員衆多之時。
這些傷員皆爲大秦精銳之士,損失一人皆令人痛惜,何況每場大戰傷員動輒上千,甚至更多。
戰場之上的傷勢多爲內腑受損,或血流難止。
當然,還有那難以回避的七風。
以往十名重傷者中能存活一二已屬僥幸,如今情況竟完全逆轉。
存活率提升至此等地步。
“既得夏愛卿確認,此醫術必有獨到之處,定然大有用處。”
“且已通過實踐驗證,實乃天佑大秦。”
嬴政高聲說道。
“從這兩項創新醫術便可見此子於醫道天賦非凡。”
“老臣懇請將此子調至藍田軍醫營,由老臣那不成器的弟子教導一段時,後若有機會再召至鹹陽,老臣願親自指點他。”
夏無且滿懷期待地說道。
聞聽此言。
嬴政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無奈的笑意。
若在以往。
無論夏無且提出何種請求,嬴政都會應允。
但就在方才,他已下令將趙封調至主營,若將此等猛將用作軍醫,豈不讓天下人恥笑大秦。
“夏愛卿。”
“若是你要其他人,或許孤還能答應,但此人卻不可。”
嬴政溫和說道。
“這是爲何?”
夏無且神色微變,不解道:“老臣那弟子言明,此子不過是一名後勤兵……”
此話一出。
朝堂衆臣看看夏無且,又望向嬴政。
頃刻之間。
不少大臣心中已有所悟。
“後勤兵,且大王竟拒絕了夏太醫,莫非這開創嶄新醫術之人,又是那趙封不成?”
一些反應迅捷的朝臣不禁暗自思忖。
若非如此。
嬴政斷不會拒絕夏無且的請求。
“夏愛卿所說的這名後勤兵,可非同一般啊。”
“暴鳶領兵埋伏於陽城,驟然襲擊我軍,若非此人勇猛果敢,帶領後勤部隊奮起抵抗,我大秦的糧草補給線恐將遭其截斷。”
“他獨自斬敵軍三百人,並親手擊斃敵將暴鳶。”
“如此勇猛之將,豈能僅安置於後勤軍中?”
“王翦將軍已向寡人呈報,請求調遣此人至主力戰營效力,寡人已予批準。”
嬴政含笑言道。
夏無且面露詫異:“這趙封竟有這般本領?”
“此人確實令寡人頗感意外。”
“原本寡人僅知其作戰勇猛,堪稱一員猛將。”
“未料夏愛卿今又爲寡人帶來喜訊。”
“他竟還通曉醫道,且於我軍傷員救治大有助益。”
嬴政亦帶着驚奇之色說道。
夏無且回過神來:“此人既是猛將,且王翦將軍已作安排,倒是老臣冒昧了。”
“然老臣願以性命擔保,趙封所創療法前所未見,確有神效,足以挽救我大秦衆多傷兵性命。”
“老臣代全體大秦傷員懇請大王,對趙封予以獎賞。”
言罷。
夏無且躬身行禮。
嬴政揮手示意:“夏愛卿不必多慮,凡爲我大秦建立功勳者,必得賞賜!”
“尉愛卿。”
“即刻擬旨,發往藍田大營。”
尉繚隨即出列:“臣恭聽王命!”
“後勤軍屯長趙封,爲國建功,英勇抗敵,化解敵軍突襲之危,更首創療傷新法救治我大秦傷員,此皆爲大功,理應重賞。”
“即起。”
“調趙封至主力戰營領兵,任銳士營 ** !”
“擢升趙封官階四級,任軍侯長,統領五千兵馬!”
“晉升趙封爵位五級,賜授【官大夫】爵銜!”
“其軍職俸祿、爵位年俸及應得田產,皆按軍功制度核定,待戰事結束後一並兌現。”
嬴政威嚴下達封賞。
依據敵數目與斬將之功。
趙封原本應晉升爵位四級,但此次嬴政特予額外提升一級。
相較於軍職。
爵位晉升更爲不易。
蓋因爵位代表着超出軍職的額外恩遇、年俸及土地賞賜。
“臣領旨。”
尉繚當即應命。
“傳告王翦。”
“對此猛將如何任用、如何調遣,可由其自行斟酌。”
嬴政補充道。
“臣明白。”
“啓奏大王。”
“臣尚有一事陳奏。”
尉繚恭敬稟告。
“講。”
嬴政看向尉繚。
“暴鳶潛伏偷襲,其責在於李騰急功冒進,而後勤軍本司職糧草器械轉運,非作戰部隊,此次遭敵突襲卻能無畏迎戰,方爲我大秦創造殲滅暴鳶之機,立下大功。”
“而後勤軍陣亡撫恤標準遠低於主力銳士。”
“這些後勤將士皆因主將失誤而捐軀,爲英勇敵而亡。”
“臣懇請大王施恩,按主力銳士標準撫恤這些後勤軍將士,以彰大王仁德。”
尉繚躬身行禮,高聲陳請。
此言一出。
嬴政神情微動。
“大王。”
“爵位賞罰制度不可輕改。”
“此次後勤軍陣亡近萬人,若皆按銳士標準發放撫恤,將徒增國庫錢糧支出。”
“現今我大秦興兵征戰,每耗費錢糧甚巨,不可因此擾亂爵賞制度。”
文臣位列之首的一位老臣出言勸阻,正是當朝相邦王綰。
“臣附議。”
“爵賞制度與國庫用度,若隨意更動,於國不利。”
“請大王慎重考慮。”
王綰言罷,又有多位朝臣相繼出列附和。
無一例外。
這些皆爲文官。
……
“王相!”
“若因國庫支出之故薄待這些英勇陣亡的將士,恐令全軍將士心寒。”
尉繚轉身對王綰說道。
“爵位制度如此,後勤軍與正規軍待遇本有區分。”
“倘若事事皆可更易,後又該以何法度來維系秩序?”
王綰語氣堅決地回應道。
尉繚輕輕一笑,說道:“法度固然重要,但後勤士卒同樣是我大秦的將士。
他們本司後勤之職,卻毅然奔赴沙場,爲國捐軀。
按主戰精銳的撫恤標準給予他們一份體恤,也是應當的。
大秦之所以強盛,軍力之所以鋒銳,將士之所以鬥志昂揚,皆因賞罰分明,恩威並施。”
言畢。
“從人情而言或許合理,然而國法卻不可輕易違背。”
“尉大人負責軍功賞罰,理應深明此理,更應知曉我大秦出兵征戰,對國力的消耗何其巨大。”
王綰依舊堅持己見。
就在這時!
嬴政出聲制止:“夠了!”
“大王!”
王綰與尉繚同時躬身行禮。
“國法制度不可大幅更動,但將士爲國犧牲亦不可輕慢對待。
便按爵位銳士撫恤之半,發放給這些盡忠報國的將士吧。”
“這,也算是孤對他們的一份交代。”
嬴政緩緩說道。
語氣雖淡,卻已定下基調。
“大王英明。”
尉繚當即行禮,面露欣然之色。
王綰則沉默不語。
“相邦,你可聽清了?”
嬴政眉頭微蹙,目光轉向王綰。
面對嬴政的威嚴,王綰只得躬身應道:“老臣遵命。”
“既無事再奏,便散朝吧。”
“夏太醫請至章台宮一敘。”
嬴政起身,揮手示意。
隨後。
嬴政徑直轉身,步出大殿。
“恭送大王。”
衆臣齊聲高呼。
待嬴政離去。
“尉大人。”
“你不在其位,不知維持之艱。”
“我大秦對韓用兵已三月有餘,這三十萬大軍每消耗的糧草輜重,你可知道數目幾何?”
王綰走到尉繚身旁,冷聲開口,神色中透着不滿。
“我雖不主理國務,卻也知大秦底蘊。”
“滅韓一戰固然耗費國力,卻遠未到相邦所說的傷及本之地步。”
“多年來,前相邦爲大秦積存的糧草物資,難道到現任相邦手中便已耗盡了嗎?”
“還是說,現任之能不及前任?”
尉繚冷笑一聲,拂袖轉身而去。
被尉繚如此譏諷,王綰臉色頓時鐵青,卻終究強忍未發。
或許。
這正是看似平靜團結的大秦朝堂之下,舊貴族與新晉勢力之間的暗中較量。
自秦王親政以來,秦國已迎來巨大變革。
昔朝堂由宗室與秦國舊貴族主導,而嬴政秉持唯才是舉之策,廣納天下賢能,不論出身國籍,皆可任用。
如今朝堂之上,已逐漸分爲兩派。
舊貴族與新貴之間,利益交織,權位相爭,彼此對立。
嬴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卻並未阻攔。
王權之道,正在於駕馭臣下,平衡各方。
歷代秦王寢宮——
章台宮內。
“夏太醫到。”
殿外傳來趙高的通報聲。
夏無且邁步走入殿中。
待夏無且進殿。
立於殿內的嬴政抬手示意。
趙高立即躬身領命,緩緩將殿門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