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友田道:“你五阿婆家的租客,也是個可憐人,姓林,是個寡婦。對了,鐵柱你可別往跟前湊,免得有人說閒話。”
趙鐵柱一聽對方是個寡婦,立馬揮手道:“叔,你放心,我知道輕重的。”寡婦門前是非多,趙鐵柱自己受名聲拖累,怎麼可能再去害別人。
見他有些害怕。顏友田笑道:“放心,林娘子是個好的,最近她還打算教咱們村的女娃娃織布繡花呢。咱們可別冒犯了人家。”
趙鐵柱憨憨笑道:“怎麼會,我知道分寸。”
顏青心中微沉,這林娘子看樣子挺受顏友田看中,如此一來怕是不好揭穿她的真面目。
“叔爺爺,林娘子怎麼免費教咱們織布繡花,大家不是都說手藝不外傳嗎?”
顏友田笑道:“不白學,林娘子說等學成了,繡娘們要幫她白兩年活,兩年的繡品都得交給她做學費呢。等村裏女娘學會了繡活和織布,別的不說也好找個好人家。”
顏友田臉上全是喜色,能學一門手藝,只需白兩年活,多劃算的買賣。
顏青臉色更加難看,上輩子林娘子也是打着先學會後活抵學費的名義,取得全村人的信任。甚至她還在桃花村開了桃花繡坊,招收了桃花村所有年輕娘子。
讓她們籤下學成後活抵學費的契書,因爲不識字,加上對林娘子的信任,村民們按下手印。但沒人想到那文書實則是賣身契。
哪知道不久因爲暴雨,災荒降臨,女娘們不僅沒學會啥手藝,還被林娘子轉手賣了人牙子,等村民意識到被騙,林娘子早已經逃之夭夭。
村中一下子發賣了那麼多女娘,村民愁怨深重,顏友田內疚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李老爺就在這時出現。他給村民分糧食,還保證幫大家夥抓住林娘子,救回被賣的女娘。
一開始村民是不相信的,可是架不住李老爺確實帶回來幾個被賣掉的女娘,他還“不求回報”地給大家提供活命的糧食。
稀薄的湯水吊着村民的命,暖着村民的心。
加上官府開征徭役,身體虧空厲害的村民哪裏敢去送命?李老爺成了救命稻草。村民爲了躲避徭役心甘情願把田交給李老爺。
因爲李老爺說了,他不要村民的地,但村民要給他繳佃租,算是他的佃戶,這樣村民不僅不用服徭役,還可以免去人頭稅。
同樣是活,給官府要送命,給李老爺還有飯吃,大家夥都選了能活命的。
同樣的法子再一次奏效了。
最後桃花村全村淪爲佃戶,一開始李老爺只收三成佃租,後來漲至四成,慢慢變成五成、七成。
村民吃不飽,老年人餓死,年輕人娶不上媳婦。而顏青因爲識字被李老爺特別對待,成爲他重點培養的人,可惜到頭來生死依舊在主家一念之間。
而桃花村短短十年,變成李老爺的囊中物。
等顏青發現不對,已經晚了。
好在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他顏青有幸從回來,總要爲村裏掙一條活路。
“叔爺,我和林娘子是鄰居,咱家要蓋房子,要不要和她打聲招呼。”
顏友田想了想點頭道:“要的,畢竟是動土的大事,林娘子是個講究人,咱們別沖撞了人家。”
顏青微笑點頭,笑意不達眼底。
趙鐵柱總覺得他家狗娃似乎不喜那個林娘子,不過狗娃小孩心性,或許是害怕陌生人?他走過去站在顏青身邊,摸了摸他的頭。
顏青心底那些陰暗的心思瞬間消散。
“柱子叔,別亂摸我頭。”
趙鐵柱憨笑。這才是他家狗娃,小孩子就要這樣。
“林娘子在嗎?”
顏友田站在籬笆院牆外往裏喊了一聲,沒人應。
顏友田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林娘子今天進城賣繡活了,估計晚上才能回來。”
說到這顏友田有些羨慕,每次林娘子賣繡活回來,總能看見她提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光是肉都提了好幾次了。
他們一年還吃不上幾回肉呢。
趙鐵柱看了看天色,有些疑惑道:“林娘子那麼厲害?一個女人家晚上回來也不害怕?”
顏友田笑道:“沒事,林娘子說繡莊那邊特別看重她手藝,每次都派人送到村頭。行了,既然人不在,咱們先回吧,反正早晚能見面的。”
顏青回頭看了一眼留在原處的小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到顏友田的家,顏青發現家裏多了幾個人,憑着記憶他認出其中四個是顏友田的兒子,還有五個和他相差不大的孩子,是顏友田的孫輩。
顏青感慨顏友田家人丁興旺,他嘴甜的按次序喊人:“廣平,廣安,廣富,廣喜叔。”
四個老實的莊稼漢子,咧着嘴應了幾聲。
王春桃嫌棄道:“你這幾個叔都是鋸嘴葫蘆,別理他們。燕子,打點水給你狗娃弟弟和柱子叔洗洗,等會要開飯了。”
“來了,。”
顏青看見一個比他略微大些的女娃端着一個看起來特別沉重的木盆過來。顏青立馬迎上去,上輩子燕子姐也是被賣掉的一員,不過她很快被李老爺“救”了回來,只是人已經被折磨傻了,總是念叨着李老爺不是好人。
爲此村裏人還罵她不識好人心。
顏青也沒想到最清醒的人竟然是個傻子。
他道:“燕子姐,你放着就行,我自己來。”
顏小燕笑道:“狗娃長大了,之前見你的時候你才這麼點高。”她比劃了一下口的位置。
顏青沉默,上次回來他父親還在。
如今物是人非。
“多嘴啥呢,快點洗洗要開飯了。”灶房裏,王春桃打斷話題。
她揭開鍋蓋,食物的清香隨着熱氣飄散到院子裏。
顏青吸了吸鼻子,想到趙鐵柱背簍瓦罐裏剩下的那點雞湯。
“咕嚕。”肚子像是感受到他的想法,配合的發出一陣不滿的嗡鳴聲。
“快走,不然等會都被吃光了。”顏小燕拔腿就往堂屋跑。
現在開口說拿出了已經晚了,顏青拉住趙鐵柱對他搖了搖頭。
這次算了下次他肯定補上。
趙鐵柱遲疑,但想到顏青的身體,還是決定把雞肉留給顏青補補。
心裏藏着事,趙鐵柱有些不好意思。顏青顧不上矜持,手在水裏涮了一下,草草抹。拉着有些難爲情的趙鐵柱,緊跟在顏小燕後頭。
此刻飯桌旁已經圍滿了人。
顏青伸頭往木盆裏看了一眼,湯裏飄着綠色的葉子,還有一些黏糊糊的塊狀物。
顏青看着王春桃手裏的碗。
王春桃笑了笑,對趙鐵柱道:“家裏沒啥好東西,將就吃點。”
還沒等趙鐵柱說客套話,王春桃看了一眼站滿屋子的人,每到這時她就覺得自家子孫一個個都是來討債的,這一張張嘴想要糊上可沒那麼簡單。
顏青端着分到手的食物,這樣的食物是他上輩子後來求也求不到的。他無比慶幸他回來的時機不算太晚。
看他吃得實在太香,顏小燕捧着碗好奇道:“狗娃,你是不是餓傻了?”她的手藝一直少鹽少油,沒啥大滋味。
顏小燕要不是去年吃過她四叔成親時候的宴席,她也覺得她的手藝不錯。可是和宴席的菜一比,沒啥吃頭。
“好吃。”生活在這個時代,能吃飽肚子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
顏青的誇贊發自內心,顯得特別的真誠。
王春桃斜了一眼不省心的大孫女,高興的嘴角彎彎。她樂顛顛的把盆底還剩的一點食物全部盛到顏青碗裏。“狗娃多吃點,你要是喜歡啊,以後叔還給你做。”
顏青看着碗裏增加的食物,笑着點頭。
趙鐵柱在邊上看着有些糾結,是不是他做得太不到位了,把狗娃餓出問題來了?這食物他吃着也沒那麼好吃啊。
王春桃洗碗的時候恨不得唱起小曲,她就說自己那麼多年積累起來的手藝怎麼可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