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強壓下那陣惡心,緩緩起身,指尖冰涼。
她沒有看豆蔻,也沒有說話,只靜靜站在那裏。
即便眼前是山珍海味,她也不敢再輕易食用,因爲她怕……她怕自己會無聲無息消失……
她才十八歲,她不甘心啊……
那送出去的信息,是唯一的生機。
正院。
白的光透過細密的窗紗,映得室內光影斑駁。
剛才劉嬤嬤來報,青竹院並未發現那幾本醫書和有價值的東西,讓周氏的眉心又突突跳了起來。
可轉念一想,就憑江棠的本事,她斷不可能將醫書順利送出府去。最有可能的是那幾本醫書,被她藏在了府中的某個角落。只要好好尋找,定能找出來。
她閉了閉眼睛,一夜無眠,形容有些憔悴。
陸淑珍立在跟前,見周氏這副樣子,怕她又要責備自己爲何這般大意,忙蹭過去將熱茶親自奉到她手邊,心裏想着趕緊告辭回家。
“珍兒,”周氏放下茶盞,抬眸看向此刻低眉順眼的長女,聲音壓得極低,再次確認,“生辰宴……那人……你確定……處理淨了?”
陸淑珍俯身湊到周氏跟前,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
“母親放心。那人是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流浪漢,凍得半死……女兒讓茯苓悄悄弄進侯府後巷的空屋……事成之後,又偷偷將人處理了,這寒冬臘月的,凍死個把人,也不是什麼大事吧?況且又過了這麼多月,早就死無對證了。”
周氏聽罷,緩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微微頷了頷首:“原只想讓她破了身,往後是圓是扁,任由我們拿捏……哪知道……哪知道她竟然懷上了孩子!”
她看向陸淑珍,眼神銳利如刀:“早點將人處置了,也好再無後患。”
“急病來勢洶洶,她那般單薄身子,如何經得起?左不過……也就這三兩的光景了。”陸淑珍低聲說道,話裏透着一絲事將落定的鬆弛。
“嗯。”周氏從鼻間應了一聲,眼簾半垂,遮住眼底復雜的思量,
“只是……多少有些對不住望軒。即便他以後再娶,這孝期也得守足,不好立時議親。”
她說着,仿佛要將最後一點猶豫也斬斷,脊背挺直了些,目光重新變得銳利清晰,“珍兒,你先回去。對外,只說你是憂心弟媳病情,特來探望,也是全了你們姑嫂之間的情分。”
“是,母親。女兒明白。”陸淑珍心頭一輕,正要屈膝告辭。
外間忽然傳來李嬤嬤略帶遲疑的稟報聲:“夫人……”
周氏蹙眉:“何事?”
李嬤嬤掀簾進來,手中捧着一封素簡帖子,臉上帶着些許困惑:“門房剛遞進來的,說是……給夫人的帖子。”
“哪裏送來的?”周氏隨口問道,並未太在意。
“這……”李嬤嬤的遲疑更明顯了,“回夫人,外門小廝也說不明白。只道方才門外並無來人,不過一轉眼的功夫,門檻邊上就多了這個。封皮上只寫了‘安慶伯夫人親啓’,再無落款,也無印記。”
“哦?”周氏目光落在李嬤嬤手中的帖子上。
陸淑珍離得近,下意識地伸手接過。
她接過那帖子。入手是京中高門之間往來最常用的暗紅底泥金封套,封皮上“安慶伯夫人親啓”幾個字,寫得平平板板,毫無風骨可言,尋不出半點特別。
可不知怎的,指尖觸及那微涼的紙面時,她心頭沒來由地輕輕一顫,仿佛碰着了什麼不祥的物事。
周氏見她神色有異,伸出手:“拿來我瞧。”
陸淑珍將帖子遞過。周氏接過,神色尚算從容,只當是些不足爲奇的人情往來。
她用指甲隨意挑開封口,裏面並非預想中的拜帖或短函,而是輕飄飄滑出兩三張折疊着的信箋,無聲地落在她膝間的錦緞裙面上。
周氏起初並不甚在意,垂眸瞥去……
目光觸及最上面一張信箋邊角那抹鮮紅的印跡時,她漫不經心的神情驟然凝固。
那是……安慶伯府藏書的私印紋樣!雖只是拓印,形制卻分毫不差!
她呼吸一滯,指尖有些發僵地拈起那幾張紙。展開來看,並非原件,而是墨跡簇新的摹寫。
可當其中一張紙上,那熟悉到令人心驚的、屬於女兒陸淑珍特有的簪花小楷躍入眼簾時,周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展開紙張,上面是簇新的墨跡,抄錄着零散的醫書段落:“……性微寒,久服耗傷心脈……”、“……微量可致幻……”字字句句,何其眼熟!而那書寫筆跡,分明是精心模仿的、女兒陸淑珍的簪花小楷。
“這……這是……”周氏的聲音戛然而止,捏着紙頁的手瞬間冰涼。
昨只當她虛言恫嚇,甚至方才搜查也一無所獲,便以爲真是唬人之語。
可如今,這摹本竟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
這便意味着,原冊已經被送出了府,落在了外人手中。
如今他們手中既有原本,又有摹本,要是真如江棠所言……珍兒她……連帶着整個安慶伯府都會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陸淑珍也已看清,臉上的血色頓時褪得淨淨,驚駭欲絕:“她……她真的……真的將醫書送出去了……母親,我們……我們該怎麼辦啊?”
周氏猛地攥緊了那幾張紙,柔軟的箋紙在她掌心皺成一團。
方才盤算着如何讓江棠病逝的打算頃刻間落空了。
“母親,是女兒大意了,以爲在娘家……並無人會看到女兒收藏在書房的醫書……”陸淑珍跪倒在地,滿臉絕望,“母親,可這罪名若坐實,女兒豈止身敗名裂?永安侯府第一個便容不下我!”
“還有我的珮姐兒……她……還那麼小……她可怎麼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