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的這場風暴，一直持續到了天亮。
皇後終究是皇後，手段雷霆萬鈞。一夜之間，數十名宮人被拖入慎刑司，長樂宮內外，被裏裏外外清洗了數遍，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雲清言沒有再回那個暗藏殺機的綴錦閣。皇後直接將她安排進了自己寢殿旁邊的暖閣，並派了兩名最心腹的掌事姑姑和一隊禁軍中的精銳，寸步不離地守着，那架勢，比看守皇子公主還要嚴密。
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更嚴密的監視。
對此，雲清言心知肚明，也安然受之。她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來恢復自己幾乎耗盡的體力和精神。
林風在確認她暫時安全之後，便悄無聲息地退走了，如同他來時一樣，沒有驚動任何人。他需要立刻將宮裏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匯報給那個在王府裏焦急等待了一夜的男人。
天色微明時，一夜未眠的雲清言終於在暖閣那張柔軟的床榻上沉沉睡去。這一覺，她睡得極沉，仿佛要將穿越以來所有的疲憊與驚懼，都盡數拋入夢境之中。
然而，她睡得安穩，宮牆之外的某些人，卻注定要徹夜無眠了。
漱玉軒內。
柳如月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張平日裏嬌媚柔婉的臉，此刻卻是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在她面前的矮幾上，放着一只被捏得變了形的金絲香囊，那是昨夜，她派人送出府，用以聯絡和傳遞消息的信物。
而現在，它被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送它回來的，是她兄長柳承安身邊的一名心腹。那人還帶來了一個讓她如墜冰窟的消息——
派入宮中執行“滅口”任務的十二名死士，全軍覆沒。
不僅如此，皇後震怒，已經下令封鎖長樂宮，並且開始在整個後宮之中，展開了一場規模浩大的、針對柳家勢力的秘密清洗。
“敗了……竟然……敗了……”
柳如月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眼中充滿了無法置信的驚恐。
她想不通。
這本該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從說服皇後召雲清言入宮，到利用兄長在禁軍中的職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死士和機關送入綴錦閣……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在她的預想中，雲清言那個病入膏肓的賤人，此刻，早該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可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爲什麼靖王府的暗衛統領林風，會出現在長樂宮？！”她猛地抬起頭，死死地抓住那名心腹的衣襟，厲聲質問道，“宮禁森嚴，他一個外臣，是怎麼進去的？你們不是說，長樂宮的防衛，都已在掌控之中嗎？！”
那名心腹被她狀若瘋癲的樣子嚇了一跳，顫抖着回答：“側……側妃娘娘，此事……此事小的也不知啊！那林風……如同鬼魅一般，憑空出現，武功高得嚇人……我們的人，根本……根本不是對手。”
“廢物！一群廢物！”
柳如月一把將他推開，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嫉妒與不甘的毒火，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燒殆盡。
王爺……
又是王爺！
若不是王爺將林風這等心腹都派去暗中保護，雲清言那個賤人，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他竟然……竟然爲了那個賤人，費心至此！
一股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她的心髒。
失敗的後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後雖然是她的親姑母，但涉及柳家全族的榮辱興衰，那位姑母，絕不會對一個壞了大事的棋子，心慈手軟。
更可怕的是……王爺！
經過此事，王爺必然會更加懷疑府中有內鬼。以他的手段，若是全力徹查，自己當年下毒之事，還能瞞得住多久？
不行！
絕不能坐以待斃！
柳如月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狠戾。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梳妝台前，從一個極爲隱秘的暗格裏，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烏木盒子。
打開盒子，裏面靜靜地躺着半截燒焦的、刻着奇特花紋的木符。
這是當年，那個給予她“牽機”奇毒的神秘人，留下的唯一聯絡之物。那人曾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動用此物。一旦動用，便意味着，她將徹底地，與他們綁在同一條戰船上，再無退路。
而現在，就是那個“萬不得已”的時刻了。
她看着那半截木符，顫抖的手，顯示着她內心的掙扎與恐懼。
但最終，那份對雲清言的恨，和對未來的恐懼，還是壓倒了一切。
她咬了咬牙，將那半截木符，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
“備車，”她對着門外，用一種沙啞而堅決的聲音命令道，“我要去……護國寺，爲王妃……祈福。”
……
與此同時，皇宮，御書房。
天光已經大亮，但御書房內的氣氛，卻比深夜還要凝重。
身穿明黃色龍袍的大周皇帝，正坐在龍椅之上，面無表情地聽着下方一名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指揮使的匯報。
“……據查，昨夜共有十二名刺客潛入長樂宮，身手皆是一流。其中九人當場斃命，三人逃脫。斃命者，皆爲西域豢養的死士，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信物。”
“長樂宮中，綴錦閣掌事太監孫茂，及其手下四名宮女，皆有重大嫌疑，現已由皇後娘娘下令，押入慎刑司審問。”
“靖王府暗衛統領林風，於三更時分，持靖王金牌，叩開宮門，強行入宮。此事……禁軍統領不敢阻攔，亦不敢隱瞞，已連夜上報。”
皇帝靜靜地聽着，那張與蕭珏塵有七分相似，卻更顯威嚴深沉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着身前的龍案。
“篤，篤，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錦衣衛指揮使的心上。
“西域死士……”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威嚴，“柳家在禁軍中的勢力，看來，是該動一動了。”
“皇上聖明。”指揮使連忙躬身。
“還有，”皇帝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那個靖王妃……雲清言，當真有那般起死回生的本事？”
指揮使沉吟片刻，恭敬地回道：“回皇上，鎮國公府那邊傳來的消息，確實如此。據說……靖王妃所用醫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頗有……神鬼莫測之能。”
“神鬼莫測……”皇帝玩味地重復着這四個字，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他沉默了許久，似乎在權衡着什麼。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身旁侍立的大太監總管吩咐道：“傳朕旨意。”
“擺駕長樂宮。”
“朕……要去親自探望一下，這位給大周，屢創奇跡的靖王妃。”
……
雲清言是被一陣輕柔的呼喚聲喚醒的。
她睜開眼，刺目的陽光從窗櫺間透進來，讓她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王妃，您醒了？”守在床邊的，是皇後派來的掌事姑姑之一，容貌和善，舉止恭謹。
“什麼時辰了？”雲清言坐起身，感覺身體的力氣，恢復了不少。
“回王妃，已經快午時了。皇後娘娘吩咐了，您醒了，便傳膳。”
正說着，外面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宮人們壓低了聲音的請安聲。
緊接着，一個讓整個長樂宮都爲之震動的聲音，從殿外傳了進來。
“皇上駕到——！”
雲清言的心，猛地一跳。
皇上？
他怎麼會來這裏？！
她來不及多想，連忙在宮女的幫助下，匆匆穿好外衣，起身相迎。
剛走到暖閣門口，便看到一個身穿龍袍、氣度威嚴的中年男子，在一衆人的簇擁下，大步走了進來。皇後柳氏，正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側，臉上帶着溫婉恭順的笑容。
那男子的面容，與蕭珏塵有七分相似，但那雙眼睛，卻更加深邃、更加銳利，仿佛能洞穿人心。那是一種長年身居高位，手掌天下生殺大權，才能沉澱出的、獨屬於帝王的威壓。
雲清言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面對的，將是比昨夜的刺殺，更加凶險萬分的考驗。
因爲，站在她面前的，是這個國家，真正的執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