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鋼鐵廠像一頭匍匐在雨夜中的鋼鐵巨獸。
廢棄的廠房、鏽蝕的管道、堆疊的集裝箱,在慘白的探照燈下投出猙獰的陰影。雨絲斜織,在地面積水上濺起無數漣漪。空氣中彌漫着鐵鏽、機油和溼混凝土混合的刺鼻味道。
廠區中央的空地被清理出來,直徑約三十米,四周拉起簡易警戒線。線外已經聚集了上百人——有武者,有看熱鬧的,有地下賭莊派來盯盤的,還有各方勢力派來觀察的探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場中那兩個身影上。
張天站在場地東側,一身黑色勁裝,山魄刀連鞘握在左手。雨水順着他額前的發梢滴落,滑過臉頰那道已經愈合的淡疤。他呼吸平穩,真力在體內緩緩流轉,皮膚下的淡金色光澤在雨夜中幾乎看不見,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對面二十米外,狂象如同人形山嶽。
他着上身,古銅色的肌肉塊塊虯結,雨水打在上面竟無法停留,直接被蒸騰的氣血化爲白霧。他身高近兩米,肩寬背厚,站在那裏就像一堵移動的城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通脈境巔峰全力運轉的標志。
“張天。”狂象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鑼,“你比我想的年輕。”
張天沒說話,只是緩緩拔出山魄刀。黝黑的刀身在雨中不反光,只有刃口那條銀線在探照燈下劃過一道冷芒。
“可惜了。”狂象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這麼好的苗子,今晚要折在這裏。”
他右腳猛地踏地。
“轟——!”
地面劇震!以他腳掌爲中心,水泥地面呈蛛網狀龜裂,碎石飛濺!這一踏之力,恐怖如斯!
觀戰人群中響起一片抽氣聲。
“開始了!”林婉兒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她站在警戒線外最前排,旁邊是趙香兒、孫玥和林峰。林峰穿着便服,但眼神銳利如鷹,身後站着四個同樣便裝但氣息沉穩的男子——是天龍特種部隊的隊員。
趙香兒臉色蒼白,但站得筆直。她手裏提着醫療箱,目光死死盯着場中的張天。孫玥則緊張得咬住了嘴唇,小聲嘟囔:“哥,別硬拼啊……遊鬥,遊鬥……”
場中,狂象動了。
不是直線沖鋒,而是以一種詭異的、類似巨象踐踏的步法近。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顫,速度卻快得驚人!二十米距離,三步跨過,砂鍋大的拳頭已經轟向張天面門!
拳未至,拳風已如實質般壓來,吹得張天頭發向後飛揚!
張天沒硬接。他腳下一滑,身形如遊魚般側移,讓過這記重拳的同時,山魄刀斜劈,斬向狂象手腕!
“叮!”
刀鋒斬在手腕上,竟發出金鐵交擊之聲!狂象的皮膚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澤,硬如鐵石!
金剛不壞?
張天借力後撤,刀身一轉,改劈爲刺,直取狂象咽喉!
狂象不閃不避,左手成爪,竟直接抓向刀鋒!
“找死!”觀戰人群中有人驚呼。
但下一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狂象的手掌在觸到刀鋒的瞬間,五指猛地一合,竟真的抓住了刀身!暗紅色的氣血在他手掌上流轉,硬抗刀鋒而不傷!
“撒手!”狂象暴喝,用力一拽!
張天感覺一股沛然巨力傳來,整條手臂都被帶動。但他沒有鬆手,反而順着那股力道前沖,同時左腿如鞭子般掃向狂象下盤!
“嘭!”
一腿掃中膝蓋側面。狂象身體晃了晃,卻沒後退,反而咧嘴一笑:“撓癢癢?”
他右手鬆開刀鋒,化爪爲拳,一拳砸向張天口!
這一拳太快太沉,張天只來得及橫刀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張天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在空中翻滾兩圈才落地,雙腳在溼滑的地面犁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他喉頭一甜,強行把涌上來的血壓了下去。
手臂發麻,虎口裂開,鮮血順着刀柄滴落。
只是一拳。
“哥!”孫玥尖叫。
趙香兒的手死死抓住醫療箱的提手,指節泛白。
林峰沉聲道:“別慌,張天在試探。”
場中,張天站直身體,抹去嘴角的血絲。他看着狂象,眼神更冷靜了。
力量、防御、速度……全面碾壓。這就是通脈境境巔峰、半步神力的實力。
不能硬拼。
他調整呼吸,真力在體內加速運轉。臍輪涌出的力量流遍全身,修復着剛才那一拳造成的震蕩傷。太陽輪處傳來更強烈的鬆動感——生死壓力,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劑。
狂象再次近。這次他不再保留,通脈境的氣血全力爆發,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紅色的光暈中。他雙拳如擂鼓,一拳接一拳轟出,每一拳都帶着音爆,在雨夜中炸開!
張天完全處在守勢。他不再嚐試攻擊,而是將全部心神用在閃避和卸力上。遊龍步施展到極致,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殘影,間不容發地躲過一次次重擊。
但狂象的攻擊範圍太大了。拳風、腿影、甚至隨手抓起的碎石,都成了他的武器。張天雖然能躲開直接攻擊,卻被餘波不斷掃中,身上很快多了十幾處淤青。
第五息。
張天側身讓過一記直拳,刀鋒在狂象肋下劃過,留下一道白痕——依舊破不了防。
第十息。
狂象一腳踏地,地面炸開,碎石如般濺射!張天揮刀格擋,被震得連連後退。
第十五息。
狂象忽然張嘴,發出一聲非人的咆哮!音波如實質般擴散,震得張天耳膜劇痛,動作慢了半拍!
就這半拍,狂象的拳頭已經到了前!
躲不開!
張天一咬牙,真力全力灌注刀身,山魄刀橫擋!
“轟——!!”
比剛才更恐怖的巨響!張天如炮彈般倒飛出去,撞穿兩個堆疊的集裝箱,重重砸在後面的鐵架上!鐵架彎曲,他摔落在地,噴出一大口血!
“張天!”趙香兒失聲驚呼,就要沖進去,被林峰一把拉住。
“別去!”林峰眼神凝重,“他還有一戰之力。”
場中,張天撐着刀站起來。口凹陷了一塊,至少斷了兩肋骨。內髒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腥味。
但他笑了。
嘴角的血染紅了牙齒,笑得很猙獰。
因爲他感覺到了——太陽輪,在剛才那生死一線的重擊下,那道薄膜……裂了!
第二十息。
狂象再次沖來。他的氣息開始不穩定——血象功的爆發時限快到了。他必須在這最後十息內結束戰鬥!
“死!”狂象雙拳合握,如重錘般砸下!這一擊凝聚了他剩餘的大部分力量,拳風將雨水都開,形成一個真空地帶!
張天沒躲。
他站定,雙手握刀,舉過頭頂。
不是格擋,是迎擊!
真力瘋狂運轉,海底輪、臍輪的力量全部涌向太陽輪!那道裂縫在壓力下不斷擴大、擴大——
“給我……破!!!”
“咔嚓——”
體內傳來清晰的破碎聲。
不是骨頭,是那道無形的枷鎖!
第三脈輪,太陽輪,貫通!
一股全新的、熾熱如岩漿的力量從腹之間爆發,瞬間流遍全身!張天感覺自己的真力至少暴漲了三倍,而且更加凝練、更加熾熱!
他睜開眼睛,瞳孔深處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燒!
山魄刀斬出!
沒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樸實無華的一記劈斬!
刀鋒與拳頭碰撞的瞬間——
“嗡——!!!”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這次不再是金鐵交擊,而是刀鋒切開鋼鐵的聲音!
“噗嗤!”
鮮血飛濺!
狂象的拳頭上,出現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被破了!
“什麼?!”狂象瞳孔驟縮。
張天沒給他反應時間。太陽輪貫通帶來的不只是力量暴漲,還有速度的激增!他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現在狂象左側,刀鋒直刺腰眼!
狂象倉促格擋,左手拍向刀身。
“嗤!”
左手掌心被刺穿!
“啊——!”狂象痛吼,右拳橫掃!
張天不避不讓,左手握拳,迎上!
“砰!”
雙拳對撞!這次,張天只退了三步,狂象卻踉蹌後退了五步!
力量……被拉平了?!
不,不止拉平,張天還在變強!太陽輪貫通後,他的真力每時每刻都在增長,對身體的掌控也在飛速提升!
第二十五息。
狂象的氣息開始紊亂。血象功的副作用開始反噬,他的皮膚出現細密的裂痕,鮮血滲出,混着雨水流下。
他急了。
必須速戰速決!
狂象仰天咆哮,整個人膨脹了一圈,頭頂的血氣狼煙更加粗壯。這是他最後的爆發!
他撲向張天,雙拳如狂風暴雨!
但這一次,張天不再閃避。
他握緊刀,真力灌注,刀身發出低沉的嗡鳴。淡金色的光芒從皮膚下透出,在他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
通脈境·三輪貫通!
“來!”張天低吼,迎上!
“鐺!鐺!鐺!鐺!鐺——!!!”
密集如暴雨打鐵的交擊聲在鋼鐵廠回蕩!兩人以快打快,拳影刀光交織,雨水被勁氣震成更細的水霧!
第三十息。
狂象的拳頭慢了一絲。
就這一絲,張天抓住了!
他側身讓過一拳,山魄刀如毒蛇般刺出,從狂象肋下的傷口鑽入,透體而出!
“噗——!”
刀尖從後背穿出!
狂象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着口透出的刀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他嘶聲道,“你……突破了……”
“生死之間,是最好的突破契機。”張天平靜地說,抽刀。
鮮血如泉涌出。
狂象踉蹌後退,捂住傷口,但血本止不住。太陽輪貫通後的真力帶着熾熱的破壞性,在他體內瘋狂肆虐,摧毀着生機。
“我……不服……”他跪倒在地,眼神渙散,“我是……半步神力……怎麼會……”
話音未落,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濺起一片水花。
場中,只剩下張天一人站立。
雨還在下。
他拄着刀,大口喘息。太陽輪貫通帶來的力量正在緩緩穩定,但剛才那場戰鬥消耗太大,加上之前的傷,他現在連站直都很勉強。
但,贏了。
“哥——!”孫玥第一個沖過警戒線,撲過來抱住他,“你贏了!你贏了!”
趙香兒快步走來,顫抖着手檢查他的傷勢。當看到口凹陷和滿身淤青時,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混着雨水。
“別哭……”張天想抬手幫她擦淚,但手臂太沉,抬不起來。
“別動。”趙香兒哽咽着,快速從醫療箱裏取出繃帶和藥,“林隊長,幫我扶他坐下。”
林峰走過來,看着張天,眼神復雜:“通脈境……三輪貫通。張天,你真是個怪物。”
張天扯了扯嘴角:“僥幸。”
“武道沒有僥幸。”林峰說,語氣裏有一絲敬佩,“你配得上我妹妹的喜歡——雖然她現在可能沒機會了。”
林婉兒站在不遠處,看着相擁的張天和趙香兒,眼神有些黯然,但很快又笑了。她走上前,拍了拍張天的肩膀:“喂,別忘了請我吃飯!”
“忘不了。”張天說。
遠處,李天一站在一輛黑色轎車旁,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連狂象都敗了。看着被衆人圍住的張天,他咬了咬牙,轉身上車。
“開車。”他對司機說,“回別墅。聯系東南亞那邊……我要請‘鬼佛’出手。”
車子悄然駛離。
雨漸漸小了。
鋼鐵廠裏,探照燈依舊慘白。
但有些人,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張天靠在趙香兒懷裏,感受着她輕柔的包扎和溫熱的淚水。
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有話沒對她說。
但現在不急。
他閉上眼,低聲說:“趙醫生……”
“嗯?”
“我贏了。”
“我知道。”
“所以……你能陪我去山裏嗎?”
趙香兒的手頓了頓,然後更輕柔地包扎:“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