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剛過,天色還是一片濃稠的墨藍。
林薇薇已經在小廚房裏忙碌了半個時辰。灶台上並排擺着三個陶罐,分別熬煮着不同配方的藥汁。空氣裏混雜着幾十種藥材的氣味——有的清苦,有的辛辣,有的帶着刺鼻的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暈的怪異香氣。
王嬸在一旁打下手,不時用袖子捂住口鼻,臉色發白:“娘娘……這、這味道也太沖了……”
“沖就對了。”林薇薇目睛地盯着火候,手裏拿着細長的竹籤,時不時攪動罐中的藥汁,“毒素在體內沉積多年,不用猛藥激不出來。但猛藥傷身,所以需要三劑藥配合——第一劑開毛孔,第二劑促排毒,第三劑護心脈。”
她說着,從一個罐子裏舀出少許藥汁,滴在準備好的瓷盤上。藥汁呈深褐色,滴在白色瓷盤上立刻暈開,邊緣泛起詭異的紫色光暈。
“成了。”林薇薇放下竹籤,“王嬸,把浴桶搬到西屋耳房去。記得多備熱水,要滾燙的。”
“是。”王嬸擦了擦額頭的汗,轉身去安排。
林薇薇則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她從懷裏取出那個裝着銀針的布包,仔細檢查每一針的針尖;又拿出幾個小瓷瓶,裏面是她這些天陸續配制的輔助藥物——有緩解疼痛的,有防止虛脫的,還有促進血液循環的。
一切就緒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西屋耳房原本是存放雜物的,昨天被臨時改造成了藥浴室。房間不大,正中擺着一個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桶身厚重,邊緣被打磨得光滑。此時桶裏已經注了大半熱水,水汽蒸騰,讓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
蕭執坐在浴桶旁的矮凳上,只穿着一件單薄的白色中衣。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能清晰看見他瘦削的肩胛骨輪廓,還有衣料下凸出的肋骨形狀。
林薇薇端着藥罐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一個蒼白脆弱的青年,安靜地坐在晨光與水汽之間,像一尊即將融化的冰雕。
“殿下,”她放下藥罐,“準備好了嗎?”
蕭執抬起頭,眼神很平靜:“嗯。”
“過程會很難受。”林薇薇再次提醒,“毒素從毛孔排出時,會有灼燒感,像被無數針扎。心脈也會受到沖擊,可能會出現心悸、氣短,甚至短暫暈厥。如果撐不住,就喊停。”
“不會喊停。”蕭執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林薇薇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那開始吧。先脫衣服。”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專業,完全是一個醫生對病人的口吻。但蕭執的耳還是微微泛紅——雖然只是極淡的一點血色,在他蒼白的皮膚上依然明顯。
他遲疑了一瞬,然後抬手,開始解中衣的系帶。手指有些發抖,不知是病的,還是別的什麼。
林薇薇轉過身去,從藥罐裏舀出第一劑藥汁,緩緩倒入浴桶。深褐色的藥汁在熱水中化開,像墨滴入水,迅速將整桶水染成詭異的暗紅色。那股刺鼻的藥味更濃了,混雜着水汽,幾乎讓人窒息。
“可以了。”她說。
身後傳來窸窣的衣料摩擦聲,然後是赤腳踩在地上的輕微聲響。接着是入水的聲音——很輕,但林薇薇能聽出其中的克制。熱水觸碰到被毒素侵蝕的皮膚,那種感覺絕不會好受。
“慢慢來。”她背對着浴桶指導,“先適應水溫,然後慢慢沉下去,讓藥汁浸沒肩膀。呼吸保持平穩,如果覺得悶,就深呼吸。”
身後傳來壓抑的吸氣聲,還有牙齒咬緊的細微摩擦聲。但蕭執沒有出聲。
林薇薇等了一會兒,估計他已經完全浸入藥水中,才轉過身。
浴桶裏,蕭執閉着眼,背靠桶壁,脖子以下都浸泡在暗紅色的藥水中。他的頭發溼漉漉地貼在額角和臉頰,更襯得臉色蒼白如紙。但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表情——眉頭緊鎖,牙關緊咬,額頭上暴起青筋,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感覺怎麼樣?”林薇薇問。
“熱……”蕭執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像……有火在燒……”
“正常。”林薇薇走到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很燙,但還在人能承受的範圍內,“毒素正在被激發,通過毛孔往外排。忍一忍,一炷香後加第二劑藥。”
她說着,在浴桶邊的矮凳上坐下,從布包裏取出銀針,但沒有立刻下針,而是仔細觀察蕭執的反應。
藥效正在迅速起作用。不過幾句話的工夫,蕭執的皮膚已經開始泛紅——不是健康的紅潤,而是一種病態的紅,從脖子開始蔓延,很快遍布全身。那些紅色深淺不一,有的地方是淡粉,有的地方是暗紅,還有的地方泛着詭異的紫色斑塊。
這是毒素被到體表的跡象。
“呼吸,”林薇薇提醒,“別憋氣。”
蕭執深吸一口氣,口劇烈起伏。但隨着呼吸,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先是輕微的震顫,很快就發展成劇烈的痙攣。浴桶裏的水被攪得譁譁作響,暗紅色的藥汁濺出來,在地上洇開一朵朵詭異的花。
“疼……”他終於忍不住,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呻吟,“骨頭……像要裂開……”
“我知道。”林薇薇的聲音依然平穩,“毒素侵蝕了骨骼和關節,現在正在被剝離。忍過去就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心裏其實也很緊張。這種強效排毒法是她結合現代理論和古代醫書自創的,以前從沒真正實踐過。劑量、溫度、時間,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尤其是蕭執的身體已經如此虛弱,萬一承受不住……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她掐算着時間,一炷香剛到,立刻起身,將第二劑藥汁倒入浴桶。這一劑藥顏色更暗,幾乎是黑色,入水後沒有立刻化開,而是像墨汁一樣沉下去,在桶底緩緩暈開。
藥性更猛了。
蕭執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劇烈地抽搐起來。他咬緊牙關,但喉嚨裏還是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雙手死死抓住桶沿,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摳進木頭裏。
“放鬆。”林薇薇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越緊繃,毒素排出越困難。試着……想象自己在溫水裏漂浮。”
這話其實沒什麼用,但她必須說點什麼,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時,她的手已經拈起一銀針,在燭火上快速燎過,對準蕭執頭頂的百會刺入。
一針下去,蕭執的抽搐減輕了些,但疼痛顯然還在加劇。他的額頭上布滿冷汗,和藥水混在一起,順着臉頰往下淌。眼睛緊閉着,睫毛劇烈顫抖。
林薇薇沒有停,又連續下了幾針——風池、大椎、肺俞、心俞……每一針都精準地刺入關鍵位,疏導經絡,緩解痛苦。
下到第七針時,浴桶裏的水開始發生變化。原本暗紅色的藥水,漸漸泛起渾濁的褐色,像被投入了泥沙。水面上開始漂浮起細小的絮狀物,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暗綠色的,在蒸騰的水汽中緩緩沉浮。
這些都是排出的毒素。有血液裏的,有組織裏的,有沉積在骨骼關節裏的……十年積累,一朝迸發。
蕭執的狀態越來越差。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口劇烈起伏,但每次吸氣都像拉風箱一樣艱難。臉色從紅轉爲青白,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殿下,”林薇薇的聲音嚴肅起來,“還能堅持嗎?如果不行……”
“繼……續……”蕭執打斷她,眼睛依然緊閉,但聲音裏的決絕清晰可辨。
林薇薇咬了咬牙,將第三劑藥汁——也是最關鍵的一劑護心藥,倒入浴桶。這一劑藥是白色的,像濃稠的米漿,入水後迅速與之前的藥汁融合,水的顏色變得更深,幾乎成了黑色。
幾乎同時,蕭執的身體猛地繃直,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他整個人向後仰去,脖頸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線,眼睛終於睜開,瞳孔渙散,失去了焦距。
休克前兆!
林薇薇瞳孔一縮,手中最後一銀針毫不猶豫地刺入他口的膻中。這一針她用了特殊手法,捻轉提,針尖幾乎沒入一半。
蕭執的身體像被電擊一樣彈了一下,然後那股繃緊的力道驟然鬆懈。他癱軟在浴桶裏,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着。
浴桶裏的水,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暗褐色,渾濁得像泥漿。水面上漂浮的毒素絮狀物更多了,密密麻麻,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林薇薇伸手探了探蕭執的頸動脈——搏動微弱,但還算規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嚇人,但這是排毒的正常反應。
她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也出了一身冷汗,後背的衣裳都溼透了。
“王嬸,”她朝門外喊,“準備熱水,沖洗用。還有淨的中衣。”
“來了來了!”王嬸早就候在門外,立刻端着熱水和衣物進來。看見浴桶裏的景象,她嚇得手一抖,差點把盆打翻。
“別慌。”林薇薇接過水盆,“幫我扶殿下出來。”
兩人合力,將已經虛脫的蕭執從浴桶裏攙出來。他的身體軟得像沒有骨頭,全靠兩人架着才沒有滑倒。皮膚上覆蓋着一層黏膩的褐色物質,那是排出的毒素和藥汁的混合物,散發着濃烈的腥臭味。
林薇薇用淨的布蘸着熱水,仔細擦拭他的身體。從臉到脖子,從前到後背,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動作很輕柔,但很專業,完全沒有任何旖旎的念頭——在她眼裏,這只是一具需要清潔的病人身體。
但擦到後背時,她的手頓住了。
蕭執的後背上,除了新排出的毒素殘留,還有幾處陳舊的傷疤。不是普通的擦傷或磕碰留下的疤痕,而是……很規則的形狀。
一道在左肩胛骨下方,約三寸長,邊緣整齊,像是被利器劃傷,但傷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條淡白色的細線。
一道在脊椎右側,是一個圓形的疤痕,直徑約半寸,中間微微凹陷——這是箭傷,而且是近距離射入才能形成的穿透傷。
最觸目驚心的一道在腰側,是一個不規則的撕裂傷,雖然已經愈合多年,但依然能看出當初傷得有多重——皮肉曾被整個撕開,愈合後留下了猙獰的增生疤痕,像一條蜈蚣盤踞在蒼白的皮膚上。
這些傷……絕不可能是“病弱”皇子該有的。
林薇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那道箭傷。疤痕處的皮膚觸感和其他地方不同,更硬,更粗糙。
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的瞬間,蕭執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短暫的一瞬,雖然他依然閉着眼,呼吸微弱,但林薇薇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反應——他在裝睡,或者說,在裝昏迷。
他不想讓她發現這些傷疤的秘密。
林薇薇的手停在那裏,心中閃過無數個念頭。箭傷、刀傷、撕裂傷……一個常年臥病在床的皇子,怎麼會有這樣的傷?是刺?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
她想起書房裏那些地圖和兵書,想起那些精準的醫藥批注,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與病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眼神。
這個蕭執,她以爲自己已經看清了,其實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手上的動作,用布蘸着熱水,將那些傷疤也仔細擦拭淨,然後幫他換上淨的中衣。整個過程,她的表情都很平靜,仿佛什麼都沒發現。
“王嬸,”她吩咐,“把殿下扶到床上,蓋好被子。我去煎補充元氣的藥。”
“是。”王嬸應道,小心翼翼地攙起蕭執。
林薇薇收拾好東西,端起那盆已經變得污濁不堪的洗澡水,走出耳房。晨光已經完全大亮,院子裏已經有仆役開始灑掃。看見她端着那盆黑水出來,都露出驚異的神色,但沒人敢問。
她把水倒在後院的排水溝裏,看着那些暗褐色的污水滲入泥土,消失不見。
毒素排出來了,但秘密……才剛剛開始浮現。
她直起身,看向西屋的窗戶。窗紙後面,那個看似虛弱不堪的皇子,此刻應該已經“醒”了,正躺在床上,思考着她剛才的發現,思考着該如何應對。
林薇薇的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有意思。
這個盟友,比她想象的更有意思。
她轉身朝廚房走去。今天的治療還沒結束,蕭執需要補充元氣的藥,需要觀察排毒後的反應,需要……
需要她繼續扮演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盡職盡責的醫生。
而這場戲,她會好好演下去。
直到他願意主動揭開那些傷疤背後的故事。
直到他們真正成爲……可以托付生死的盟友。
晨風拂過庭院,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