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晨光穿過稀疏的槐樹枝椏,在青石地面上灑下細碎的光斑。藥浴後的第三天,蕭執的體力恢復了些許,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裏的死氣淡了,偶爾能自己下床走幾步。

林薇薇站在院子中央,身上穿着那件淡青色舊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臂。她面前擺着一張簡陋的木桌,桌上攤着一張新畫的圖——不是人體經絡圖,而是一系列古怪的動作分解圖。

“這叫‘康復體’。”她指着圖紙,對坐在藤椅上的蕭執解釋,“您臥床太久,肌肉萎縮,關節僵硬。光靠吃藥排毒不夠,必須配合適當的運動,促進血液循環,增強肌力。”

蕭執看着圖紙上那些扭曲的人形,眉頭微蹙:“這些動作……未免太過古怪。”

圖上的人或伸臂如猿,或弓背如貓,或金雞獨立,或鯉魚打挺——每個動作都透着一種荒誕的滑稽感。

“動作古怪,但有效。”林薇薇面不改色,“是我結合五禽戲和……家傳秘法改良的。專門針對您這種長期臥床、毒素沉積的體質。”

她沒說實話。這些動作其實融合了現代康復醫學的理念——被動關節活動、等長收縮訓練、平衡練習,只是用古代人能理解的方式呈現出來。

蕭執沉默地看着圖紙,許久,才緩緩開口:“本王……不習慣在人前做這些。”

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也是,堂堂皇子,即便落魄,要在仆役面前做這些滑稽動作,確實難堪。

林薇薇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她轉身,對院子裏正在灑掃的幾個仆役說:“都退下吧。沒有吩咐,不許進後院。”

仆役們如蒙大赦,趕緊退了出去。院子裏頓時空曠了許多,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遠遠站在廊下的青鋒——這位貼身侍衛像尊石像,一動不動,但目光始終鎖定在蕭執身上。

“現在沒人了。”林薇薇回頭看他,“殿下,開始吧。”

蕭執依然坐着不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藤椅扶手:“今……覺得有些乏力,不如改……”

“乏力才更需要活動。”林薇薇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久臥傷氣,越躺越虛。殿下若想早康復,就必須堅持。”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若殿下不配合,今的藥,我可就不煎了。”

這是裸的威脅。但很有效。

蕭執的臉色變了變,最終嘆了口氣,撐着扶手慢慢站起來:“你倒是會拿捏本王。”

“醫者父母心。”林薇薇面不改色,“請殿下站到這邊來。”

她指着院子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面。蕭執挪過去,腳步虛浮,但至少能自己走了。站定後,他看着她,等下一步指示。

“第一個動作,‘猿猴探月’。”林薇薇邊說邊示範,“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左手叉腰,右手向上伸直,盡量向上夠,想象要摘天上的月亮。”

她做得很標準,手臂筆直向上,身體拉成一道優美的弧線。陽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裳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蕭執學着她的樣子,抬起右手。但他的手臂僵硬,舉到一半就抖得厲害,手指蜷縮着,本伸不直。更尷尬的是,這個姿勢讓他單薄的身體完全暴露在晨光下,衣料緊貼着肋骨,瘦得讓人心驚。

“放鬆。”林薇薇走到他身邊,輕輕托住他的肘部,“不要用蠻力,感受肩關節的轉動。對,慢慢來……”

她的手很有力,托着他的胳膊一點點往上抬。蕭執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很暖。他有些不自在,想抽回手,但林薇薇按住了他。

“別動。”她的聲音很近,就在耳邊,“這個動作能拉伸廓,改善呼吸。您肺功能受損,更需要多做。”

蕭執不動了。他閉上眼,按照她的指導,慢慢深呼吸,感受肩關節一點點打開。很痛,像生鏽的門軸被強行轉動,但他忍住了。

一炷香後,這個動作才算勉強完成。蕭執的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更白了,但呼吸確實順暢了些。

“很好。”林薇薇放開手,“接下來是‘靈貓伸腰’。四肢着地,像貓一樣弓起背,然後塌腰,反復進行。”

這個動作更尷尬。蕭執看着地上粗糙的青石板,又看看自己身上淨的中衣,猶豫了。

“殿下,”林薇薇挑眉,“需要我幫您嗎?”

“不必。”蕭執咬了咬牙,慢慢蹲下身,雙手撐地。這個姿勢讓他無比狼狽——皇子之尊,趴在地上學貓伸腰,傳出去簡直成了笑話。

但他還是做了。背弓起來時,脊椎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是長期臥床導致的關節粘連被拉開。塌腰時,腹部的肌肉劇烈顫抖,本撐不住。

“堅持五個呼吸。”林薇薇蹲在他身邊,像個嚴厲的教練,“一、二、三……”

蕭執撐到第四個呼吸時,手臂一軟,整個人趴在了地上。塵土沾了他一臉,嗆得他咳嗽起來。

林薇薇沒有扶他,只是靜靜看着:“還能起來嗎?”

蕭執沒說話,撐着手臂,一點一點重新跪坐起來。他的手上沾了灰,臉上也有,配上蒼白的膚色,看起來更狼狽了。但他眼神很靜,沒有惱怒,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繼續。”他說。

林薇薇眼裏閃過一絲贊許。她喜歡配合的病人。

接下來的動作一個比一個難。“仙鶴獨立”考驗平衡能力,蕭執單腿站立不到三秒就搖晃欲倒;“猛虎下山”需要腰部力量,他本做不出來;“錦鯉擺尾”要求脊椎柔韌,他僵得像塊木板。

每個動作都做得滑稽可笑,每個動作都讓他筋疲力盡。但蕭執沒有喊停,一次不行就做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水漬。呼吸越來越重,像破風箱一樣嘶啞。

林薇薇始終在旁邊指導,語氣平靜,但眼神專注。她觀察着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哪塊肌肉使不上力,哪個關節活動受限,呼吸在哪個動作時最困難。這些信息,對她調整後續的治療方案至關重要。

一個時辰後,整套“康復體”終於做完了一遍。蕭執癱坐在藤椅上,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劇烈地喘息着,口起伏得像要炸開。

林薇薇遞過一杯溫水:“慢慢喝。”

蕭執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半。但他還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感受着身體裏陌生的感覺——不是疼痛,是一種酸脹的、辣的灼熱感,從肌肉深處透出來,像被封存多年的火山開始蘇醒。

“明天繼續。”林薇薇說,“每天增加一點時間,直到能完整做完三遍。”

蕭執睜開眼,看着她:“這真的……有用?”

“您自己感覺呢?”林薇薇反問,“現在呼吸是不是比剛才順暢了?口那種沉悶感是不是輕了些?”

蕭執仔細感受了一下,點點頭:“是。”

“那就對了。”林薇薇收起圖紙,“運動能促進氣血運行,加速毒素代謝。但必須循序漸進,不能之過急。從今天起,除了這套體,您每天還要在院子裏散步,從一刻鍾開始,慢慢增加。”

她又成了那個嚴厲的醫生。蕭執看着她認真的側臉,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人管着自己,好像……也不錯。

至少,她是真心想讓他活。

接下來的幾天,康復鍛煉成了七皇子府的固定節目。每天清晨,仆役們都會被支開,後院就成了蕭執的專屬訓練場。

林薇薇是個嚴格的教練。動作不標準,重做;時間不夠,加練;想偷懶,就拿停藥威脅。蕭執從最初的抗拒,到後來的無奈,最後竟漸漸習慣了這種被“迫”的感覺。

變化是肉眼可見的。他的臉色雖然還是蒼白,但那種死灰色淡了,偶爾能透出一點極淡的血色。走路時腳步穩了些,不再需要人時時刻刻攙扶。呼吸也順暢了許多,夜裏咳嗽的次數明顯減少。

更明顯的是精神。以前他總是懨懨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現在眼睛裏有了光,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天上午,陽光很好。林薇薇決定增加一點難度——在草地上練習平衡。

後院的西南角有塊荒廢的小草坪,草長得不高,但很密,像一層綠色的絨毯。林薇薇讓蕭執脫了鞋襪,赤腳站在草地上。

“感受腳下的地面。”她指導,“腳趾抓地,重心放在腳掌中央,膝蓋微屈,想象自己是一棵樹,須深深扎進土裏。”

蕭執照做。赤腳踩在草地上的感覺很陌生——草葉柔軟中帶着韌性,泥土溼潤微涼,透過腳心傳遞上來。他閉着眼,努力尋找平衡。

“現在,慢慢抬起左腳。”林薇薇說。

蕭執抬起左腳,身體立刻開始搖晃。他慌忙放下腳,差點摔倒。

“別急。”林薇薇扶住他的胳膊,“慢慢來。先抬一點點,找到平衡點,再抬高一寸。”

蕭執深吸一口氣,重新嚐試。這一次,他抬得很慢,腳底剛離開地面就停住,等身體穩定了,再繼續往上抬。一寸,兩寸,三寸……他的左腿抖得厲害,像風中的蘆葦,但他咬着牙堅持着。

林薇薇在旁邊數數:“一、二、三……很好,堅持住……四、五……”

數到六時,蕭執的右腿忽然一軟,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倒去。他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麼,手在空中亂揮。

林薇薇立刻上前去扶,但她低估了蕭執倒下的力道——他雖然瘦,但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兩人撞在一起,林薇薇被帶得一個趔趄,腳下被草叢一絆,也失去了平衡。

“啊——”

兩聲短促的驚呼,緊接着是沉重的落地聲。

兩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

姿勢很狼狽。蕭執在下,林薇薇在上,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她的臉埋在他肩窩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和汗味混合的氣息。他的手無意識地環住了她的腰,力道很大,勒得她有些疼。

時間仿佛靜止了。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草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氣息,在鼻尖縈繞。遠處有鳥在叫,清脆悅耳。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急促,一個輕淺。

林薇薇先反應過來。她撐着手臂想爬起來,但蕭執的手還環着她的腰,沒鬆開。

“殿下,”她的聲音有些悶,“可以放開我了。”

蕭執這才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手。林薇薇趕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臉上有點熱——不是害羞,是尷尬。作爲醫生,和病人有肢體接觸很正常,但剛才那個姿勢……實在不太專業。

她轉頭去看蕭執,想問他摔疼了沒有,卻愣住了。

蕭執還躺在草地上,沒起來。他仰面看着天空,眼睛睜得很大,眼神有些茫然,像還沒從剛才的沖擊中回過神來。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但最讓林薇薇驚訝的,是他的嘴角——居然,微微地,上揚着。

他在笑。

不是平時那種溫潤的、禮貌的、帶着面具的笑,而是一種真實的、帶着點茫然、又有點釋然的笑意。很淡,像水面漾開的一圈漣漪,稍縱即逝,但確實存在。

林薇薇看着他的笑容,心裏某處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像有羽毛,在心髒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搔了一下。

然後她自己也笑了。

不是禮節性的微笑,是真正的、從腔裏涌出來的笑聲。先是低低的,然後越來越響,最後變成毫無形象的大笑。她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坐在草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身。

“哈哈哈……殿下……您剛才……那個表情……”她一邊笑一邊說,話都說不連貫。

蕭執坐起身,看着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先是愣住,然後那點笑意也擴散開來。他沒笑出聲,但唇角揚起的弧度更明顯了,眼睛裏也染上了淺淺的笑意。

陽光,草地,兩個笑得毫無形象的人。

這一刻,什麼宮廷陰謀,什麼慢性中毒,什麼生死掙扎,好像都被這笑聲沖淡了。只剩下最簡單的、最原始的快樂——我還活着,你也在,我們還能笑。

笑了好一會兒,林薇薇才慢慢停下來。她抹了抹眼角的淚花,看向蕭執:“殿下,您笑起來挺好看的。”

蕭執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斂去,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溫潤平靜的模樣。但他耳那點薄紅,出賣了他。

“胡鬧。”他低聲說,撐着草地想站起來。

林薇薇伸手去扶他。這次,兩人的手碰在一起時,都沒有立刻鬆開。蕭執的手很涼,林薇薇的手很暖。一冷一熱,在陽光下形成奇異的對比。

“明天繼續。”林薇薇說,語氣輕鬆,“等您能單腳站一炷香,我們就學下一個動作。”

“還有更難的?”蕭執挑眉。

“當然。”林薇薇笑得像只小狐狸,“康復之路,道阻且長啊殿下。”

蕭執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忽然覺得,也許……這條艱難的路,也沒那麼難走了。

至少,有人陪着。

兩人慢慢往回走。林薇薇依舊攙着蕭執,但這次,蕭執沒有把全部重量都壓在她身上,而是盡量自己走。雖然還是慢,雖然還是不穩,但他在努力。

遠處廊下,青鋒默默看着這一幕。

他看見殿下蒼白的臉上,那抹罕見的、真實的笑意。看見側妃娘娘笑得毫無形象,卻在殿下要摔倒時,第一時間伸手去扶。看見兩人並肩走回來的樣子,明明一個病弱一個瘦小,卻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青鋒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復雜。

作爲貼身侍衛,他當然希望殿下好起來。但這位突然出現的側妃娘娘,來歷不明,手段詭異,對殿下的影響太大了。好,還是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殿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陽光灑滿庭院,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青石地面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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