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七皇子府的後院裏,只有廚房的窗櫺還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林薇薇正在連夜調配一批急用的藥浴包——周福下午捎來口信,說有位侯府老夫人用了安神藥浴後失眠大有好轉,一口氣訂了二十包,要求三天內交貨。
王嬸年紀大了,熬不得夜,林薇薇便讓她先去休息,只留春桃在旁邊打下手。兩人一個稱量藥材,一個研磨分裝,配合默契。廚房裏彌漫着幾十種藥材混合的復雜氣味,燭火在夜風裏搖曳,在牆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影子。
“小姐,”春桃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這批配完,咱們能歇會兒了吧?”
“快了。”林薇薇頭也不抬,手裏的戥子精準地稱出一錢遠志粉,“還剩最後三種藥材。配完這批,明天周掌櫃來取貨,咱們就能拿到第二筆貨款了。”
說到貨款,春桃精神了些:“周掌櫃說,這次至少能有一百兩呢!小姐,咱們是不是可以……買點好料子做新衣裳了?”
林薇薇笑了笑:“是該添置些東西了。殿下的冬衣該換了,你的鞋也破了,小翠小樹正在長身體,去年的衣裳都短了……”
她一邊說,一邊手下不停。遠志粉倒入瓷鉢,接着是柏子仁、酸棗仁、合歡皮……每一樣都精確到分。這些藥材都不便宜,但效果實實在在,所以定價也高。一包安神藥浴包要賣一兩銀子,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個月的嚼用。
但那些貴婦人舍得買。因爲真的有效。
正配着最後一味藥材,林薇薇的手忽然頓住了。
“春桃,”她低聲說,“聽見什麼聲音沒有?”
春桃側耳聽了聽:“沒有啊……就是風聲。”
“不是風聲。”林薇薇放下戥子,豎起耳朵。她的聽覺比常人敏銳——這是前世在手術室練出來的,要能從各種儀器聲中分辨出病人生命體征的細微變化。
確實有聲音。很輕,像是貓踩在瓦片上的細響,從屋頂傳來。然後是更輕的落地聲,在後院的圍牆那邊。
有人。
林薇薇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臉上不動聲色。她朝春桃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去,把燈吹了,然後從後門出去,到西屋叫醒殿下。記住,別點燈,別出聲。”
春桃嚇得臉都白了,但還是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吹滅蠟燭,然後像只小貓一樣溜出廚房後門,消失在夜色裏。
廚房陷入黑暗。林薇薇沒有動,只是靜靜站在原處,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月光從窗紙的破洞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她能看見灶台的輪廓,看見藥材櫃的陰影,看見……門口地上,那個她白天特意布置的機關。
那是一個簡單的絆線機關,用極細的漁線在門檻內側拉了幾道,離地只有一寸高。線上塗了她特制的藥粉——用幾種會引起劇烈瘙癢的植物花粉混合而成,一旦沾上,皮膚會奇癢難忍,沒有她的解藥,至少要癢上三天三夜。
當時王嬸還笑話她小題大做:“娘娘,咱們這破府,賊都不願意來。”
現在,賊來了。
林薇薇屏住呼吸,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來人很謹慎,沒有立刻推門,而是在門外等了約莫半盞茶時間,確認裏面沒有動靜後,才緩緩推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發出輕微的響聲。一個黑影閃了進來,動作輕盈得像只狸貓。黑影在門口頓了頓,似乎在觀察,然後才往裏走。
第一步,踩過了絆線。
第二步,也踩過了。
林薇薇的心沉了一下——難道機關被發現了?
但就在黑影走到第三步時,腳下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雖然很輕微,但黑影的身體明顯晃了晃,下意識伸手扶住了旁邊的牆壁。
就是這一扶,手掌按在了牆上一—那裏林薇薇也塗了藥粉。
黑影顯然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繼續往裏走,目標明確地走向存放原料和半成品的櫃子。月光透過窗紙,照出他的身形——中等個子,黑衣蒙面,背上背着一個不大的包袱,顯然是準備來偷東西的。
林薇薇在暗處看着,心裏冷笑。果然,生意好了,眼紅的人就來了。
黑影打開櫃門,開始往包袱裏裝東西。他動作很快,但很仔細,專挑那些配好的半成品和寫着配方的紙——顯然是懂行的,知道什麼值錢。
裝了約莫一半,黑影的手忽然停住了。然後他開始抓撓自己的手臂,先是輕輕的,然後越來越用力,最後幾乎是拼命地抓,隔着衣服都能聽見指甲刮過皮膚的“嘶啦”聲。
藥效發作了。
林薇薇等的就是這一刻。她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把門閂輕輕上,然後點燃了手裏的火折子。
“刷——”
火光瞬間照亮了廚房。
黑影嚇了一跳,猛地轉身,看見林薇薇站在門口,手裏舉着火折子,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位朋友,”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深更半夜來我家廚房,是餓了想找點吃的?”
黑影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他不說話,只是緩緩後退,一只手伸向腰間——那裏別着一把短刀。
林薇薇看見了,但沒動:“我勸你別動刀。你現在的感覺,是不是渾身發癢,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爬?越抓越癢,恨不得把皮都撕下來?”
黑影的手頓住了。確實,他現在癢得幾乎要發狂,全靠意志力撐着才沒滿地打滾。
“這是我特制的‘七癢’。”林薇薇繼續說,“沾上一點,至少要癢七天。沒有解藥,你會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最後感染潰爛而死。”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黑影聽得毛骨悚然。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你想怎麼樣?”
“我想知道,誰派你來的。”林薇薇走近一步,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片冷峻的陰影,“說了,我給你解藥,放你走。不說……你就留在這裏,癢到死。”
黑影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就是個偷東西的……”
“偷東西?”林薇薇打斷他,走到櫃子前,指着被翻亂的東西,“偷東西會專偷藥材和配方?偷東西會知道哪些是半成品,哪些是原料?偷東西會……穿着三皇子府特制的夜行靴?”
黑影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腳——靴子是最普通的黑色,看不出什麼特別。
“靴底的紋路。”林薇薇冷笑,“三皇子府的侍衛,靴底都刻着特殊的防滑紋,和兵部配發的制式軍靴不一樣。我以前在冷宮時,有個老太監是三皇子府出來的,他跟我說過。”
這話半真半假。老太監是真的,但紋路的事是她瞎猜的——畢竟,這種細節最能讓心虛的人露出馬腳。
果然,黑影的臉色變了。雖然他蒙着臉,但眼神裏的慌亂騙不了人。
“我……我不知道什麼三皇子……”他還想狡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着,廚房門被推開,蕭執帶着青鋒走了進來。蕭執只披了件外袍,臉色在火光下顯得格外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刀。青鋒則全副武裝,手裏握着劍,一進門就鎖定了黑影。
“殿下。”林薇薇行了個禮,“抓到了個小賊。”
蕭執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個渾身發抖的黑影,淡淡開口:“青鋒,搜身。”
青鋒上前,三兩下就制服了黑影——對方本來就被癢折磨得沒力氣反抗。搜身的結果不出所料:除了那些偷來的藥材和配方,還有一塊腰牌,上面刻着“三皇子府·丙字七號”。
鐵證如山。
黑影癱軟在地,知道自己完了。
蕭執拿起那塊腰牌,在手裏掂了掂,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三皇兄……還真是惦記着本王。”
他看向林薇薇:“你打算怎麼處理?”
林薇薇早就想好了:“報官。”
“報官?”蕭執挑眉,“你不怕鬧大?”
“就是要鬧大。”林薇薇的眼睛在火光下亮得驚人,“偷偷處理了,三皇子只會覺得咱們好欺負,下次還會派人來。不如鬧到明面上,讓所有人都知道——七皇子府雖然破,但也不是誰都能來踩一腳的。”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咱們現在有‘御賜秘方’這個符。”
“御賜秘方?”蕭執愣了。
“對啊。”林薇薇笑得像只小狐狸,“這些藥膳藥膏的配方,不是我從外祖父的醫書裏學的嗎?我外祖父是太醫,太醫的醫術不就是陛下的?四舍五入,這些配方就是御賜的。偷御賜秘方,是什麼罪?”
蕭執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忽然明白了她的打算。這是要借力打力,用“御賜”的名頭,把一件普通的偷竊案,上升到對皇權的挑釁。
夠狠,也夠聰明。
“好。”他點頭,“就按你說的辦。青鋒,把人綁了,證物收好。明天一早,送去京兆尹衙門。”
“是。”青鋒領命。
黑影還想求饒,被青鋒一塊破布塞住了嘴,拖了出去。
廚房裏只剩下林薇薇和蕭執兩人。燭火重新點燃,照着一地狼藉。
“你早就知道今晚會有人來?”蕭執問。
“猜到會有。”林薇薇一邊收拾被翻亂的櫃子,一邊說,“生意做得太順,總會有人眼紅。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那些藥粉……”
“我前幾天就配好了。”林薇薇回頭看他,眼神清澈,“殿下不會覺得我太狠吧?”
蕭執搖搖頭:“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你做得對。”
他走到她身邊,幫她一起收拾。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動作默契,很快就把東西歸位。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地上投下兩個並肩的影子。
“殿下,”林薇薇忽然開口,“這次的事鬧出去,三皇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蕭執的聲音很平靜,“但他現在不敢明着來。御賜秘方這個理由,夠他喝一壺的。”
“那以後呢?”
“以後……”蕭執停頓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以後就要看,咱們能成長得多快了。快到他不敢動,快到他動不了。”
這話裏的決心,讓林薇薇心頭一震。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男人,雖然病弱,雖然隱忍,但骨子裏從未認輸過。
就像她一樣。
“那咱們就快點長。”她笑了,“長得高高大大的,看誰還敢來惹。”
蕭執也笑了。這是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窗外,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第二天一早,七皇子府的馬車就停在了京兆尹衙門外。
李忠押着那個被綁成粽子、渾身癢得幾乎要瘋掉的黑衣人,還有一堆證物——腰牌、偷來的藥材、配方紙,以及林薇薇連夜寫的狀紙。
狀紙寫得很講究。開篇先表明身份:七皇子側妃林氏,外祖父乃前太醫院院判柳公。然後陳述事實:昨夜有賊人潛入府中,欲竊取柳公所傳醫藥秘方。幸得府中早有防備,賊人當場被抓,搜出三皇子府腰牌等證物。
關鍵在後面:這些秘方乃柳公畢生心血,柳公曾侍奉先帝與當今聖上,其醫術可謂“御前之術”。故這些秘方,雖非陛下親賜,實與“御賜”無異。賊人竊取御前秘方,乃是對皇權之大不敬。
最後是請求:請京兆尹嚴查此事,追究幕後主使,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京兆尹陳大人接到狀紙時,頭都大了。
一邊是七皇子——雖然落魄,但畢竟是皇子;一邊是三皇子——如中天,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之一。這案子怎麼判都是錯。
但證據確鑿,人贓並獲,不判又不行。
陳大人硬着頭皮升堂。黑衣人一開始還想抵賴,但身上奇癢難忍,又被青鋒暗中“提醒”了幾句,最後還是招了——承認自己是三皇子府的仆役,奉命來偷七皇子府的藥方。
至於奉誰的命,他說不知道,只說是個管家模樣的人交代的。
這話半真半假。陳大人心裏明白,但只能裝糊塗。最後判了黑衣人罪,杖責五十,流放三千裏。至於牽扯三皇子府的部分……“查無實據,不予追究”。
這個結果在林薇薇意料之中。她本來也沒指望能扳倒三皇子,只要把事情鬧大,讓三皇子丟臉,讓所有人知道七皇子府不好惹,目的就達到了。
果然,消息很快傳開了。
“聽說了嗎?三皇子派人去偷七皇子府的藥方!”
“真的假的?三皇子還缺那點錢?”
“不是錢的事,是面子。七皇子府最近不是在賣什麼玉顏堂的東西嗎,生意好得很。三皇子眼紅了唄。”
“嘖嘖,堂堂皇子,做這種下作事……”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流言像長了翅膀,飛遍京城各個角落。雖然沒人敢公開議論,但私底下,三皇子蕭桓的名聲確實受損了——尤其是那些用過玉顏堂產品、覺得效果好的貴婦人,更是對三皇子的行爲不齒。
三皇子府裏,蕭桓氣得砸了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
“廢物!都是廢物!”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管家,臉色鐵青,“讓你去弄配方,你倒好,把人送到京兆尹衙門去了!現在全京城都在看本王的笑話!”
管家瑟瑟發抖:“殿下息怒……老奴也沒想到,七皇子府防備那麼嚴,還有那種詭異的藥粉……”
“沒想到?沒想到就敢去?”蕭桓一腳踹翻他,“滾!自己去刑房領二十鞭子!”
管家連滾爬爬地出去了。
蕭桓坐在椅子上,口劇烈起伏。他想起那個冷宮出來的側妃,想起她那雙清澈卻銳利的眼睛,想起她在賞花宴上從容不迫的樣子。
那個女人……必須除掉。
但不是現在。現在風頭正緊,不能再動手。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叫來心腹,低聲吩咐:“去查,那個玉顏堂的配方,到底是從哪來的。還有那個林薇薇……她到底什麼來頭。”
“是。”
心腹退下後,蕭桓走到窗邊,看向七皇子府的方向,眼神陰冷。
老七,還有你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側妃。
咱們……來方長。
七皇子府裏,氣氛卻截然不同。
林薇薇用第二批貨的貨款,給府裏每個人都做了新衣裳——不是多好的料子,但淨淨,整整齊齊。她還買了些肉和菜,讓王嬸做了頓豐盛的晚餐,算是慶祝“配方保衛戰”的勝利。
飯桌上,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小翠小樹穿着新衣,笑得見牙不見眼;李忠端着酒杯,眼眶有些紅;連平時沉默的青鋒,嘴角都帶着笑意。
蕭執坐在主位,看着這一幕,心裏涌起一種久違的溫暖。
他舉起酒杯——杯子裏是溫水,林薇薇不許他喝酒——對衆人說:“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以後,會越來越好。”
“敬殿下!敬娘娘!”所有人都舉杯。
林薇薇也舉起杯,看向蕭執。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堅定和希望。
是的,會越來越好。
雖然前路還有無數艱難,雖然敵人還在暗處虎視眈眈。
但至少此刻,他們在一起。
在一起,就有力量。
在一起,就有希望。
窗外,月色正好。
而屬於七皇子府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