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斂衽理衫,烏發垂肩,緩步走了出去。
只一眼,葉青嫵便怔神。
他衣袂輕拂,黃白相間的紋樣在光影中流轉,襯得他步履沉穩卻自帶溫潤。
連眉目也格外的清雅。
謝懷瑾甚少穿的這樣輕薄,薄得走路衣袖都在飄逸,他有些不習慣地撫了撫寬大的衣袖。
葉青嫵指關節輕輕敲着妝台上,“你過來,我繼續替你梳頭。”
謝懷瑾依言坐下。
看着他滿頭的瀑布黑發,葉青嫵輕柔撫着,挑眉睨他:“你這頭發放下來多好看呀,風度翩翩,俊美無濤,爲何要全部束上去?”
謝懷瑾看着鏡中的自己,“束上去,看着沉穩一些。”
“要那麼沉穩作甚?”葉青嫵取過一旁的發簪,先將他頭頂及兩側的青絲盡數攏起。
“咱們這個年紀,就該鮮衣怒馬,肆意張揚,沉穩持重的活着多累啊。”
鮮衣怒馬,肆意張揚?謝懷瑾目光漸漸恍惚。
這兩個詞,他從未想過同自己沾邊。
他從懂事起,每天陪着的便是四書五經,再大一點便是刀劍馬駒,再到坐上太子之位時,陪伴他的便是一道又一道的奏折。
他這個身份,怎配得上肆意二字?
謝懷瑾垂下眼簾,“懂事起,我娘親便不允許任性。”
葉青嫵指尖一頓,“那你娘親呢?他們不在了嗎?”
她輕聲問着,打量着謝懷璟的神色。
他默然不語,似是難以啓口的樣子,葉青嫵便更加確定了。
若是他家人尚在,又怎會讓他流落至風月場所。
她將祥雲發簪好後,湊到他臉龐。
銅鏡裏,兩張臉挨得極近,呼吸相聞。
“我允許你任性。”
“從今以後,你在我面前,怎麼開心怎麼來,怎麼快活怎麼來。”
“我寵着你。”
謝懷瑾看着鏡中近在咫尺的她,一時愣住。
他從未想過,有人會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允許他任性,讓他開心快活。
甚至,還要寵着他。
而這一刻,他竟然絲毫不反感我寵你三個字。
或許是從未有人對他說過,又或許是,這一刻他忘記了自己東宮太子的身份。
看着她粲然明媚的笑容,謝懷瑾眉心不自覺一鬆。
他第一次在女人眼中尋到了肆意灑脫,原來是這樣的美。
葉青嫵替他整理着發絲,“你瞧,這樣看着年輕了好幾歲,正應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比之前好看多了。”
謝懷瑾看着鏡中的自己,頭發只用了一簪子盤起,其餘皆垂到了肩上,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襯得他眉目清雋如畫。
而身上淺色寬鬆的衣衫不染塵俗,將往裏那份凜然清貴褪去了一大半,倒像是個儒雅柔和的世家公子。
但,看着卻輕浮了一些,欠缺內斂。
“我這樣,真好看嗎?”謝懷瑾望着她。
“好看!”葉青嫵重重點頭。
“往後你就這樣打扮,你瞧,多精神亮眼啊,比你那死氣沉沉的深色衣衫好看多了。”
謝懷瑾細細打量着,好像……的確煥然一新的感覺。
瞧着倒也不錯。
葉青嫵將包裹打開,一邊拿出裏面的衣衫一邊道,“你瞧,我給你買了好些衣裳。”
“這件,是青色,你穿應該也很好看。”
“這件,是淺紫色。”說着,他拿出一件淺紫色的衣衫。
“這件就稍微貴氣一些,倘若你喜歡沉穩一些的,穿這件也可以。”
“還有這件……”
“還有這些發簪和發冠,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她滔滔不絕的說着,鬢邊垂下的流蘇在光下微微搖晃,襯得眸子像是盛滿了碎星。
謝懷瑾目光落在她靈動的眼和櫻紅的唇上,像被無形的線牽住,難以挪開。
待酉時初刻,薄西山。
葉青嫵從謝懷瑾懷中起身,“我現在住在遠房親戚家,不能在外過夜,所以得回去了。”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謝懷瑾沒有挽留,只淺淺問了一句。
“我過兩就來看你。”
葉青嫵剛走兩步,又轉身走到謝懷瑾的身邊,俯身在他頰邊印下一吻。
隨後低聲道:“不要太想我。”
“下次我好好補償你。”
言罷,她嬌俏地轉身離開。
謝懷瑾看着她倩影,手不覺撫上方才被吻過的位置,嘴角淺淺揚起。
“六郎,你可有瞧見我的玉佩?”
葉青嫵突然倒了回來,望着謝懷璟。
謝懷璟輕輕搖頭,“不曾見到。”
“好吧,或許是落在府中了。”葉青嫵自語。
“再見,我走了。”
謝懷瑾也抬起手,做了個再見的手勢。
只是,那手勢格外的僵硬和生疏。
是第一次。
待確保葉青嫵走後,侍衛裴玄走了進來。
謝懷瑾將玉佩放至桌案上,“去查查,這玉佩來自何處。”
裴玄拿起玉佩,看了看,“殿下這是懷疑……”
一個普通女子,本不可能有這樣名貴的玉佩。
“孤覺得這玉佩有些眼熟,只怕,她是世家女子,並非什麼口中的孤兒。”
“那,要不要微臣去細查此女子的底細?”
謝懷瑾沉吟,“一個女人而已,不值得費多大心思。此次出門我只帶了你們三人,謝懷衍的事要緊,你們先去跟蹤細查他,得空之際再去細查此女子。”
想要接近他的人比比皆是,雖然直覺告訴他,這個女子即便騙騙他,也只是隱瞞一些小事。
但他還是不得不防,萬一此女是旁人派來的眼線呢?
那廂,葉青嫵回到端王府,剛坐下,謝硯便冷着個臉走了進來。
開口就是沉沉的質問,“你去哪裏了?”
葉青嫵頭也未抬,指尖握着艾葉錘漫不經心地敲打着酸脹的腰部,懶懶道:“回蕭府看我外祖母了。”
聽是回了蕭府,謝硯臉色好了一些,負手而立,“母親在我面前嘮叨了好幾次,說好幾沒見你了。她今有些頭疼,你既回了府,便去瞧瞧她吧。”
葉青嫵擰眉道,“知道了,我用了晚膳便去。”
謝硯默然片刻,“近母親胃口不太好,你去陪她用膳吧,有你在,她能多用一些。”
“對了,她近有些鬧脾氣,嫌服藥次數太勤了,母親一向聽你的話,你勸勸她……”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去。”葉青嫵閉了閉眼,打斷他的話,語氣不耐。
她翻了翻眼皮,低聲念叨,“囉嗦的要死,比村口擺龍門陣的老婆婆還能念。”
“嗯?”謝硯聽得不大清楚。
葉青嫵放下手中的艾葉錘,理了理衣袖,“沒什麼。”
“我去看母親,王爺請您自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