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嫵頷首,這是她第一次踏入竹心苑。
目光所及,清寂到了極致。
沒有多餘的陳設,唯有素牆、墨畫、青石磚,空氣中浮動着冷冽的檀香,靜得能聽見自己裙裾摩擦的窸窣聲。
花廳窗邊,裴玄寂正端坐於蒲團之上,背脊挺直如鬆。
他並未看她,正垂眸專注地抄寫着《清心咒》,筆尖遊走於素宣,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這是他從十幾年來雷打不動的課,用以約束心性,壓制那潛伏的狂躁火毒。
只是近,那暴雨、山石、還有某個蒼白身影總是能在淺淺的在他腦中回蕩;
總需將這經文多抄數遍,方能讓心境重歸死寂般的平靜。
沈清嫵行至他身前三步處,依禮盈盈下拜,聲音是刻意放軟的糯:
“阿嫵見過叔父大人。”
裴玄寂筆鋒未停,直至寫完最後一字,才將紫毫輕輕擱在筆山上。
他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她身上。
“傷好了?”
他問,語氣平淡。
“托叔父洪福,用了您賜的藥,已無大礙了。”
沈清嫵答得恭順,眼簾微垂,帶着恰到好處的忐忑;
“阿嫵今前來,一是拜謝叔父贈藥關懷之恩,二則是……關於那‘三月之約’,若是叔父方便,不若……便從明起開始?”
裴玄寂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無意識地在膝上輕叩了一下;
這本是捻動佛珠的習慣動作。
而此刻,沈清嫵的視線也恰好隨之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腕間。
那裏膚色比周圍略淺一圈,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跡,如今卻徒留一片寂寥的空蕩。
她的心輕輕一跳。
佛珠……果真不在了……那的暴雨之中,她依稀瞧見了散落的手串。
裴玄寂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不閃不避,只淡淡道:
“可。你待如何?”
“阿嫵才疏學淺,此症又復雜,且此毒在叔父大人體內已有十餘年,因此若真拔除大人也如同扒了層皮,身體虧損頗大……”
她的陪嫁之中有不少醫書,這兩她托詞着不對賬,除了本就不打算給出鋪子,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她需要時間惡補醫術;
就算不能真的就解了裴玄寂身上的隱疾病,那也得先糊弄上,斷不能讓他此刻就發現她本就不懂醫術。
沈清嫵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說得既謙卑又努力顯得專業;
“所以預除此毒,需得內外兼施,緩緩圖之。阿嫵擬了張方子,多是固本培元、疏導鬱結的溫和藥材,需每煎服。此外……”
她頓了頓,似有些羞於啓齒;
“每需輔以一次針灸,助藥力化開,疏通氣脈。這……需得近身施爲,恐有冒犯……”
她說這話時,臉上恰到好處地飛起一抹薄紅,目光卻清澈誠懇,仿佛一心只在“醫術”上。
“可!”
裴玄寂答應的脆。
沈清嫵說着,又試探着上前一小步;
“若叔父不嫌阿嫵莽撞……可否讓阿嫵先爲您探一探脈象?如此,明才好下針……”
她心中緊張,指尖微微蜷縮。
裴玄寂靜默地看了她片刻,將原本隨意置於膝上的右手,往前遞了遞,衣袖隨之滑落一截,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
“可。”
仍舊是一個字,不變喜怒。
沈清嫵定了定神,告罪一聲,伸出自己微涼的指尖,輕輕搭上了他的腕脈。
她的動作帶着顯而易見的生疏,指尖甚至因爲緊張而有些輕顫。
觸手之處,皮膚微涼,但皮下卻仿佛蘊着一股沉穩而磅礴的力量;
脈搏跳動有力,甚至……
在她指尖落下時,似乎幾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
是她的錯覺,還是……
因爲這點發現,她心中閃過一抹竊喜。
看來,前些子的努力並沒有白費。
只是此刻,她不敢分心,努力回憶着僅有的那點脈象知識,凝神細“品”。
實際上,她哪裏真能辨出什麼火毒鬱結?
不過是做做樣子。
但她的指尖,卻“無意”地在他腕間那圈淡淡的佛珠痕跡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仿佛是在探尋“位”。
那觸感細膩,帶着女子特有的柔軟,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般的流連。
裴玄寂幾不可察地眉心微動。
幾乎在同一時刻,沈清嫵感到他手腕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刹,那股沉穩的脈搏也清晰地、重重地跳了一下,撞擊着她的指尖。
她像被燙到一般,倏地收回手,臉上紅暈更甚,這次倒有幾分是真。
“大、大人脈象……確有些沉鬱內熱之象,與阿嫵先前判斷相符。”
她低着頭,聲音細弱;
“那……便從未時開始,可好?每此時,阿嫵過來,約莫一個時辰。”
“可。”
裴玄寂收回手,衣袖垂下,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那一瞬的異樣。
他神情依舊淡漠,仿佛剛才那細微的接觸與反應從未發生。
“需要何物,告知莫霄。”
“是,多謝叔父信任。”
沈清嫵屈膝行禮,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計劃推進順利。
“那阿嫵不擾叔父清修,先行告退。”
她轉身離去,步態依舊輕盈小心,背脊卻比來時挺直了些許。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裴玄寂才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目光落在腕間被她指尖觸碰、甚至無意識摩挲過的地方。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癢的、陌生的溫度。
他復又看向空空的手腕。
佛珠已失。
某種被刻意禁錮的、更爲隱秘的“念”,卻仿佛因這生澀的觸碰和那看似無心的摩挲,被悄然揭開了一絲縫隙。
“未時……”
沈清嫵已離去,空氣中卻仿佛還滯留着那一縷極淡的、屬於她的藥草與清甜交織的氣息,無聲地侵擾着這一室冰冷的秩序。
裴玄寂的目光從自己腕間移開,落回面前抄了一半的經卷上。
墨跡未,字字端凝,力透紙背,是他一貫的風格。
可唯有他自己知曉,方才那生澀指尖帶來的細微戰栗,如何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
他並非不察她的生疏與緊張,甚至那“把脈”時流連於佛珠舊痕的摩挲,也未必全然是無心。
這女人……
呵!
若是真能解開他這隱疾倒罷,若是解不了……
他倒想看看這女人到時候如何自圓其說!
他重新提起筆,卻未立刻落下。
筆尖懸停,一滴濃墨悄然凝聚,欲墜未墜,映着他深不見底的瞳孔。
他終是落筆,在雪浪箋上寫下新的句子,筆鋒竟帶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恣意的轉折。
“由是心生,種種法生;由是心滅,種種法滅。”
這句偈語,此刻讀來,竟別有意味。
未時之約,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