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頭西斜。
桂嫂子剛把飯燜上,院門就被撞開了。
“媽,我餓了!”
小石頭背着書包,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進來。
桂嫂子還沒來得及罵他毛手毛腳,就見小石頭眼尖,一下子瞅見了桌上的沙包狗。
“這是啥?”
小石頭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手感軟乎乎的,裏面塞滿了稻殼,捏起來沙沙響。
兩顆黑紐扣做的眼睛烏溜溜的,紅線勾出來的嘴巴咧着笑,頭頂兩只耷拉下來的狗耳朵還會動。
“狗,媽,是小狗。”
“誰買的?供銷社沒見過這模樣的啊。”小石頭愛不釋手,把沙包頂在腦袋上,學着狗叫喚了兩聲,“汪汪。”
“買啥買,那是你寧姨做的。”桂嫂子解下圍裙,看着兒子那高興勁兒,心裏念頭一轉。
“行了,別在那兒傻樂。走,跟媽出去涼快涼快。”
她把寧希送的兩塊抹布也揣進兜裏,手裏拿了個還沒納完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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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底下,這會正是熱鬧的時候。
各家的男人還沒下訓,嫂子們做完飯都習慣拿個針線活,聚在這閒聊。
李嫂子和錢嫂子也在。
兩人上午被桂嫂子一通搶白,面子上掛不住,這會兒正琢磨着怎麼找補回來。
畢竟都在一個院住着,低頭不見抬頭見,真鬧僵了也不好看。
正想着,桂嫂子牽着小石頭出來了。
李嫂子眼尖,立馬堆起笑臉,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鳳霞姐,來這兒坐,這兒風大。”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桂嫂子雖然脾氣爆,但也不是不通情理,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應了,一屁股坐在石磨盤上。
小石頭在一旁玩沙包。
沙包實在惹眼,不想注意都難。
錢嫂子正愁沒話找話,一眼瞧見那沙包,立馬誇張地叫起來:“喲,石頭這沙包真俊。這配色,這針腳,是在市裏百貨大樓買的吧?”
李嫂子也趕緊附和,想緩和上午的尷尬:“可不是嘛,你看這四個面顏色都不重樣。供銷社那種幾分錢一個的哪有這做工。鳳霞姐就是舍得給孩子花錢。”
桂嫂子捏着抹布正擦着手上的汗,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
她眼皮子一撩,似笑非笑地看着這倆人:“好看?”
“好看。絕對是上海那邊過來的新樣式。”錢嫂子信誓旦旦,爲了捧場,她把沙包誇得天上有地下無,“你看這縫合的地方,針腳都在裏頭,摸着一點不硌手。要是沒個十幾年功底的老裁縫,絕對做不出來。”
李嫂子眼珠子一轉,看見桂嫂子手裏的抹布,又是一聲驚呼:“哎呀鳳霞姐,你這手絹也講究啊。這角上還繡着花呢,這也是買的吧?”
桂嫂子把抹布抖開,在石磨盤上擦了一把灰:“這不是手絹,是抹布。”
“抹……抹布?”
李嫂子嘴角抽了抽。誰家抹布滾邊還繡花啊?比她還時髦?
“這抹布啊吸水,好用得很。”桂嫂子狀似漫不經心,“也不是買的,別人送的。”
錢嫂子一拍大腿:“我就說嘛,肯定是你們家老桂從外地帶回來的。這做工,咱們院誰有這本事?”
李嫂子也跟着點頭:“就是,這抹布比我買的絲巾還洋氣。鳳霞姐,這到底是誰送的?改天我也去討個樣子。”
桂嫂子慢悠悠的把抹布疊好,揣進兜裏,沖着小石頭招招手。
“石頭,告訴嬸子們,這沙包和抹布誰做的?”
小石頭正玩得起勁,聽見親媽召喚,把沙包往懷裏一抱,聲氣地喊:“是寧姨呀。”
李嫂子:???
錢嫂子:???!!
“誰?”李嫂子不死心地問,聲音差點劈叉。
“寧希啊。”桂嫂子拍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站起身看着兩人,“就是你們嘴裏那個敗家嬌氣,啥也不會的寧希。”
桂嫂子搖搖頭,學着錢嫂子剛才的語氣,“這針腳,這做工,沒個十幾年功底的老裁縫做不出來喲。”
李嫂子和錢嫂子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比上午被潑了一身水還難受。
合着剛才她們費盡心思誇了半天,全誇到死對頭身上去了?
人家隨手做的抹布,都被她們當成寶貝誇出了花。
桂嫂子看着她們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心裏那個痛快啊,比三伏天喝了冰鎮汽水還爽。
“人家寧希說了,這叫物盡其用。”
“咱們平時剩下的布頭要麼扔了,要麼納鞋底,誰能想到還能做成這個?哎呀,看來這新媳婦也不光是長得好看,手也巧着呢,心也細着呢。”
周圍的嫂子們這會兒反應過來了。
有人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哎喲,原來是陸營長媳婦做的啊?我就說嘛,鳳霞你那針線活我還不知道,納個鞋底都費勁。”
“看來咱們是誤會人家了,這哪裏是敗家,分明是巧手。”
“這沙包真不錯,回頭我也去問問嫂子怎麼做的。”
李嫂子想反駁,可剛才誇這東西好的也是她,現在要是改口說不好,那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子嗎?
錢嫂子雖然臉上掛不住,但還是硬撐着說了句:“那是……那是挺巧的。”
說完,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拽着衣角站起來:“家裏火上還燉着湯呢,我得回去看看。”轉身走得飛快。
李嫂子見狀,也沒臉再留,灰溜溜的跟着走了。
桂嫂子看着兩人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什麼玩意兒,屬變色龍的。”
她牽起小石頭的手,大搖大擺地往家走,“走了兒子,回家給你做紅燒肉吃。今兒個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