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朝酒樓在黃江鎮中心,三層高,琉璃瓦,朱漆門,門口蹲着兩只石獅子,氣派得很。這是太子輝的產業,也是他在黃江的招牌。
中午十二點,林炎準時出現在酒樓門口。
他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裝——是周小雅昨天新買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襯得他肩寬腰窄,身材挺拔。裏面是件白色襯衫,沒打領帶,最上面兩顆扣子開着,露出一點鎖骨。頭發梳得很整齊,臉上淨淨,眼神平靜,看不出情緒。
門口站着兩個穿黑西裝的保安,看見林炎,上下打量了一眼:“找誰?”
“太子輝。”林炎說。
“輝哥在二樓‘牡丹廳’等你。”保安側身讓開,“請。”
林炎走進酒樓。大堂裝修得很豪華,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牆上掛着山水畫。正是飯點,人很多,大多是生意人模樣的中年男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服務員領他上二樓。樓梯鋪着紅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二樓都是包間,門楣上掛着牌子:“牡丹廳”“荷花廳”“菊花廳”……
“牡丹廳”在最裏面。服務員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林炎走進去。
包間很大,能坐二十個人。中間一張大圓桌,鋪着金黃色的桌布,擺着精致的餐具。主位上坐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穿着白色西裝,梳着油亮的背頭,長相斯文,戴着金絲眼鏡,像個讀書人。
但林炎知道,這就是太子輝。黃江的話事人,莞城四虎之一,以笑面虎著稱。
太子輝身邊坐着個女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着紅色旗袍,開衩很高,露出白皙的大腿。旗袍是綢緞的,緊貼着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長得極美,瓜子臉,柳葉眉,丹鳳眼,嘴唇塗着鮮豔的口紅,像熟透的櫻桃。頭發盤成發髻,着一金簪,耳垂上戴着翡翠耳環,手腕上戴着玉鐲,整個人珠光寶氣。
但她的眼神很冷,像冰,看人時帶着審視和輕蔑。
除了太子輝和這個女人,包間裏還站着四個保鏢,都穿着黑西裝,戴着墨鏡,身材魁梧,手放在腰間——那裏鼓鼓囊囊的,顯然是槍。
“林老板,來了。”太子輝站起身,笑容滿面地迎上來,“久仰大名,今一見,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伸出手,手上戴着枚翡翠戒指,綠得晃眼。
林炎和他握手。太子輝的手很軟,像女人的手,但握得很緊。
“輝哥客氣。”林炎說。
“坐,坐。”太子輝引林炎入座,親自給他倒茶,“這是上好的龍井,嚐嚐。”
林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香,但他嚐不出好壞。
“介紹一下,”太子輝指着身邊的女人,“這是我妹妹,阿媚。”
女人微微點頭,嘴角揚起一個弧度,算是打招呼。但眼神依然很冷。
“阿媚剛從香港回來,”太子輝笑着說,“聽說林老板年輕有爲,非要見見。”
“輝哥過獎。”林炎放下茶杯,“不知道輝哥今天叫我來,有什麼事?”
“不急,不急。”太子輝擺擺手,“先吃飯,邊吃邊聊。”
服務員開始上菜。菜很豐盛,鮑魚、魚翅、龍蝦、燕窩,都是名貴菜。酒是茅台,一瓶就要上千。
太子輝很熱情,不停地給林炎夾菜,倒酒。阿媚不怎麼說話,只是靜靜地坐着,偶爾用筷子夾一點菜,小口吃着,動作優雅。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太子輝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林老板,”他開口,“聽說你最近發了筆財?”
林炎心裏一動,但面色不變:“小本生意,混口飯吃。”
“小本生意?”太子輝笑了,“一夜之間吞了肥仔強五十萬的貨,這可不是小本生意。”
果然是爲這事。
林炎放下筷子,看着太子輝:“輝哥消息靈通。”
“在莞城,我想知道的事,不難知道。”太子輝點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肥仔強那批貨,很多人盯着。白毛雞想要,豉油真想要,我也想要。但誰都沒想到,最後落到你手裏。”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霧:“林老板,好手段。”
“運氣好而已。”林炎說。
“運氣?”太子輝搖頭,“能從肥仔強嘴裏奪食,不是運氣,是本事。”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我也不繞彎子了。那批貨,你出手了多少?”
“三十箱。”
“剩下的呢?”
“賣了。”
“賣給誰了?”
林炎沒說話。
太子輝笑了:“林老板別誤會,我不是要搶你的生意。我只是想……跟你。”
“怎麼?”
“肥仔強現在焦頭爛額,那批貨丟了,手下人都在看笑話。”太子輝說,“我打算趁這個機會,把他的地盤吃掉。但肥仔強在虎門經營多年,深蒂固。我需要有人裏應外合。”
他看着林炎:“你拿了肥仔強的貨,就是他的眼中釘。我們,你幫我搞定肥仔強,我分你虎門三分之一的生意。”
林炎沉默。
太子輝的條件很誘人。虎門三分之一的地盤,那是多大的利潤。但他也知道,這是與虎謀皮。
“輝哥爲什麼找我?”林炎問,“你手下能人不少。”
“因爲你夠狠,也夠聰明。”太子輝說,“而且,你跟白毛雞有仇,跟肥仔強也有梁子。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豉油真呢?”林炎問,“他不會坐視你吞掉肥仔強。”
“豉油真?”太子輝冷笑,“那個老東西,眼裏只有他那點醬油生意。只要給他點甜頭,他不會手。”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個信封,推到林炎面前。
“這是定金,十萬。事成之後,再付五十萬,外加虎門三分之一的生意。”
林炎沒動信封。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說。
“可以。”太子輝很大方,“三天。三天後給我答復。”
他舉起酒杯:“來,林老板,爲我們的,一杯。”
林炎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酒很辣,但林炎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阿媚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林炎,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吃完飯,太子輝親自送林炎下樓。走到門口,他拍拍林炎的肩膀:“林老板,好好考慮。跟我,你不會吃虧。”
“我會的。”林炎說。
他走出酒樓,回頭看了一眼。
太子輝站在二樓窗戶邊,正看着他。見林炎回頭,他笑了笑,舉了舉酒杯。
林炎轉身,朝農機站走去。
路上,他腦子飛快地轉着。
太子輝的邀請,是機會,也是陷阱。
如果答應,他就能借着太子輝的勢力,在莞城站穩腳跟。但代價是,他得去對付肥仔強,一個比白毛雞更難纏的對手。
如果不答應,太子輝很可能翻臉。到時候,他要同時面對白毛雞、肥仔強和太子輝三方的壓力。
怎麼選?
正想着,大哥大響了。
是沈薇薇。
“見到太子輝了?”她問。
“嗯。”
“他怎麼說?”
“想,讓我幫他搞定肥仔強。”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沈薇薇的冷笑:“果然。太子輝這個人,最喜歡借刀人。”
“你怎麼看?”
“不能答應。”沈薇薇很果斷,“太子輝是笑面虎,表面客氣,背後捅刀。你幫他搞定肥仔強,他轉頭就會對付你。”
“但如果不答應,他會翻臉。”
“那就讓他翻。”沈薇薇說,“你現在有地盤,有人,有錢,沒必要看他臉色。肥仔強那邊,我幫你解決。”
“你怎麼解決?”
“這個你不用管。”沈薇薇說,“三天之內,肥仔強會自顧不暇。到時候,太子輝就沒空找你了。”
林炎皺了皺眉:“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只是給了肥仔強一點‘驚喜’。”沈薇薇笑了笑,“好了,我還有事,掛了。”
電話掛斷。
林炎站在路邊,看着手裏的大哥大。
沈薇薇這個女人,越來越神秘了。
她到底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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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農機站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院子裏的瞭望台已經搭好了框架,阿龍正帶着人往上釘木板。孫健在指揮大牛二狗刷牆,陳新材在辦公室裏算賬。周小雅在廚房準備晚飯,炊煙嫋嫋。
一切井井有條。
林炎走進主樓,周小雅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他,眼睛一亮:“回來啦?吃飯了嗎?”
“吃了。”
“太子輝沒爲難你吧?”周小雅放下鍋鏟,走過來,上下打量他,“沒受傷吧?”
“沒。”
周小雅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皺起眉:“他找你什麼事?”
“談。”
“?”周小雅愣了愣,“他……他會那麼好心?”
“不會。”林炎說,“所以我沒答應。”
周小雅咬了咬嘴唇:“那……他會不會報復?”
“可能會。”林炎說,“但沈薇薇說她會解決。”
提到沈薇薇,周小雅眼神暗了暗,但沒說什麼。
“你去休息吧,飯好了我叫你。”她說。
林炎點點頭,上了二樓。
他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窗戶換了新玻璃,刷了白牆,鋪了地板。雖然簡陋,但淨整潔。靠窗的地方擺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是一張木床,床上鋪着新被褥,是周小雅今天剛買的。
林炎坐在床上,從懷裏掏出太子輝給的那個信封。
打開,裏面是十沓鈔票,每沓一萬,嶄新。
十萬。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筆巨款。對現在的林炎來說,不算多,但也不少。
但他沒動。
這錢燙手。
正想着,陳新材敲門進來。
“老大,深圳那批貨的錢收到了。”他手裏拿着個布包,“二十五萬,現金。”
“放那兒吧。”林炎說。
陳新材把布包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還有,今天有兩個人來應聘司機。一個是退伍兵,一個是老司機,我都留下了,試用期一個月。”
“好。”
“另外,”陳新材猶豫了一下,“肥仔強那邊有動靜了。”
林炎抬起頭:“什麼動靜?”
“他手下有個叫阿彪的,昨晚在碼頭被人打斷了腿。”陳新材說,“據說是賭錢出老千,被人抓了現行。但我覺得沒那麼簡單。”
林炎眼神一動。
阿彪,就是那個看倉庫的肥仔強的遠房表弟。
“誰的?”
“不知道。”陳新材搖頭,“但肥仔強今天發了好大的火,把手下罵得狗血淋頭。他還放話,說要是讓他知道是誰的,一定要扒了那人的皮。”
林炎想起沈薇薇的話:“三天之內,肥仔強會自顧不暇。”
是她的?
“還有,”陳新材繼續說,“白毛雞那邊也有動靜。他手下瘋狗出院了,正在到處打聽你的下落。”
“知道了。”林炎說,“告訴阿龍阿虎,加強戒備。晚上輪流值班,瞭望台二十四小時不能離人。”
“明白。”
陳新材走後,林炎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院子。
阿龍正站在瞭望台上,用望遠鏡觀察四周。孫健在教新來的兩個司機修車。周小雅在廚房門口洗菜,陽光照在她身上,像鍍了層金邊。
這是他的家,他的兄弟,他的女人。
他得守住。
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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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飯的時候,氣氛有些凝重。
新來的兩個司機——退伍兵叫老趙,四十出頭,話不多,但眼神很穩;老司機叫老王,五十多了,開了三十年車,經驗豐富。兩人都很拘謹,埋頭吃飯,不敢多話。
孫健想活躍氣氛,講了個笑話,但沒人笑。
“老大,”孫健放下筷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林炎看了他一眼:“肥仔強查到我們了。瘋狗出院了,正在找我們。”
孫健臉色一變:“那……那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炎說,“從今天起,所有人不得單獨外出。出門必須兩人一組,帶家夥。晚上值班,瞭望台不能離人。”
“明白!”衆人齊聲說。
“還有,”林炎看向老趙和老王,“你們剛來,有些事得跟你們說清楚。跟着我,錢不會少,但風險也大。現在想走,還來得及。”
老趙放下筷子,挺直腰板:“林老板,我當兵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既然來了,就沒打算走。”
老王也點頭:“我開了三十年車,什麼路都走過。林老板你仗義,我老王跟定你了。”
林炎點點頭:“好。既然留下,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衆人齊聲說。
吃完飯,阿龍安排值班。老趙和老王值上半夜,阿龍和阿虎值下半夜。大牛二狗鐵柱隨時待命。
林炎回到房間,周小雅已經鋪好了床。
“你睡吧,”她說,“我去廚房燒水。”
“別忙了。”林炎拉住她,“坐下,我有話跟你說。”
周小雅在床邊坐下,有些緊張:“什麼事?”
“明天,你回制衣廠上班。”林炎說。
周小雅愣住了:“爲什麼?我……我想留在這兒幫你……”
“這兒太危險。”林炎看着她,“肥仔強隨時可能找上門。你在這兒,我不放心。”
“我不怕!”周小雅抓住他的手,“我要跟你在一起!”
“聽話。”林炎聲音放軟了些,“制衣廠安全。等我這邊穩定了,再接你回來。”
周小雅看着他,眼睛紅了:“你……你是不是嫌我累贅?”
“不是。”林炎搖頭,“你在這兒,我會分心。”
周小雅咬着嘴唇,眼淚掉下來。
林炎伸手,擦掉她的眼淚:“小雅,你聽我說。我答應你,等這些事情了了,咱們就結婚,過安穩子。但現在不行,現在太危險。”
周小雅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她哽咽着說,“一定要來接我。”
“我答應你。”林炎抱緊她,“我保證。”
周小雅在他懷裏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我明天一早就走。”她說,“但你要答應我,每天給我打電話。”
“好。”
“還有,”周小雅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你不許跟沈薇薇走得太近。”
林炎愣了愣,然後笑了:“好。”
周小雅這才破涕爲笑,但很快又斂起笑容:“要是讓我知道你跟沈薇薇……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不會。”林炎說。
周小雅靠在他懷裏,聽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林炎把她輕輕放在床上,蓋好被子。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臉上。
她睡得很沉,睫毛上還掛着淚珠。
林炎坐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裏,瞭望台上,老趙正拿着望遠鏡觀察四周。月光下,他的身影像一尊雕塑。
遠處,莞城的燈火連成一片。
這片燈火中,有他的敵人,也有他的朋友。
有他的過去,也有他的未來。
他要在這片燈火中,出一條血路。
不惜一切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