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萬籟俱寂。
農機站二樓,林炎猛地睜開眼。
不是被聲音驚醒——院子裏靜得能聽見蟲鳴。是一種直覺,像野獸察覺到危險臨近時,渾身汗毛倒豎的警覺。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
月光如水,灑滿院子。瞭望台上,老趙抱着望遠鏡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圍牆上的鐵絲網在月光下閃着冷光,像一條盤踞的銀蛇。
一切如常。
但林炎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他穿上衣服,拿起床頭那把從廢車場打磨的砍刀,輕手輕腳下樓。
堂屋裏,阿龍和阿虎正低聲交談。看見林炎,兩人立刻站起來。
“老大。”
“有動靜嗎?”林炎問。
“沒有。”阿龍搖頭,“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確實。往常這個時候,遠處國道還會有零星車輛經過。今晚卻一片死寂,連狗吠都沒有。
林炎走到門口,拉開門。
夜風灌進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汽油味?
他臉色一變:“叫醒所有人!快!”
話音未落,院子外突然響起刺耳的刹車聲。緊接着是密集的腳步聲,像水般涌來。
“抄家夥!”林炎低吼。
阿龍阿虎沖回房間拿武器。孫健、大牛、二狗、鐵柱也從睡夢中驚醒,胡亂套上衣服沖出來。老趙在瞭望台上拉響了警報——是阿龍自制的,用空鐵桶和繩子做的簡易裝置,“當當當”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院牆外,十幾道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緊接着是撞門聲——不是用手,是用車。
“砰!砰!砰!”
鐵皮大門在撞擊下劇烈顫抖,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是貨車!”阿虎趴在圍牆上,透過縫隙往外看,“三輛貨車,堵住了大門!”
林炎腦子飛快轉動。三輛貨車,至少十五個人。對方有備而來,而且知道他們剛搬來,防御還沒完全建好。
“阿龍阿虎,上瞭望台!用弓弩!”林炎喊道。弓弩是阿龍前幾天從黑市弄來的,雖然簡陋,但比砍刀管用。
“孫健,帶大牛二狗守大門!鐵柱,你去後門!”
“老趙老王,上樓頂,扔磚頭!”
衆人立刻行動起來。阿龍阿虎爬上瞭望台,拉開弓弩。孫健帶着大牛二狗用木樁頂住大門。鐵柱拎着鐵棍沖到後門。老趙老王爬上樓頂,把提前準備好的磚頭搬到邊緣。
“轟!”
大門終於被撞開了。一輛貨車的車頭卡在門框裏,後面涌進來十幾個人,都拿着鋼管和砍刀,爲首的是個光頭壯漢,臉上有道疤,正是瘋狗。
“林炎!給老子滾出來!”瘋狗的聲音像破鑼,在夜色裏格外刺耳。
林炎從陰影裏走出來,手裏握着砍刀。月光照在他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瘋狗,傷好了?”他問。
瘋狗臉色一變。上次在金輝煌,他被林炎打碎了喉骨,在醫院躺了半個月,現在說話還漏風。
“!”他咆哮,“今天老子要你的命!兄弟們,上!”
十幾個人沖上來。
林炎沒動。直到第一個人沖到面前,鋼管砸下來的瞬間,他才動了。
側身,避開鋼管,砍刀橫斬。
“噗——”
刀刃劃破皮肉的聲音。那人慘叫一聲,捂着胳膊倒下去,鮮血在月光下呈暗紅色。
但更多人涌上來。鋼管、砍刀,在月光下閃着寒光。
林炎像一頭沖入狼群的猛虎,砍刀在他手裏化作一道銀光。每一次揮出,都有人倒下。但他背上也挨了幾下,辣地疼。
瞭望台上,阿龍阿虎的弓弩發射了。弩箭帶着破空聲,射穿了一個混混的大腿,那人慘叫着倒地。
樓頂上,老趙老王往下扔磚頭。磚頭砸在人群中,引起一片混亂。
孫健和大牛二狗守着大門,和沖進來的混混纏鬥。孫健力氣大,一鋼管舞得虎虎生風,但身上也掛彩了。大牛二狗背靠背,一個用刀,一個用棍,配合默契。
鐵柱守在後門,用身體頂住門板。外面有人撞門,每撞一下,鐵柱就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
混戰持續了五分鍾,但感覺像一輩子那麼長。
林炎已經砍倒了六個人,但他也渾身是傷。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見骨,鮮血順着手臂往下淌。背上、腿上,到處都是瘀傷和傷口。
瘋狗還沒動手。他站在人群後面,冷冷地看着。
“林炎,投降吧。”他說,“你撐不了多久了。”
林炎沒說話,一刀砍翻一個沖上來的混混,然後拄着砍刀,大口喘氣。
血從傷口涌出,滴在地上,積成一灘。
“老大!”孫健想沖過來,被兩個混混纏住。
阿龍從瞭望台上跳下來,擋在林炎身前:“老大,你先走!”
“走?”瘋狗笑了,“往哪兒走?”
他打了個手勢。又有三輛車停在院子外,下來二十多人,把整個農機站圍得水泄不通。
至少四十個人,對十個。
勝算爲零。
林炎看着瘋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諷刺。
“瘋狗,白毛雞給了你多少錢?”
瘋狗一愣:“什麼?”
“我說,白毛雞給了你多少錢,讓你這麼拼命?”林炎抹了把臉上的血,“你斷了幾肋骨,碎了喉骨,在醫院躺了半個月。他給你多少錢?十萬?二十萬?值得嗎?”
瘋狗臉色變了。
“你不過是白毛雞的一條狗。”林炎繼續說,“他讓你咬誰,你就咬誰。等你沒用了,他會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你。就像扔掉疤面虎,扔掉花鷹。”
疤面虎和花鷹,都是瘋狗的兄弟,上次在金輝煌被林炎打傷後,白毛雞就再沒管過他們。
瘋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跟我。”林炎說,“一個月給你五千,不比跟着白毛雞強?”
五千,在1998年,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
瘋狗身後的混混們動起來。
“瘋狗哥,別聽他胡說!”有人喊。
“就是,雞哥對我們恩重如山!”
瘋狗沒說話,眼睛死死盯着林炎。
林炎知道,他在動搖。
“我給你三秒鍾考慮。”林炎說,“三,二……”
“一”字還沒出口,遠處突然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紅藍警燈劃破夜空,至少五輛警車呼嘯而來。
“!警察來了!”有人驚呼。
混混們慌了。他們不怕打架,但怕警察。進局子少則關幾天,多則判幾年。
“撤!”瘋狗當機立斷,轉身就跑。
混混們一哄而散,翻牆的翻牆,鑽車底的鑽車底,眨眼間跑了個精光。
警車停在院子外,十幾個警察沖進來。爲首的正是上次在金輝煌見過的王隊。
“都別動!雙手抱頭!”王隊喝道。
林炎放下砍刀,舉起雙手。
其他兄弟也照做。
王隊走到林炎面前,上下打量他:“又是你?”
“王隊,我們是正當防衛。”林炎說。
王隊沒說話,環視院子。地上躺着七八個混混,都在哀嚎。林炎這邊,人人掛彩,但沒有致命的。
“誰能證明?”王隊問。
“我能。”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薇薇踩着高跟鞋走進來。她穿了身黑色西裝套裙,頭發挽成發髻,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着正紅色的口紅,在月光下像一滴血。
王隊看見她,愣了一下:“沈小姐?”
“王隊,好久不見。”沈薇薇走到林炎身邊,遞給他一塊手帕,“擦擦血。”
林炎接過手帕,沒擦。
“沈小姐,你怎麼在這兒?”王隊皺眉。
“我是林炎的合夥人。”沈薇薇說,“我們在這裏開貨運公司,合法經營。這些人半夜闖進來打砸搶,我的合夥人正當防衛,有問題嗎?”
王隊看看沈薇薇,又看看林炎,臉色陰晴不定。
“王隊,”沈薇薇壓低聲音,“我舅舅昨天還提起你,說你在莞城這些年,工作很出色。”
王隊臉色一變。他當然知道沈薇薇的舅舅是誰——省廳的副廳長,一句話就能決定他的前途。
“沈小姐說笑了。”王隊擠出一個笑容,“既然是正當防衛,那就沒事了。不過,這些人……”他指了指地上哀嚎的混混。
“這些人私闖民宅,持械傷人,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沈薇薇說,“我相信王隊會秉公執法。”
“那是自然。”王隊揮手,“把這些人帶走!”
警察們把地上的混混抬上車。王隊又看了林炎一眼,眼神復雜,然後轉身上車。
警車呼嘯而去。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沈薇薇轉過身,看着林炎。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眼神很冷。
“你受傷了。”她說。
“死不了。”林炎說。
“去我那兒處理一下。”沈薇薇不容置疑,“你的兄弟們也需要包扎。”
林炎看了看孫健他們。個個掛彩,阿虎胳膊上挨了一刀,深可見骨。鐵柱嘴角還在流血。
“好。”他說。
------
沈薇薇的公寓在錦繡花園7棟302,林炎來過一次。
但這次來,感覺完全不同。
公寓很大,三室兩廳,裝修得很精致。真皮沙發,紅木家具,牆上掛着油畫,地上鋪着羊毛地毯。空氣裏有淡淡的香味,像茉莉,又像檀香。
沈薇薇把林炎按在沙發上,從臥室拿出醫藥箱。
“把衣服脫了。”她說。
林炎沒動。
“怎麼,怕我看?”沈薇薇笑了,笑容裏帶着嘲諷,“你身上哪塊肉我沒看過?”
林炎看了她一眼,慢慢脫掉上衣。
精壯的上身暴露在燈光下,肌肉線條分明,但布滿傷口。左臂那道刀傷最深,皮肉外翻,還在滲血。背上、前,到處都是青紫和劃痕。
沈薇薇眼神動了動,但很快恢復平靜。她用酒精棉籤清洗傷口,動作很輕,但林炎還是疼得皺了皺眉。
“忍着點。”沈薇薇說,“傷口不處理,會感染。”
她處理得很仔細,清洗,上藥,包扎。手指偶爾碰到林炎的皮膚,很涼。
“爲什麼要幫我?”林炎忽然問。
沈薇薇手一頓,然後繼續包扎:“我說過,我看好你。”
“不止吧。”林炎看着她,“警察是你叫來的?”
“對。”沈薇薇沒否認,“我安排了人盯着農機站。一有動靜,我就報警。”
“你怎麼知道瘋狗今晚會來?”
“因爲白毛雞等不及了。”沈薇薇纏好繃帶,打了個結,“太子輝和豉油真最近鬧得凶,肥仔強又丟了貨,白毛雞想趁亂立威。你,就是最好的目標。”
她站起來,走到酒櫃邊,倒了杯紅酒,遞給林炎:“喝點,止痛。”
林炎接過,沒喝。
“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問。
沈薇薇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翹起腿。她今天穿了條黑色包臀裙,裙擺很短,坐下時幾乎到部。腿很直,很白,在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澤。
“林炎,你覺得我是什麼人?”她反問。
“商人。”
“對,商人。”沈薇薇晃着酒杯,“商人重利。我幫你,是因爲你有價值。”
“什麼價值?”
“你會成爲一把刀。”沈薇薇說,“一把能幫我報仇的刀。”
“白毛雞?”
“不止。”沈薇薇喝了口酒,“太子輝,豉油真,肥仔強……莞城四虎,都得死。”
她說得很平靜,但眼神裏有種刻骨的恨。
林炎明白了。沈薇薇要的不是錢,也不是權,是復仇。她要整個莞城的江湖給她妹妹陪葬。
“所以你在。”林炎說,“一把刀。”
“對。”沈薇薇點頭,“而且,這把刀現在越來越鋒利了。”
她放下酒杯,走到林炎面前,俯下身。她的臉離林炎很近,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紅酒的氣息。
“林炎,跟我。”她說,“我幫你掃清障礙,你幫我人。事成之後,莞城一半的地盤歸你。”
她的呼吸噴在林炎臉上,溫熱,帶着酒香。
林炎沒動,也沒說話。
沈薇薇笑了,直起身:“不急,你可以慢慢考慮。但在那之前……”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天已經蒙蒙亮了,遠處的地平線泛起魚肚白。
“天快亮了。”她說,“你的小女朋友,該起床了吧?”
林炎眼神一凝。
“周小雅在制衣廠,很安全。”沈薇薇背對着他,“但我聽說,制衣廠那個江組長,對她有點意思。”
林炎站起來:“你說什麼?”
“別緊張。”沈薇薇轉過身,靠在窗台上,“我只是提醒你。在莞城,漂亮的女人,總是容易惹麻煩。”
她頓了頓,又說:“尤其是,當她是你林炎的女人的時候。”
林炎握緊了拳頭。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沈薇薇看着他,“你要想保護她,就得變強。強到沒人敢動你,也沒人敢動她。”
她走到林炎面前,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臉。
“好好養傷。三天後,我帶你見個人。”
“誰?”
“一個能幫你的人。”沈薇薇說,“現在,你可以走了。”
林炎穿上衣服,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住。
“沈薇薇。”
“嗯?”
“謝謝。”
沈薇薇笑了,笑容在晨光裏,美得像罌粟。
“不用謝。記住,你欠我一個人情。”
------
林炎回到農機站時,天已經大亮。
院子裏的血跡已經清洗淨,但牆上的刀痕,地上的碎磚,還有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都在訴說着昨晚的慘烈。
孫健他們都已經包扎好了,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看見林炎回來,都站起來。
“老大,你沒事吧?”孫健問。他臉上貼了塊紗布,但精神還好。
“沒事。”林炎看向阿虎,“胳膊怎麼樣?”
“縫了八針。”阿虎咧嘴笑,“死不了。”
林炎點點頭,看向衆人:“昨晚,辛苦大家了。”
“老大說的什麼話!”大牛嚷嚷,“咱們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對!”二狗附和,“昨晚砍得真過癮!”
林炎看着這些兄弟,心裏涌起一股熱流。
“從今天起,”他說,“所有人的工資,翻一倍。”
衆人愣住了。
“老、老大,”孫健結結巴巴,“咱們……咱們現在雖然有錢,但也不能這麼花啊……”
“錢可以再掙,命只有一條。”林炎說,“昨晚大家拼了命,這是你們應得的。”
衆人眼眶都紅了。
“還有,”林炎繼續說,“阿龍,你去找那個雲南兵,弄兩把黑星。錢從賬上支。”
“明白!”
“陳新材,你去買輛車,面包車就行,要結實。以後出門辦事方便。”
“好。”
“孫健,你帶大牛二狗,去鎮上招人。退伍兵優先,會開車的優先,人品不好的不要。”
“是!”
林炎一條條安排下去,衆人一一領命。
“最後,”林炎看向老趙和老王,“你們倆,想走嗎?”
老趙和老王對視一眼,同時搖頭。
“林老板,我們不走。”老趙說,“昨晚那陣仗,要是換了別的老板,早跑了。但你帶着我們頂住了。跟着你,我們踏實。”
“對!”老王點頭,“我開了三十年車,沒見過你這麼仗義的老板。我老王跟定你了!”
林炎點點頭:“好。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衆人齊聲說。
聲音在院子裏回蕩,震落了屋檐上的露水。
林炎看着這些人,看着這個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地方。
這裏,將是他的。
他的家。
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