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辰的聲音如同寒冰墜地,瞬間打破了前廳內凝固的氣氛。
工部三人渾身一僵,慌忙起身,躬身行禮:“下官參見侯爺!”
趙大使額角滲出冷汗,陸北辰的突然出現,以及那句明顯偏向沈清音的話,將他到了牆角。他此刻已是騎虎難下。
陸北辰並未叫起,目光冷冽地掃過他們,最終落在沈清音身上時,才微微緩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沈清音對他輕輕頷首,示意自己無事。
“侯爺,”趙大使硬着頭皮開口,“下官等並非有意爲難夫人,只是職責所在,軍械規制事關重大……”
“本侯明白。”陸北辰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着無形的壓力,“正因事關重大,才更需驗證清楚,以免貽誤軍機,徒增傷亡。既然諸位對改良方案存疑,對原圖紙有信心,那便如夫人所言,當場驗證便是。真假對錯,一試便知。”
他不再給趙大使推脫的機會,直接下令:“來人,去工棚,將按原圖紙打造的弩機部件取來,還有夫人改良的‘破風’弩,一並拿到演武場!”
“是!”親衛領命而去。
趙大使三人面面相覷,臉色灰敗,只得跟着陸北辰和沈清音移步演武場。
演武場上,氣氛肅。兩張長案並排而列,一案上放着的是組裝好的、閃爍着冷冽寒光的“破風”弩,以及一匣特制箭矢;另一案上,則是按原圖紙匆忙組裝起來、看起來工藝粗糙幾分的舊制弩機。
陸北辰負手立於場中,玄色衣袍在晨風中微動,氣勢迫人。沈清音靜立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神色平靜,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關乎她聲譽和心血的驗證,而只是一次尋常的演示。
“開始吧。”陸北辰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首先進行測試的是舊制弩機。一名親衛上前,熟練地裝填、瞄準、擊發。
“咻!”“咻!”“咻!”
前十次擊發,弩機運行尚算正常,箭矢也穩穩命中靶子,只是威力明顯遜於旁邊的“破風”。趙大使等人見狀,臉色稍稍緩和,甚至眼底閃過一絲僥幸。
然而,當擊發到第十五次時,“咔!”一聲略顯沉悶的異響傳來,弩機機括的運作明顯不再如之前順暢,出現了微小的卡滯。親衛皺了皺眉,繼續擊發。
第十七次,第十八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目光緊緊盯着那架弩機。趙大使等人的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第十九次擊發!
“嘭!!”
一聲絕非正常的、如同朽木斷裂般的悶響炸開!伴隨着金屬碎片飛濺的刺耳聲音!
衆人駭然望去,只見那弩機的機括連接處赫然崩裂!一小塊斷裂的金屬碎片擦着親衛的手臂飛過,劃出一道血痕!而那支弩箭則無力地歪斜射出,軟綿綿地在靶前不遠的地上。
現場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趙大使三人臉色煞白,如同被抽了血液,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事實勝於雄辯!真的……真的炸膛了!若非這親衛經驗豐富,站位稍有偏移,後果不堪設想!夫人所言,句句屬實!
陸北辰的臉色瞬間陰沉如水,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乎要將空氣凍結。他目光如刀,刮向趙大使三人,聲音冰冷刺骨:“現在,諸位還有何話說?”
趙大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帶着哭腔:“侯爺……下官……下官失察!下官有罪!請侯爺恕罪!”另外兩位副使也慌忙跪下,磕頭不止。
“失察?有罪?”陸北辰冷哼一聲,“若非夫人慧眼,看出此等致命缺陷,他此弩列裝邊軍,會有多少我大晏好兒郎,不是死在敵人刀下,而是亡於自己手中的兵器?!你們擔待得起嗎?!”
他的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三人心上,也砸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滾起來!”陸北辰斥道,“好好看着!”
他轉向沈清音,語氣放緩:“夫人,請演示‘破風’。”
沈清音微微頷首,走到放置“破風”弩的長案前。她沒有讓親衛代勞,而是親自拿起那架線條流暢、結構精密的弩機。素手撫過冰冷的弩身,動作嫺熟地裝填箭矢,端起,瞄準——姿態從容,帶着一種與嬌柔外表截然不同的英氣與自信。
“咻——!”
箭出如龍,破空之聲尖銳凌厲!百步之外的靶子中心應聲洞穿!
這還只是開始。
沈清音動作不停,裝填、擊發、再裝填、再擊發……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咻!咻!咻!咻!……”
箭矢連珠般射出,如同疾風驟雨,精準無比地釘在靶心周圍,幾乎攢成一朵致命的金屬之花。機括運作的聲音清脆、穩定、富有節奏,沒有絲毫雜音或滯澀。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當沈清音面色如常地放下連續擊發超過三十次、弩身依舊冰涼穩固的“破風”弩時,整個演武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巨大的性能差距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高下立判,雲泥之別!
沈清音看向面如死灰的趙大使等人,聲音清晰而平和地問道:“趙大人,現在可還覺得,清音的改良是‘畫蛇添足’,會‘擾亂制式’、‘徒耗國帑’嗎?”
趙大使嘴唇哆嗦着,老臉漲得通紅,羞愧得無地自容,半晌,才深深揖了下去,聲音澀無比:“夫人……大才!下官……井底之蛙,鼠目寸光,先前多有冒犯,請夫人……海涵!”
另外兩位副使也慌忙作揖賠罪,姿態放得極低。
沈清音並未得理不饒人,只是淡淡道:“諸位大人也是爲國事勞,謹慎些本是應當。只望後,莫要因循守舊,固步自封。軍工之道,關乎國運生死,當以實效爲先,以將士性命爲重。”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既給了對方台階,又點明了核心,格局立現。
陸北辰看着她鎮定自若、揮灑自如的模樣,看着她三言兩語便讓這些官場老油條心服口服,眼底的欣賞與贊嘆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的夫人,不僅有驚世之才,更有應對風波、折服人心的智慧與氣度。
“既然疑慮已消,”陸北辰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的沉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破風’弩的圖紙與工藝標準,便由軍器監依夫人所定,盡快核定,下發各坊,加緊制造,優先供給北境邊軍!若有任何不明之處,可直接向夫人請教!”
“是!下官遵命!”趙大使等人此刻再無半點異議,恭敬領命。
一場風波,就此消弭。
待工部諸人告退後,演武場上只剩下陸北辰與沈清音。
陽光灑落,將兩人的身影拉長。
陸北辰走到沈清音面前,低頭看着她,目光深邃,其中翻涌的情緒復雜難言。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
“夫人今,辛苦了。”
沈清音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裏面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激賞。她微微垂下眼睫,輕聲道:“分內之事。”
微風吹過,拂動她的發絲,也似乎拂動了某些悄然滋生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