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像鐵塔一樣的男人並沒有動手。
他只是用那雙漆黑沉靜的眸子掃了一眼地上混着泥沙的粟米,又看了一眼渾身炸毛、手裏緊握匕首的姜滿,鼻子裏冷哼了一聲。
“浪費。”
兩個字,低沉嘶啞,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隨後,他竟然看都不看那一地狼藉,單手扶了扶肩上那頭幾百斤重的死野豬,轉身給了姜滿一個寬闊得像堵牆一樣的後背。
“走了,老二。”
跟在他身後的那個稍微斯文點、腿腳有點跛的男人——秦鬆,沖着姜滿歉意地笑了笑,那笑容裏居然帶着幾分憨厚,也跟着鑽進了林子。
這就……走了?
姜滿握着匕首的手心裏全是汗,風一吹,涼颼颼的。
“滿兒,那是誰啊?”姜溫嚇得魂不附體,還沒從剛才的土匪驚魂裏緩過勁來,“看着比土匪還凶,那胳膊上的肌肉塊子跟石頭似的。”
“不知道,大概是本地的獵戶。”
姜滿收起匕首,看着那兩兄弟消失的方向,心裏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剛才那個領頭的男人,臨走前看她的那最後一眼,太深了。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路過的難民,倒像是在看一只被獵人盯上的獵物,帶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侵略感。
但眼下顧不上琢磨男人。
現實的殘酷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
那一袋子粟米廢了大半,剩下一袋本撐不了多久。一家五口拖着傷軀殘體,又硬撐着走了兩天,終於踏進了青州的地界。
這裏雖然沒有北邊的兵荒馬亂,但大旱之後也是滿目瘡痍。
“水……滿兒,爹嗓子冒煙了……”
姜有德躺在獨輪車上,嘴唇裂起皮,聲音像破風箱。
“爹,您忍忍,前面有條河,我去打水。”
姜滿舔了舔澀的嘴唇,拿起僅剩的那個破水囊,朝着不遠處的河灘走去。
這條河叫清水河,是靠山村外唯一的水源。
姜滿剛穿過一片蘆葦蕩,腳步猛地頓住了。
河邊有人。
而且還是兩個熟人。
正是那天在林子裏遇見的“鐵塔”兄弟。
秦烈此時正着上身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裏。初春的河水還帶着冰碴子,他卻像沒感覺似的,掬起一捧水,譁啦啦地往身上潑,洗刷着獵野獸留下的血腥氣。
姜滿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縮在蘆葦叢後面。
這男人的身材……實在太具沖擊力了。
寬肩窄腰,脊背上的肌肉隨着動作起伏,像是一塊塊堅硬的岩石。最嚇人的是,一道猙獰的刀疤從他的左肩一直斜拉到後腰,像條暗紅色的蜈蚣趴在背上,透着股子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煞氣。
“哥,你剛才怎麼一直盯着那個小姑娘看?”
岸邊,那個瘸腿的秦鬆正在處理幾只野兔,頭也不抬地問,“咱娘要是知道你又把人家姑娘嚇着了,非得拿掃帚疙瘩抽你。”
“沒嚇她。”
秦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過身,露出精壯結實的膛和幾道新添的抓痕。他聲音悶悶的,“那是只小野貓,爪子利得很,敢拿棍子廢了黑風寨老三的命子,膽子大着呢。”
“啥?就那個看着一陣風能吹倒的小身板?”秦鬆顯然不信。
“嗯。挺……帶勁。”
秦烈低聲嘟囔了一句,腦子裏閃過那丫頭護着家人時那股子狠勁兒,還有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他活了二十四年,這十裏八鄉的姑娘見了他都繞道走,要麼就是嚇得直哆嗦,只有這丫頭,敢拿着匕首跟他對峙。
“誰在那!”
秦烈突然猛地轉頭,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瞬間鎖定了姜滿藏身的蘆葦叢。
姜滿心裏一驚。這男人的警覺性太恐怖了,簡直比大黃還靈。
既然被發現了,再藏着反而顯得心虛。
姜滿大大方方地走了出來,晃了晃手裏的水囊:“打水的。”
秦烈沒想到真是她。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秦烈站在水裏,着上身,水珠順着他古銅色的肌膚往下滑,匯聚在那幾塊棱角分明的腹肌上。他看着姜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毫不避諱。
那眼神裏帶着一絲野性,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熱度,像是一團火在冰水裏燒。
姜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在她的認知裏,這種眼神通常意味着危險。
要麼是想搶東西,要麼是想……搶人。
“看什麼看?沒見過打水的?”姜滿皺起眉頭,故意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試圖用氣勢壓過對方。
秦烈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只小野貓到了這時候還敢亮爪子。
他嘴角居然微微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雖然配上那道疤顯得有點猙獰,但他確實是在笑。
“這河沒蓋蓋子,隨便打。”
說完,他譁啦一聲從水裏站起來,帶起一片水花,邁着大步朝岸上走來。
隨着他的靠近,那股子強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撲面而來,壓迫感十足。姜滿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手又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匕首。
秦烈在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隨手抓起岸邊的粗布麻衣往身上一披,遮住了那身讓人臉紅心跳的腱子肉。
“這一帶不太平,打完水趕緊走。”
丟下這句話,他拎起地上那幾百斤的獵物,就像拎一只小雞仔似的,招呼着秦鬆走了。
姜滿站在原地,看着兩人離去的背影,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男人,絕對不是普通的獵戶。
等姜滿提着水回到臨時的營地時,周圍已經聚了不少本地的村民和逃荒來的難民。
幾個村婦正圍在一起,一邊納鞋底一邊嚼舌,聲音大得生怕別人聽不見。
“哎,看見沒?剛才秦家那兩兄弟又進山了,這一趟少說也得百十來斤肉!”
“嘖嘖,秦家那是真有錢啊。聽說前陣子秦烈爲了給他哥治腿,一口氣拿出了五十兩銀子!家裏光存糧就有好幾千斤呢!”
“有錢有糧又咋樣?就秦烈那凶神惡煞的樣兒,再加上臉上那道疤,誰家好姑娘敢嫁?聽說前兩天媒婆給介紹了個隔壁村的,結果一見面,姑娘直接嚇哭了,說是怕半夜醒來以爲睡在閻王爺邊上!”
“可不是嘛!秦家老娘都愁白了頭,放話說了,只要身家清白,肯踏踏實實過子的,聘禮隨便開!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秦烈都能給摘下來!”
“得了吧,就那兩兄弟,一個凶得像鬼,一個還是個瘸子,除非是想錢想瘋了,不然誰願意往火坑裏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姜滿蹲在地上,一邊給姜有德喂水,一邊聽着這些閒言碎語。
幾千斤存糧?
聘禮隨便開?
想錢想瘋了?
姜滿的手頓住了。
她轉過頭,看向縮在角落裏的阿姐。姜溫本來就身子弱,這一路逃荒下來,早就瘦得脫了相,臉色蠟黃,連嘴唇都沒了血色,正捧着空蕩蕩的肚子,眼神渙散地盯着虛空。
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天,阿姐就得餓死。
還有爹那斷了的藥,弟弟凹陷的臉頰……
姜滿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什麼面子,什麼名聲,在活命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只要有糧,別說嫁給凶神惡煞的獵戶,就算是嫁給閻王爺當差,她也認了!
“阿姐。”
姜滿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嚇人。
姜溫虛弱地抬起頭:“怎麼了滿兒?”
姜滿把水囊塞進阿姐手裏,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個剛才秦家兄弟消失的方向,一字一頓地說:
“你想不想吃飽飯?想不想讓爹有藥吃?”
姜溫愣愣地點頭:“想……”
“好。”
姜滿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那雙杏眼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決絕。
“那咱們就把自己嫁了!嫁給剛才那兩個‘沒人要’的秦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