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青禾高中春季運動會,在四月底一個晴朗得過分的天裏拉開帷幕。場被陽光曬得發燙,塑膠跑道蒸騰起淡淡的熱浪,廣播裏激昂的進行曲和人群的喧譁聲混在一起,幾乎要掀翻頭頂那片湛藍得沒有一絲雲彩的天空。
白舒報了男子三千米長跑。這個決定讓全班都有些驚訝,包括溫燁宜。他從來不是熱衷於集體活動的人,體育課上也只是安靜地完成要求,從未展露過對競技的渴望。但白舒只是沉默地交了報名表,什麼也沒解釋。
只有他自己知道爲什麼。三千米的終點線附近,是女子八百米的起點。溫燁宜報了八百米。他想在她起跑的地方,完成自己的比賽。哪怕只是遠遠地,隔着喧鬧的人群和灼熱的空氣,看一眼她賽前認真的側臉,
這是一種隱秘的、近乎儀式感的聯結。用他的汗水,丈量她即將奔跑的跑道。
比賽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光最烈的時候。白舒換上短袖運動服,露出清瘦卻線條流暢的手臂和小腿。他站在起跑線上,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精準地鎖定在遠處那個穿着紅色運動背心、正在做拉伸的纖細身影上。
發令槍響。
起跑時他並不爭先,只是保持在一個穩定的中遊位置。三千米是耐力的較量,他知道自己的優勢不在爆發力。陽光毫無遮攔地炙烤着皮膚,汗水很快浸溼了後背和額發。跑道邊的呐喊聲、加油聲、廣播裏激昂的解說,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裏,只剩下自己逐漸粗重的呼吸,腳掌踩在塑膠跑道上的觸感,和前方遠處那個跳躍的紅色光點。
一圈,兩圈……肺部開始火燒火燎,喉嚨澀得發疼,四肢像灌了鉛。視線有些模糊,汗水流進眼睛,帶來刺痛。但他沒有減速。每跑過女子八百米起點附近,他都會奮力調整呼吸,強迫自己抬起有些沉重的眼皮,看向那個方向。
溫燁宜已經站到了起跑線後。她微微弓着身,做着最後的準備,側臉在陽光下顯得異常專注。似乎感應到什麼,在他又一次跑過時,她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半個場,遙遙地望了過來。
那一瞬間,隔着重重的熱浪和鼎沸的人聲,他們的視線仿佛在空中短暫地交纏了一秒。
白舒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隨即涌起一股更強大的力量。他咬緊牙關,開始加速。超過了一個,又超過了一個。風在耳邊呼嘯,肺部的灼燒感更甚,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疲憊,眼裏只剩下前方延伸的跑道,和餘光裏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紅色身影。
最後一圈。沖刺階段。白舒已經沖到了第三的位置。終點線在望,觀衆的呐喊聲達到了頂點。他的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在維持速度和平衡上,視線死死盯着前方。
就在這時,斜前方一個同樣在奮力沖刺的選手,腳步忽然一個踉蹌,身體失去平衡,朝着白舒這邊歪倒過來!
白舒瞳孔一縮,想要避讓已經來不及。兩人重重地撞在一起!對方的手肘狠狠地擊打在他的肋骨下方,劇烈的疼痛瞬間炸開!白舒悶哼一聲,腳下徹底亂了節奏,身體被帶得歪斜,左腳絆到了右腳,整個人失去平衡,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向前撲倒!
“砰!”
身體重重地砸在堅硬的塑膠跑道上,摩擦,翻滾。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轉,劇烈的疼痛從肋下、手肘、膝蓋等多處同時襲來,耳邊是驚呼聲和驟然放大的、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
他蜷縮在地上,一時無法動彈。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只感覺溫熱的液體從手肘和膝蓋處滲出,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是血。
很快,校醫和同學圍了上來。有人將他扶起,他踉蹌着站直,臉色蒼白,額頭上冷汗和塵土混在一起。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女子八百米起點的方向。
那裏已經空無一人。比賽顯然已經開始了。
心底涌起一陣巨大的失落,甚至壓過了身體的疼痛。
“同學,你受傷了,得去醫務室!”校醫檢查着他的傷口,眉頭緊皺。
白舒被兩個同學攙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向場邊的醫務室。每一步都牽扯着傷口,帶來尖銳的刺痛。但他幾乎感覺不到,心裏空落落的,像破了一個大洞。
醫務室裏彌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氣味,混合着陽光曬熱窗簾布料的微暖氣息。不算大的空間裏擺着兩張病床,幾張桌椅,靠牆的櫃子裏整齊地碼放着藥品和紗布。校醫讓他在靠裏那張空着的病床上坐下,開始處理他手肘和膝蓋的擦傷。傷口不深,但面積不小,砂礫嵌在皮肉裏,消毒時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白舒抿緊嘴唇,一聲不吭,只是額角不斷滲出冷汗。
“肋骨這裏疼得厲害嗎?”校醫按了按他左肋下方。
白舒倒吸一口涼氣,點了點頭。
“可能有點挫傷,最好去醫院拍個片子看看。我先給你冰敷一下。”
校醫拿來冰袋,用毛巾包好,遞給他:“自己按着,我去拿點藥。你同學在外面等着,需要幫忙嗎?”
白舒搖搖頭,接過冰袋,按在疼痛的肋下。冰冷的觸感暫時緩解了灼痛。
校醫轉身出去了,醫務室裏只剩下他一個人。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白色的床單和地面上投下明暗相間的條紋。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冰袋,身體各處傳來的、清晰的疼痛,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狼狽和……脆弱。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纖細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門口,微微喘着氣,額發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是溫燁宜。她顯然剛跑完八百米,臉上還帶着運動後的紅,口微微起伏。
看到病床上臉色蒼白、手肘膝蓋裹着紗布、按着冰袋的白舒,她的眼睛瞬間睜大,裏面清晰地映出了慌亂和擔憂。
“白舒!”她快步走進來,聲音帶着急促的喘息,“你怎麼樣?傷得重不重?我跑完就聽他們說……”
她走到床邊,自然而然地俯下身,想要查看他的傷勢。靠近時,她身上傳來運動後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陽光的氣息,還有一種少女獨有的、清甜的體香,瞬間沖淡了消毒水的冷冽,縈繞在白舒的鼻尖。
白舒的心跳,在看到她出現的那一刻,驟然漏跳了一拍。隨即,一股更復雜、更洶涌的情緒席卷了他。失落被撫平,疼痛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秘的、近乎黑暗的念頭——利用這狼狽,利用這傷口,利用她的擔憂和靠近。
他抬起頭,看向她。因爲疼痛和虛弱,他的眼神比平時更加溼潤,眼尾微微泛紅,額發被冷汗浸溼,凌亂地貼在額角。他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用那雙氤氳着水汽和痛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嘴唇因爲忍耐疼痛而微微抿着,顯出一種脆弱的倔強。
這個模樣,與他平時清冷沉默的樣子截然不同,帶着一種易碎的、引人憐惜的氣質。
溫燁宜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看着他手肘和膝蓋上滲出血跡的紗布,看着他蒼白的臉色和隱忍的表情,自責和心疼瞬間淹沒了她。“對不起……都怪我……要不是爲了看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伸出手,想要碰碰他裹着紗布的手肘,又怕弄疼他,手指在空中猶豫地停頓。
“不怪你。”白舒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低沉許多,帶着一點氣弱,“是我自己不小心。”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因爲擔憂而蹙起的眉頭上,輕聲說,“你……跑得怎麼樣?”
“我沒事,我很好。”溫燁宜連忙搖頭,注意力完全被他吸引,“你別管我了,你傷成這樣……醫生怎麼說?肋骨要不要緊?”
“醫生說可能挫傷,要冰敷。”白舒說着,按着冰袋的手微微鬆了鬆,冰袋歪了一下。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發出一聲極輕的吸氣聲。
“我來!”溫燁宜立刻上前,接過他手裏的冰袋,“你別亂動,我幫你按着。”她小心地調整着冰袋的位置,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肋下的皮膚。
她的指尖微涼,帶着運動後尚未完全平復的微顫,觸碰到他溫熱的皮膚時,兩人都像是被細微的電流擊中,同時頓了一下。
白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他微微向後靠了靠,倚在床頭,目光卻始終追隨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專注的側臉,看着她因爲擔憂而緊抿的嘴唇,看着她睫毛上似乎還掛着一點未的汗珠。
醫務室裏很安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場喧囂。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人距離極近,近得他能數清她睫毛的數,能聞到她身上每一絲氣息的變化。
“燁宜,”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
“嗯?”溫燁宜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我背上……好像也有點疼。”白舒看着她,眼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般的脆弱,“可能是摔倒的時候蹭到了。”
溫燁宜一愣,隨即緊張起來:“哪裏?我看看?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叫醫生,”白舒搖搖頭,目光依舊鎖着她,語氣放得更軟,帶着一點試探和……引誘,“你幫我看看,好不好?”
這個請求,曖昧得超過了界限。溫燁宜的臉頰瞬間漲紅,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被他眼中那清晰的痛楚和依賴堵了回去。她看着他蒼白脆弱的模樣,看着他被汗水浸溼的額發,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好、好吧。”她聽到自己聲音澀地答應,心髒跳得像擂鼓。
白舒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得逞的暗芒。他慢慢地、有些艱難地轉過身,背對着她坐好。然後,他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抓住了自己運動服的下擺。
溫燁宜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動作。
白舒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等待什麼。然後,他緩緩地,將沾着塵土和汗漬的運動服短袖,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地撩了起來。
布料摩擦過皮膚,發出細微的聲響。隨着衣服上卷,少年清瘦卻線條分明的背部,逐漸暴露在醫務室有些清冷的空氣裏,也暴露在溫燁宜驟然收縮的瞳孔前。
他的皮膚很白,在陽光下泛着如玉般的光澤。脊柱的凹陷清晰可見,兩側肩胛骨的輪廓隨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靠近右肩胛骨下方,果然有一片不規則的擦傷,不算嚴重,但周圍的皮膚泛着紅,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但溫燁宜的目光,卻無法完全集中在那片傷口上。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滑過他緊繃的肩線,滑過那隨着呼吸輕輕起伏的、覆着一層薄薄肌肉的背脊,滑過他因轉身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節……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光裸的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那些光帶隨着他細微的動作緩緩流動,勾勒出少年身體青澀卻已初具力與美的輪廓。
空氣仿佛凝固了。消毒水的味道似乎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濃鬱的、屬於少年肌膚的溫熱氣息,混合着汗水、陽光和一點點血腥氣的、極具侵略性的味道。這味道鑽進溫燁宜的鼻腔,直沖大腦,讓她一陣眩暈,臉頰燙得快要燒起來,連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她握着冰袋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冰涼。喉嚨澀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視線像是被磁石吸住,黏在那片光裸的皮膚上,無法移開。
白舒背對着她,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目光的停留。那目光像是帶着實質的溫度,落在他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他能聽到她驟然屏住又變得急促的呼吸聲,能感覺到身後空氣的凝滯和升溫。
一種巨大的、近乎病態的滿足感,涌遍全身。疼痛似乎都成了助興的佐料。他維持着撩起衣服的姿勢,沒有催促,也沒有放下。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捕捉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漲紅的雙頰,那慌亂躲閃又忍不住偷看的眼神,那微微張開的、仿佛忘了合攏的嘴唇。
“看到了嗎?”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帶着一種刻意的、氣若遊絲般的虛弱,尾音卻輕輕上挑,像羽毛搔刮過心尖。
溫燁宜猛地回過神,像是被驚醒一樣,慌亂地移開視線,卻又忍不住再次瞥了一眼那片泛紅的擦傷。“看、看到了……是有擦傷,好像……好像不嚴重……”她的聲音結結巴巴,完全失去了平的清脆。
“是嗎……”白舒似是鬆了口氣,身體微微放鬆,背部肌肉的線條也隨之舒緩了些許。他依舊沒有放下衣服,反而將衣擺又往上提了提,露出更多腰側的皮膚。“這裏好像也有點疼……”他含糊地低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她求助。
更多的皮膚暴露出來。腰側緊實流暢的線條,因爲側身而微微凹陷的腰窩……在明暗交錯的光影裏,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屬於青春少年的瘦削與力量感。
溫燁宜的呼吸徹底亂了。她感覺自己像個偷窺者,目光所及之處都讓她心跳失序,臉頰燙得可以煎雞蛋。她不敢再看,猛地低下頭,盯着自己手裏已經不怎麼冰的冰袋,聲音細若蚊蚋:“你、你把衣服放下來吧……小心着涼……我、我去問問醫生有沒有藥膏……”
她說着,就要轉身逃開。
“別走。”白舒的聲音忽然響起,帶着一絲清晰的、不容拒絕的挽留,還有一點恰到好處的痛楚輕哼,“冰袋……好像不冰了。”
溫燁宜的腳步頓住。她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轉回身,重新調整了一下手裏已經溫熱的冰袋,卻不敢再看向他的後背,只盯着他肋下那塊皮膚,僵硬地重新按上去。
她的指尖,比剛才更涼,也更抖了。
白舒感受着她指尖的顫抖和冰涼,感受着她近在咫尺的、紊亂的呼吸,感受着這狹小空間裏無聲蔓延的、幾乎要將他和她都吞噬的曖昧與悸動。他慢慢地、終於將撩起的衣服放了下來,遮住了那片暴露的肌膚。
但方才那驚鴻一瞥的畫面,那肌膚相觸的瞬間,那空氣中彌漫的、滾燙的氣息,卻已深深烙印在兩人的感官記憶裏。
醫務室的門被推開,校醫拿着藥膏走了進來。溫燁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退開幾步,拉開了距離,臉上的紅暈卻久久未散。
校醫給白舒的擦傷塗了藥,又囑咐了幾句關於肋骨挫傷的注意事項,讓他休息觀察一會兒。
溫燁宜站在一旁,始終低着頭,不敢再看白舒。直到校醫離開,醫務室裏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沉默再次降臨,卻比之前更加粘稠,充滿了未盡的言語和方才那場隱秘“勾引”留下的、灼熱的餘溫。
白舒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的陽光上,嘴角卻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滿足的弧度。身體的疼痛依然清晰,但心底那頭小獸,卻因爲這片刻的、近乎掠奪般的靠近和窺視,發出了饜足的喟嘆。
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條線,被他自己,親手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步。
而她也並未真正逃離。
光西斜,醫務室裏的光線逐漸變得柔和。白舒看着溫燁宜依舊泛紅的耳尖和躲閃的眼神,知道今天,足夠了。
他緩緩閉上眼,像是疲憊至極。聲音輕得像嘆息:
“燁宜……陪我一會兒,好嗎?”
沒有命令,沒有強勢,只有恰到好處的、依賴般的請求。
溫燁宜站在床邊,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陽光將她低垂的側影拉長,投在潔白的地面上。許久,她輕輕地,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然後,她在床邊的椅子上,慢慢地坐了下來。目光,卻始終落在窗外,不敢看向床上那個閉目假寐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