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中期審查前一晚。
琴房七室的燈亮到很晚。
聽晚和陸星言把《春天奏鳴曲》的三個樂章完整地過了一遍。這是審查前最後一次練習,明天上午十點,他們就要在音樂廳的小排練室裏,面對由五位教授組成的評審組。
“停。”陸星言放下琴弓,指着樂譜,“第二樂章第36小節,鋼琴的琶音進來早了0.3秒。要等小提琴的顫音完全展開再進。”
聽晚點頭,在譜子上做記號。她的手指因爲長時間練習而微微發抖,手腕也有些酸。但比起身體上的疲憊,心理上的壓力更大——明天,將決定他們能否登上音樂節的決賽舞台。
“休息十分鍾。”陸星言從背包裏拿出兩瓶水,遞給聽晚一瓶,“你太緊張了。心率監測顯示,練習期間你的平均心率比平時高了20次。”
聽晚接過水,苦笑:“怎麼可能不緊張。王教授明確表示反對我們的改編,還有另外兩位教授態度曖昧。只有李教授和張教授是支持創新的。五個人裏,我們至少需要三票。”
陸星言在她旁邊的琴凳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我給你看樣東西。”
屏幕上是復雜的聲波分析圖。“這是我們今天的練習錄音,和你一個月前的第一次獨奏錄音的對比分析。”
他播放了兩段音頻。第一段是開學典禮前的獨奏練習,琴聲雖然技巧嫺熟,但緊繃,謹慎,像一拉到極限的弦。第二段是今天的合奏,雖然因爲緊張有些小瑕疵,但音樂裏有種自由的流動感,鋼琴和小提琴像在對話。
“聽出來區別了嗎?”陸星言問。
聽晚點頭:“現在的……更放鬆。”
“不只是放鬆。”陸星言調出頻譜分析,“你看,一個月前,你的琴聲頻率主要集中在3000赫茲以下,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不適的高頻區。但現在,你敢於使用更寬廣的頻率範圍,甚至在幾個段落特意加入了4000赫茲以上的泛音。”
他指着圖表上的幾個峰值:“這些高頻泛音,在聲學上對應着‘明亮感’‘光澤感’。說明你不再只是安全地演奏,而是開始表達。”
聽晚看着那些圖表,有些不敢相信:“這是我彈出來的?”
“是你。”陸星言關掉電腦,轉向她,“江聽晚,這一個月,你不僅在技術上進步了,更重要的是,你在克服恐懼。恐懼讓你蜷縮,而勇氣讓你伸展。”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所以明天,無論結果如何,你都已經贏了。贏了對自己的戰役。”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實驗樓的燈光還亮着,像夜空中堅定的星辰。
聽晚看着陸星言,深褐色的眼睛裏映着台燈的光。“那你呢?你贏了嗎?”
陸星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痕。“至少……我重新拿起了琴。至少,我不再覺得音樂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可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夜色。“你知道嗎,車禍後的頭一年,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裏我在台上拉琴,拉到高處,琴弦突然全部斷裂,手也失去知覺。然後我在觀衆的竊竊私語中醒來,滿身冷汗。”
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又異常挺拔。
“但這個月,那個夢變了。”他轉身,看向聽晚,“夢裏我還是在拉琴,手還是會痛,但我不再在乎琴弦會不會斷,也不在乎觀衆怎麼想。我只是在拉琴,因爲我想拉,因爲音樂需要被聽見。”
聽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窗外,城市的燈火連綿,像一片倒置的星河。
“我們都會贏的。”她輕聲說,“即使明天過不了審查,我們也已經在做對的事了。”
陸星言點頭。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明天戴着這個。”
聽晚打開,是那對淡紫色的耳塞,但做了些改動——內側多了幾個細小的凸起,像盲文。
“這是什麼?”
“我加了一個新的功能。”陸星言解釋,“在審查過程中,如果你開始緊張,就輕輕按壓耳塞上的凸起。它會發送信號到我的手表上,然後我會調整演奏強度,引導你放鬆。”
聽晚看着那對耳塞,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你總是……想得這麼周到。”
“因爲我知道緊張的感覺。”陸星言說,“也因爲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面對。”
他這話說得很輕,但聽晚聽出了裏面的重量。
就在這時,琴房的門被敲響了。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意外。這麼晚了,會是誰?
陸星言去開門,門外站着沈清音。她穿着簡單的毛衣和牛仔褲,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手裏提着一個紙袋,裏面飄出食物的香氣。
“聽說你們還在練習。”清音微笑,“就猜你們沒吃晚飯。帶了點夜宵,不打擾吧?”
聽晚有些驚訝,但還是說:“進來吧。”
清音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裏面是三份還溫熱的餛飩,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街角那家老店的餛飩,你們應該知道。”清音坐下,自然地打開包裝,“我大一的時候經常去,練琴晚了就去吃一碗。老板認識我,特意多給了些紫菜。”
聽晚和陸星言也坐下。三人圍着琴房的桌子,分食着簡單的夜宵。餛飩湯很鮮,熱氣騰騰的,驅散了秋夜的涼意。
“其實,”吃完一個餛飩,清音忽然開口,“我是來道歉的。”
聽晚和陸星言都停下筷子。
“之前……我對你們有些誤解。”清音低着頭,用勺子攪動着碗裏的湯,“我以爲聽晚只是想接近星言,以爲你們的只是一時興起。但後來聽了你們的練習錄音,看了你們的改編譜……我發現自己錯了。”
她抬起頭,眼神真誠:“你們是認真的。不只是對音樂認真,也對彼此認真。那種認真……讓我羨慕。”
琴房裏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的蟲鳴。
“清音姐,”陸星言輕聲說,“你不用道歉。”
“要的。”清音搖頭,“因爲我不僅誤解了你們,也低估了音樂本身。我從小就被教育要追求完美——完美的技巧,完美的表現,完美的形象。但你們的音樂告訴我,有時候不完美反而更真實,更動人。”
她看向聽晚:“特別是你,聽晚。你有勇氣把自己的弱點變成特色,這比我認識的大多數人都要勇敢。”
聽晚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搖頭。
“明天審查,”清音繼續說,“王教授那邊,我會盡量爭取。雖然她固執,但尊重專業意見。我會用導演組成員的身份,強調改編的創新性和藝術價值。”
她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這是我整理的資料——國內外類似創新改編的成功案例,還有一些權威樂評人對‘非傳統演繹’的正面評價。也許有用。”
陸星言接過文件,翻看着。內容詳實,條理清晰,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謝謝你,清音。”他說,聲音有些復雜。
清音笑了,笑容裏有種釋然:“別謝我。我只是……在做我認爲對的事。就像你們一樣。”
她站起來,收拾好餐具。“好了,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明天審查加油。”
走到門口,她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陸星言:“對了,星言,你父親那邊……如果需要幫忙,我可以讓我爸去勸勸。雖然他們那一輩人固執,但好歹是多年朋友。”
“不用了。”陸星言搖頭,“我自己處理就好。”
“好。”清音點頭,又看向聽晚,“聽晚,明天加油。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她離開後,琴房裏又恢復了安靜。
陸星言和聽晚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同時笑了。
“沒想到……”聽晚說。
“嗯。”陸星言點頭,“清音其實……一直是個好人。只是有時候被期望壓得喘不過氣。”
他把清音帶來的資料收好。“有了這些,明天的把握又大了一些。”
“你緊張嗎?”聽晚問。
“有一點。”陸星言坦白,“但不是因爲審查。是因爲……這是第一次,我在正式的場合拉琴。三年來的第一次。”
他走到琴盒邊,打開,輕撫琴身。“你說,它會緊張嗎?”
“小提琴也會緊張?”
“會的。”陸星言輕聲說,“樂器是有記憶的。這把琴陪了我十幾年,記得我每一次演出,每一次練習,也記得……那場車禍。所以明天,它可能比我還緊張。”
聽晚走到他身邊,看着那把深色的小提琴。在燈光下,琴身上的木紋像流動的水波,那道修復過的裂痕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
“那就我們一起告訴它,”她說,“不用緊張。因爲這次,我們不再是爲了掌聲而演奏,是爲了理解而演奏。”
陸星言轉頭看她,深褐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好。”
他們又練習了一遍第二樂章,然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關燈前,聽晚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說:“陸星言,不管明天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後悔這一個月。”
“我也是。”
他們鎖好門,走下樓梯。樓道裏的聲控燈隨着他們的腳步聲逐一亮起,又逐一熄滅,像爲他們點亮的星辰。
走出樓門時,夜風很涼。陸星言脫下外套,披在聽晚肩上。
“我不冷……”聽晚想拒絕。
“穿上。”陸星言堅持,“你明天不能感冒。”
外套還帶着他的體溫,和那種熟悉的鬆木香。聽晚把手臂穿進袖子,發現袖子長了一大截。
“我好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笑了。
陸星言也笑了。“那就當一回小孩吧。有時候,大人當得太累了。”
他們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很深了,校園裏幾乎沒有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
“明天,”聽晚忽然說,“如果我緊張得彈錯了怎麼辦?”
“那就彈錯。”陸星言說,“音樂是活的,不是機器。有時候錯音反而會有意想不到的美。”
“那如果我緊張得忘了譜呢?”
“我會提醒你。”陸星言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遙控器,“我在你的譜架上裝了一個微型提示器。如果你真的忘了,我會遠程控制它翻頁。”
聽晚愣住:“你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你休息的時候。”陸星言說,“景行幫我做的,他說這叫‘技術支援’。”
聽晚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這一個月,陸星言爲她做了那麼多——定制耳塞,心率監測,呼吸提醒,現在連翻頁器都準備了。
“你爲什麼……”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因爲我不想讓任何外界的因素,擾你表達音樂。”陸星言停下腳步,看着她,“江聽晚,你的琴聲值得被完整地聽見。所以我願意做所有能做的事,確保這件事發生。”
月光從雲層後露出來,灑在他們身上。銀色的光,溫柔得像母親的手。
聽晚看着陸星言,看着月光下他清晰的輪廓,深褐色的眼睛裏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謝謝你。”她說,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這三個字。
“不客氣。”陸星言微笑,“搭檔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他們繼續往前走。快到宿舍區時,陸星言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出來看,表情微變。
“怎麼了?”聽晚問。
“我父親。”陸星言把屏幕轉向她。
是一條短信,很簡單:“明天審查我會到場。不要讓我失望。”
聽晚的心一沉。“他要來?”
“看來是。”陸星言收起手機,表情平靜,“也好。讓他親眼看看,他兒子在做什麼,爲什麼值得堅持。”
他們走到聽晚宿舍樓下。
“回去好好休息。”陸星言說,“什麼都別想,就睡一覺。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嗯。”
陸星言轉身要走,聽晚忽然叫住他:“陸星言。”
他回頭。
“明天,”她說,“我們一起。”
“一起。”他點頭。
他離開後,聽晚站在宿舍樓下,很久沒有動。夜風吹起她的頭發,吹動身上那件過大的外套。
她抬頭看向天空。深藍色的夜空,星星稀疏,但每一顆都很亮。
明天。
審查。
陸振華會來。
一切未知。
但她忽然覺得,沒有那麼害怕了。
因爲有人和她一起。
因爲音樂和他們一起。
因爲那些不完美的、傷痕累累的、真實的聲音,會和他們一起。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音符項鏈,又摸了摸口袋裏那對淡紫色的耳塞。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宿舍樓。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