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黑風嶺的過程比預想中順利。
或許是因爲玄陰鐵令被取走,又或許是陰影豹死亡的氣息震懾,返程路上,那些灰白色的迷蹤霧和蝕骨陰風都顯得溫順了許多,再沒有遇到其他妖獸或詭異的禁制。
蘇凌雪調息了一個時辰,臉色恢復了紅潤,只是眉宇間還殘留着一絲疲憊。她沒有多言,只是示意林風跟上,便沿着來時的路快速返回。
這一次,她不再刻意保持距離,偶爾會停下來等林風跟上,甚至在他攀爬陡坡時,會不經意地搭把手。雖然依舊話少,但那種純粹的、公事公辦的冷漠,似乎淡了些許。
林風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因爲自己那一箭幫了忙,更可能是因爲自己在石屋禁制中的表現——能在那種精神沖擊下保持清醒並發現破綻,這已經超越了一個普通煉氣期修士(甚至未到一層)該有的心性和觀察力。
蘇凌雪或許心有疑惑,但只要她不深究,林風也樂得維持這種默契。
兩人很快走出了黑風嶺的範圍,重新沐浴在正常(雖然依舊陰冷)的山林空氣中。
“按原路返回,經風鳴谷,繞過落鷹澗,從南麓出山,再有三路程,便能進入雲劍宗地界。”蘇凌雪攤開地圖,簡潔地規劃路線,“盡量避開人群,免得節外生枝。”
林風沒有異議。他此刻最需要的,正是一個相對安全穩定的環境,來消化這幾的經歷,並嚐試沖擊煉氣一層。
歸途的前兩風平浪靜。
他們繞開了可能有黑蛇和血狼幫活動的區域,選擇了一條更偏僻、但也更安全的山道。白天趕路,夜晚尋隱蔽處休整。蘇凌雪依舊負責守夜和警戒,林風則抓緊一切時間修煉。
養氣丸的效果極佳,配合優化功法的效率,林風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內那縷靈力益壯大、凝實,距離突破那層無形的屏障越來越近。他甚至能感覺到,每次靈力運轉到極致時,口的玉佩都會傳來一種奇特的共鳴,仿佛在輔助他拓寬經脈、夯實基礎。
第三黃昏,他們來到了一片地勢相對平緩的山谷。谷中有一條小溪,溪邊草木豐茂,是個適合過夜的好地方。
“今夜在此休息,明便能出山。”蘇凌雪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選定了一處背靠岩壁、視野開闊的緩坡。“我去取水,你生火,注意隱蔽。”
林風點頭,開始收集柴。蘇凌雪則拿着水囊走向溪邊。
然而,就在蘇凌雪蹲下身,準備取水的瞬間——
嗖!嗖!嗖!
三道烏光毫無征兆地從溪對岸的密林中暴射而出!直取蘇凌雪後心、後腦和腰眼!速度快得驚人,帶着刺耳的破空聲和明顯的靈力波動,絕非普通暗器!
偷襲!而且是蓄謀已久的埋伏!
蘇凌雪雖在取水,但修士的本能讓她在烏光出現的刹那便已察覺。她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站起,只是腰肢猛地一擰,整個人如同沒有骨頭般向側方滑出三尺!
噗噗噗!
三道烏光擦着她的衣角射入溪水中,濺起高高的水花,水花竟呈現出詭異的墨綠色,滋滋作響,顯然淬有劇毒!
“哼,果然有點本事,難怪能了王彪他們。”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對岸林中響起。
緊接着,三道身影緩緩走出。
爲首一人,赫然是之前被蘇凌雪嚇退的那個青雲宗外門王師兄!只是此刻,他臉上沒有了倉皇,只剩下怨毒和獰笑。他身旁,還站着兩名氣息沉凝、眼神凶狠的灰衣中年男子。這兩人太陽高高鼓起,手持精鋼長劍,靈力波動明顯比王師兄強上一大截,至少是煉氣五六層的修爲!
不是青雲宗的人!看打扮和氣質,更像是……雇傭的散修或手!
“趙坤派你們來的?”蘇凌雪緩緩站起身,手握劍柄,眼神冰冷地掃過三人。她剛才那一下看似輕鬆,實則驚險,氣息微微浮動。
“趙執事?呵呵,趙執事可請不動我們兄弟。”王師兄身旁,一個臉上有道蜈蚣般疤痕的灰衣漢子咧嘴一笑,露出黃牙,“我們只是……拿錢辦事。有人出了大價錢,要買這位雲劍宗仙子的命,順便……拿回一塊不該被帶走的鐵牌子。”
他目光貪婪地掃過蘇凌雪窈窕的身段和手中的長劍:“聽說雲劍宗內門弟子身家豐厚,今天正好開開葷。”
是沖玄陰鐵令來的!而且目標明確,連蘇凌雪的身份都知道!
林風心中劇震。趙坤?他應該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財力雇傭這種級別的手直接對付雲劍宗內門弟子。那是誰?黑蛇?血狼幫?還是……遺跡背後的其他勢力?
“就憑你們三個?”蘇凌雪冷笑,但林風能看出,她握劍的手更緊了。對方有備而來,兩人修爲不弱於她,還有一個王師兄掠陣,形勢極不樂觀。
“當然不止。”疤臉漢子嘿嘿一笑,拍了拍手。
霎時間,四周林木晃動,又是六道身影鑽了出來,呈扇形將兩人圍在中間!這六人修爲稍弱,大概煉氣三四層,但手持勁弩,弩箭寒光閃閃,箭頭同樣泛着幽藍,顯然也淬了毒。
前後左右,九人合圍!其中兩人實力與蘇凌雪相當,更有遠程弩箭封鎖!
絕境!
蘇凌雪臉色微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劍。她緩緩抽出長劍,冰藍劍氣吞吐不定,周身氣息開始攀升,顯然準備拼死一搏。
林風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手邊只有一把上弦困難的手弩和幾支箭,軍刀和防狼噴霧在這種級別的圍攻下作用有限。難道要動用玉佩穿梭?可蘇凌雪在這裏……
“小子,乖乖把東西交出來,或許能留你全屍。”王師兄怨毒地盯着林風,他認定林風才是關鍵,“還有你那古怪的護甲和弩箭,一並獻上!”
林風沒有理會他,大腦飛速運轉。硬拼必死,必須制造混亂,尋找一線生機!他的目光掃過溪水、地面、還有對方手中的淬毒弩箭……
毒?
他腦中靈光一閃!他記得,《百草雜記》裏提到過,這附近山林中,似乎生長着一種叫做“鬼臉菇”的毒菌,其孢子粉末遇水或遇熱會揮發,吸入後能令人產生強烈幻覺、四肢麻痹。而剛才那幾支淬毒弩箭射入溪水,毒素擴散……
“蘇師姐!”林風忽然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拖延片刻!我有辦法制造混亂!你看到右側那棵歪脖子樹下的灰色蘑菇了嗎?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閉氣,盡量往上風處沖!”
蘇凌雪聞言,眉頭微蹙,但餘光瞥見了林風所指的那片顏色灰暗、傘蓋褶皺如同鬼臉的蘑菇叢。她雖不知林風具體要做什麼,但此刻別無選擇,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商量好了嗎?”疤臉漢子獰笑着近,“兄弟們,上!抓活的更好,死了也行!”
他一聲令下,兩名煉氣五六層的灰衣中年同時撲向蘇凌雪!劍光凌厲,封死了她所有閃避角度!另外六名弩手也抬起弩箭,瞄準了林風和蘇凌雪!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林風動了!他並沒有沖向敵人,而是猛地彎腰,抓起地上一塊棱角尖銳的石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溪邊一塊半埋在水中的、布滿青苔的滑膩石頭!
石塊撞擊!
噗通!
那塊滑石被砸得翻了個身,恰好壓住了溪邊那一小叢“鬼臉菇”!傘蓋破裂,灰褐色的孢子粉末瞬間爆開,混入溼潤的空氣和溪水濺起的水霧中!
同時,林風另一只手早已準備好的、混合了硫磺硝石(未加木炭,只求煙霧)的粉末包,用打火機點燃引信,奮力擲向那幾名弩手前方的地面!
嗤——嘭!
不大的爆炸,但濃烈刺鼻的硫磺煙霧瞬間彌漫開來!與空中飄散的鬼臉菇孢子粉末、溪水中擴散的弩箭毒液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色彩詭異、氣味刺鼻的渾濁煙瘴,迅速籠罩了戰場中央!
“咳咳!什麼鬼東西?!”
“小心毒煙!”
“閉氣!閉氣!”
突如其來的煙霧和異味讓圍攻者陣腳大亂!尤其是那爆開的鬼臉菇孢子,吸入少許便讓人頭暈目眩,眼前仿佛有鬼影重重!
“就是現在!”林風低吼一聲,自己早已屏住呼吸,按照事先觀察好的路線,朝着上風處、林木最稀疏的方向猛沖!那裏是包圍圈的薄弱點,只有兩個修爲最低的弩手把守!
蘇凌雪反應更快!在煙霧爆開的瞬間,她已閉氣,冰藍色劍氣全力爆發,不再與兩名強敵糾纏,身形如電,緊跟着林風沖出的方向,長劍化作一片光幕,護住兩人側翼!
“攔住他們!”疤臉漢子怒吼,但吸入了幾口混合毒瘴,眼前發花,動作慢了半拍。
那兩名攔路的弩手更是被鬼臉菇孢子影響,精神恍惚,倉促間射出的弩箭歪歪斜斜,被蘇凌雪輕易蕩開。
林風趁機沖到了兩人面前!他沒有用軍刀,而是左手猛地一揚——強效防狼噴霧!(辣椒素+催淚瓦斯復合型)對準兩人的面門,狠狠按下!
嗤——!
刺鼻的辛辣霧氣狂噴而出,精準地籠罩了兩個弩手的口鼻眼睛!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咳咳……嘔——!”
兩人發出淒厲的慘叫,丟下弩箭,雙手捂臉,涕淚橫流,痛苦倒地打滾。
缺口打開!
林風和蘇凌雪如同兩道疾風,瞬間沖出了包圍圈,沒入茂密的山林!
“追!給我追!”疤臉漢子氣得暴跳如雷,驅散煙霧,但混合毒瘴的效果還在,他自己也腳步虛浮,更別提其他人了。
“廢物!一群廢物!”王師兄又驚又怒,但他修爲最低,剛才躲在後面,吸入毒煙最少,此刻反而狀態最好。他看了一眼混亂的手下和逃入深山的兩人,一咬牙:“他們跑不遠!分散追!發信號,讓山外的人堵截!”
……
山林深處,林風和蘇凌雪亡命奔逃。
蘇凌雪在前開路,劍光閃爍,斬斷攔路的藤蔓枝條。林風緊隨其後,肺部辣地疼,左臂舊傷也因爲劇烈運動而刺痛,但他不敢停。
剛才那番設計,幾乎耗盡了他的急智和體力。防狼噴霧只剩半罐,手弩未用,但對方肯定有了防備。
“往東!那邊地勢復雜,容易擺脫追蹤!”蘇凌雪聲音依舊冷靜,但帶着一絲急促。
兩人改變方向,專挑崎嶇難行處跑。
然而,追兵顯然經驗豐富,並未被徹底甩開。身後遠處,不時傳來呼哨聲和犬吠聲(對方竟然帶了追蹤靈犬?!),正在快速近。
更糟糕的是,前方地勢開始變得開闊,樹木稀疏,隱約能看到山外的平原。
“不能出去!外面肯定有埋伏!”林風急道。
蘇凌雪也明白,她一咬牙,看向側面一處陡峭的山崖:“上崖!崖上有洞!”
那山崖近乎垂直,高達數十丈,光滑如鏡,只有幾處突出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可供攀援。
但對修士而言,並非不可逾越。
“你先上,我斷後!”蘇凌雪推了林風一把。
林風知道此刻不是謙讓的時候,立刻抓住岩縫,向上攀爬。優化功法帶來的身體協調性和力量此刻發揮了作用,他攀爬的速度竟不慢。
蘇凌雪緊隨其後,同時警惕地回頭觀望。
追兵已經出現在崖下,正是疤臉漢子和王師兄,還有另外三名狀態稍好的手下。靈犬對着崖壁狂吠。
“他們上崖了!追!”疤臉漢子獰笑,“上面是死路!給我射!”
幾名弩手再次抬起弩箭,向上射擊!
蘇凌雪揮劍格擋,但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又要護着上方的林風,頓時險象環生。
林風低頭看去,心急如焚。他距離崖頂還有一段距離,蘇凌雪卻被弩箭得險象環生,左支右絀。
不能再這樣下去!
他目光掃過崖壁,忽然看到右上方不遠處,有一處向內凹陷的岩縫,縫口被茂密的“爬山虎”類藤蔓完全覆蓋。
“蘇師姐!右上方岩縫!”林風喊道,同時雙腳猛地蹬踏崖壁,身體借力,朝着那處岩縫蕩去!
他伸出左手,狠狠抓住岩縫邊緣的藤蔓,用力一扯!
刺啦!
藤蔓被扯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鑽入的洞口!
“這裏有洞!”林風大喜。
蘇凌雪聞言,精神一振,猛地揮出幾道劍氣退下方弩箭,也朝着岩縫方向躍來。
兩人先後鑽入洞口。
洞口狹窄,但內部似乎別有洞天,黑暗深邃。
“快進來!”林風催促。
蘇凌雪最後看了一眼下方氣急敗壞的追兵,閃身鑽入。
林風立刻用軍刀砍斷洞口垂落的藤蔓,又搬起洞內幾塊鬆動的石塊,將洞口堵住大半,只留下幾條縫隙透氣。
做完這一切,兩人背靠冰冷的岩壁,癱坐下來,大口喘着氣。
洞外,傳來追兵憤怒的叫罵和砸擊岩壁的聲音,但暫時,他們安全了。
黑暗中,只能聽到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蘇凌雪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奇異。
“你……怎知那裏有洞?”
林風喘着氣:“看……看藤蔓的長勢……比別處茂密,部卻有些枯,像是……遮住了洞口,光照不足……”
蘇凌雪沉默了一會兒。
“你懂得真多。”她說,語氣聽不出是贊許還是其他。
林風苦笑:“逃命逃出來的經驗罷了。”
他沒有說的是,這也是結合了地球植物學觀察和野外生存知識的判斷。
洞外,追兵的動靜漸漸遠去,似乎去尋其他路徑了。
但兩人都知道,危機遠未解除。
他們被困在了這個不知深淺的崖壁洞裏。
而蘇凌雪剛才爲護他,似乎被一支淬毒弩箭擦傷了手臂。
在黑暗中,林風聽到了她壓抑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蘇師姐,你受傷了?”林風心頭一緊。
“……無礙,皮外傷。”蘇凌雪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林風能聽出一絲強忍。
他摸索着,從背包裏取出那個裝着普通止血膏的小布袋。
“我這裏有藥……”
黑暗中,一只冰涼但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按住了他遞出藥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