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零七分，江大後山。
陸離和蘇雨薇趴在一處土坡後，透過夜視望遠鏡觀察實驗室廢墟。距離爆炸已經過去八小時，但現場仍有餘煙升起，空氣中彌漫着焦糊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廢墟周圍被三層警戒線封鎖。最外層是普通警察，守着路障，禁止無關人員靠近。中間層是AEIA的特勤隊員，穿着黑色作戰服，手持檢測設備在廢墟邊緣掃描。最內層……
“那是‘淨化者’。”蘇雨薇低聲說，遞過望遠鏡。
陸離調整焦距。
廢墟中央，四個穿着白色密封防護服的人正在工作。他們用某種儀器照射地面，儀器發出幽幽的藍光，所照之處，焦黑的痕跡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消失。
“記憶消除設備。”蘇雨薇解釋，“AEIA最高級別的現場處理小組。他們的任務是抹除所有超凡痕跡，包括能量殘留、異常物質、甚至目擊者的記憶。”
“目擊者？這裏有平民嗎？”
“爆炸發生在周五晚上九點，實驗室大樓裏有三個加班的碩士生。”蘇雨薇的聲音低沉，“一個當場死亡，兩個重傷送醫。按照流程，‘淨化者’會去醫院處理幸存者。”
陸離感到一陣寒意。
這就是管控派的做法——爲了“穩定”，可以抹除一切。
“我們的時間不多。”蘇雨薇看了眼戰術手表，“淨化作業通常持續四小時，現在是第三小時。他們清理完核心區域就會撤離，我們要在他們離開後、換班前的十五分鍾窗口期進入。”
“怎麼繞過守衛？”
“地下。”蘇雨薇調出平板上的結構圖，“爆炸摧毀了地面建築，但地下三層的主體結構還在。李教授的設計很堅固，能夠抵抗戰術核彈的直接打擊。有一條通風管道從後山通到地下二層，沒在地圖上標注。”
她指向山腰處的一片灌木叢：“入口在那裏，被僞裝成山體滲水口。”
陸離的推演能力開始運轉。
【路徑分析：入口→通風管道→地下二層緩沖區（長度87米，直徑0.8米）】
【風險：管道可能有坍塌，內部可能有殘留的有害物質或……異常生命體】
【守衛巡邏周期：特勤隊每12分鍾繞行一圈，淨化者專注核心區】
【最佳進入時間：00:21-00:24（下一輪巡邏間隙）】
“十四分鍾後。”陸離說。
蘇雨薇點頭，開始檢查裝備。她今天穿了全套黑色戰術服，腰間別着、匕首、各種工具。陸離也換上了蘇家提供的裝備，包括一副新的戰術目鏡——帶有生命探測和物質分析功能。
等待的每一分鍾都顯得漫長。
廢墟那邊，淨化者的藍光還在閃爍。陸離看到他們從一個深坑裏挖出什麼東西——半截焦黑的屍體，穿着AEIA的制服。
“獵犬的屍體。”蘇雨薇認出來了，“三條都在這裏，說明林靜確實在爆炸中心。”
“她死了嗎？”
“不知道。但獵犬會誓死保護主人，如果它們都死了，林靜生存的概率……”她沒說完。
00:21。
巡邏的特勤隊剛剛轉過拐角。
“走。”
兩人像影子一樣滑下土坡，借着夜色和灌木的掩護，接近山腰的僞裝入口。蘇雨薇撥開茂密的藤蔓，露出一個直徑約六十公分的圓形洞口，覆蓋着生鏽的鐵絲網。
她掏出液壓剪，三下剪斷鐵絲網。洞裏涌出一股帶着焦糊味的冷風。
陸離率先鑽進去。
管道內壁是光滑的混凝土，積着厚厚的灰塵。目鏡切換到夜視模式，綠色的視野中，管道向前延伸，像巨獸的食道。
兩人匍匐前進，盡量不發出聲音。管道有些地方已經變形，混凝土開裂，露出裏面的鋼筋。陸離不得不頻繁使用推演能力，預判哪段結構還能承受重量。
爬行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傳來微弱的光。
不是燈光，是某種……生物熒光。
藍綠色的光點貼在管道壁上，像苔蘚，但會緩慢蠕動。
“別碰。”蘇雨薇壓低聲音，“靈能污染菌落，爆炸後能量泄漏催生的東西。接觸可能導致幻覺或基因突變。”
陸離小心地繞過那些光點。
又前進二十米，前方出現岔路。一條繼續向下，一條水平向右。
“向右。”蘇雨薇確認地圖，“向下是去地下三層，但那裏是爆炸中心，結構可能完全塌陷。李教授的私人工作站在地下二層西側，應該還有部分完好。”
他們轉向右管道。
這裏的污染更嚴重。菌落幾乎覆蓋了整個管壁，熒光把管道映照得如同鬼魅的水下世界。更詭異的是，菌落中有些形成了奇怪的圖案——像是文字，或者符號。
陸離盯着那些圖案，推演能力突然被觸發。
【圖案識別：非地球已知文字體系】
【結構與李教授筆記中的‘收割者語言’相似度87%】
【內容片段翻譯：‘樣本…回收…失敗…污染擴散…’】
【推斷：菌落不是自然形成，是某種信息載體】
“這些菌落在記錄信息。”陸離說。
“什麼？”
“爆炸可能不只是摧毀，還釋放了……某種東西。”陸離感到脊背發涼，“李教授研究的對象，可能還活着，至少一部分活着。”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但已經沒有退路。
繼續前進。
終於，前方出現了管道的盡頭——一個通風口格柵。透過格柵的縫隙，能看到下面的房間。
一個半毀的實驗室。
設備東倒西歪，文件散落一地，牆壁上有大片噴濺狀的血跡。但奇怪的是，房間中央卻異常整潔。
一個金屬工作好無損，台子上放着一台老式電腦顯示器，屏幕還亮着，顯示着屏保——星空圖緩緩旋轉。
而在工作台前，坐着一個人。
穿着破碎的AEIA制服，背對着他們，一動不動。
林靜。
“她還活着？”蘇雨薇的手摸向腰間的。
陸離的目鏡掃描顯示：
【目標：林靜（確認）】
【生命體征：極微弱（心率12次/分，體溫31度）】
【能量讀數：異常波動（靈能泄露狀態）】
【污染指數：高（體表有菌落寄生）】
她還活着，但狀態很糟糕。
而且，被污染了。
“我先下去。”陸離輕輕撬開格柵，跳了下去。
落地幾乎沒有聲音。他環顧四周，這個房間應該就是李教授的私人工作站。書架倒了，但書籍和資料被整齊地堆在牆角，像是有人整理過。
林靜坐在轉椅上，頭微微低垂。她的左臂不見了，斷口處包扎着繃帶，但血跡已經涸。右手裏握着一個東西——一個銀色的懷表，和李教授的那個很像，但更小。
陸離走近。
林靜突然抬起頭。
她的眼睛……變了。
左眼還是正常的黑色瞳孔，但右眼變成了菌落的藍綠色，瞳孔位置是一個不斷變化的復雜圖案。
“陸……離……”她的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你……來了……”
“林處長，你——”
“不要……靠近……”她艱難地搖頭，右眼的藍光閃爍，“我……被感染了……李教授留下的……防御機制……”
陸離停下腳步。
“什麼防御機制？”
“實驗室……自毀……不是爆炸……”林靜斷斷續續地說，“是……釋放……‘逆轉化孢子’……針對……收割者……科技……的……生物武器……”
她舉起手中的懷表：“這是……鑰匙……也是……陷阱……李教授……早就知道……有人……會來……”
懷表的表蓋彈開，裏面不是表盤，而是一個微小的全息投影儀。投影出一段影像：
李教授，三個月前的樣子，坐在這個工作台前。
“無論你是誰，能來到這裏，說明你已經接觸到了真相。”影像中的李教授神色疲憊，“靈氣復蘇是收割，序列綁定者是祭品，這些你都知道了。現在我要告訴你更重要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收割者不是外星文明，他們是我們的造物主。準確地說，是上一個地球文明——亞特蘭蒂斯文明的幸存者。五萬年前，他們達到了技術奇點，但選擇了錯誤的進化道路：放棄肉體，成爲純能量生命。爲了維持存在，他們需要定期收割後代的靈能。”
影像切換，展示出復雜的基因圖譜。
“十二個序列，是他們設計的‘優質作物’基因模板。每個文明周期，他們播種這些基因，等待成熟，然後收割。如此循環，已經七次。”
李教授的眼神變得銳利：“但這一次，不同。我在基因序列中發現了……漏洞。故意留下的後門。設計這套系統的人，或者說，設計者中的一部分，後悔了。他們留下了解除方法。”
影像再次切換，顯示出陸離的基因圖譜。
“推演序列07，不是戰鬥序列，不是強化序列，它是‘鑰匙序列’。它的第三級能力‘重構’，可以修改現實概率——包括修改基因鎖的概率，修改錨點激活狀態的概率，甚至……修改收割者存在本身的概率。”
李教授直視鏡頭：“陸離，如果你看到這段信息，說明你就是這一代的鑰匙。我不是隨機選擇你，我追蹤了全國所有潛在的序列攜帶者，最終鎖定了你。因爲你的基因中，有一個罕見的隱性標記——‘逆命者’標記。你是被‘他們’選中的，用來終結這個循環的人。”
影像開始閃爍，李教授的身影變得不穩定。
“時間不多了……血鴉是我派去的，但他有自己的想法……鄭源值得信任……蘇雨薇的家族……立場模糊……你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斷……”
“最後，工作台下……有我留給你最後的工具……使用它，你會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影像消失。
懷表屏幕變黑。
林靜的手無力垂下，懷表掉在地上。她右眼的藍光開始劇烈閃爍，菌落從她的皮膚下凸起，像是有生命般蠕動。
“快……拿走……工具……”她用最後的力氣說，“然後……了我……趁我還能……控制……”
陸離蹲下身，從工作台下拖出一個金屬手提箱。箱子很重，表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掌紋鎖。
他把手掌按上去。
鎖開了。
箱子裏是兩件東西：
第一件，一副銀色的手環，像某種外骨骼裝置，結構精密復雜。
第二件，一個注射器，裏面是金色的液體，標籤上寫着：“血清-Ω，唯一劑量，僅限逆命者使用。”
“血清……”林靜看到了注射器，“李教授……最後的……禮物……它能暫時……提升到……第三級……但代價……”
“什麼代價？”陸離問。
“燃燒……生命……”林靜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一小時……也許更短……看你的……體質……”
一小時的第三級。
代價可能是生命。
“現在……注射……”林靜突然抓住陸離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然後……去地下三層……錨點……就在那裏……用你的能力……關閉它……”
她的右眼完全被菌落覆蓋，藍綠色的光透過皮膚亮起。菌落開始向全身擴散，她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
“快！”蘇雨薇從通風口跳下來，舉起，“她要變異了！”
陸離拿起注射器，毫不猶豫地扎進頸動脈。
金色液體注入。
最初的幾秒，什麼感覺都沒有。
然後——
世界炸開了。
不是視覺，不是聽覺，是所有的感知同時爆炸。陸離“看到”了時間的流動，“聽到”了空間的震顫，“觸摸”到了概率的脈絡。
他眼中的實驗室變了。
不再是物質的房間，而是由無數光點和線條構成的網絡。每一點光代表一個可能性，每一條線代表一個因果連接。他可以看到過去三小時這裏發生的一切：林靜帶着獵犬沖進來，遭遇菌落感染，獵犬爲了保護她而死，她掙扎着找到懷表……
他也可以看到未來三十秒的所有可能性：蘇雨薇開槍（87%可能），林靜變異成怪物（92%可能），菌落爆發感染整個地下空間（41%可能）……
以及，他做出選擇後，這些概率的變化。
陸離抬起手。
不是物理的手，是在概率層面的“手”。
他輕輕撥動了林靜身上的某條線。
變異概率從92%降至13%。
菌落爆發概率從41%降至2%。
然後他看向蘇雨薇，微微搖頭。
蘇雨薇放下了槍。
林靜身體的異變停止了。菌落開始消退，藍光暗淡下去。她睜開眼睛，右眼恢復了正常，但瞳孔中多了一點金色的光。
“你……”她看着陸離，眼中滿是震驚，“你已經……”
“第三級，暫時的。”陸離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仿佛從另一個維度傳來，“現在告訴我，地下三層怎麼去？錨點具置？”
林靜掙扎着站起來：“跟我來……我知道路……”
她走向房間深處，推開一個隱蔽的暗門。門後是向下的樓梯，螺旋狀，深不見底。
“蘇雨薇，你留在這裏。”陸離說，“如果我一小時沒回來……”
“你會回來的。”蘇雨薇打斷他，“你必須回來。”
陸離看了她一眼，點頭。
然後跟着林靜，走進黑暗的螺旋。
樓梯向下，仿佛通往。
但陸離知道，他正走向這個世界的真相，和可能的救贖。
而在他的感知中，下方深處，有一個巨大的、脈動的光團。
錨點。
收割者的門。
等待被關閉，或者被開啓。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