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分之七的概率。
在陸離的第三級感知中,這個數字具象化爲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金線,在無數黑暗的命運分支中艱難穿行。金線的末端消失在九分鍾後的時間點,那裏有一個微弱的光斑——成功的可能性。
但通往那裏的路徑,每一步都布滿刀鋒。
“林靜。”陸離沒有回頭,“退到平台邊緣,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過來。”
“可是——”
“你的穩定者基因是我計劃的一部分。”陸離快速解釋,“但我需要你在關鍵時刻,而不是現在。退後,相信我。”
林靜咬咬牙,後退到距離錨點最遠的平台邊緣。那裏的空間已經因爲錨點過載而開始扭曲,珍珠色的地面出現龜裂紋路。
血鴉看着這一幕,笑了:“臨死前的溫情?真感人。但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抬起手,手中凝聚出一把陰影構成的匕首——和醫院那個黑衣男人的能力很像,但更凝實,更致命。
“血鴉序列:陰影控,第二級‘實體化’。”血鴉輕撫匕首,“李教授說這個序列最適合暗,但我覺得……正面戰鬥也不錯。”
白袍女和光頭男也擺出戰鬥姿態。白袍女的銀鈴開始搖響,精神波紋擴散;光頭男雙臂燃起火焰,高溫扭曲了空氣。
三個第二級超凡者,對陣一個臨時第三級。
但陸離的推演能力已經看到了他們的弱點——
血鴉的陰影需要精神力維持,而他剛剛穿越水幕消耗了大量精神。
白袍女的精神攻擊依賴聲音傳播,在這個非空間裏,傳播介質不穩定。
光頭男的火焰能力受情緒影響,他的貪婪讓火焰狂暴但難以控制。
以及最重要的:他們三人之間沒有信任。每個人都在防備另外兩人背叛。
這就是那條金線穿過的縫隙。
“開始吧。”陸離說。
他動了。
不是沖向任何人,而是沖向平台中心——錨點本身。
這個舉動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要破壞錨點?”光頭男吼道,“阻止他!”
三條火蛇從不同角度射向陸離。但陸離的速度在第三級能力加持下達到極限,他在火蛇的縫隙中穿梭,每一步都精準預判。火焰擦過他的衣角,但沒有命中。
同時,他的左手按向地面。
不是攻擊,是連接。
通過手環,通過第三級感知,他鏈接到了錨點的能量流。狂暴的血紅色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水,但他不是要阻擋洪水,而是要在洪水中找到規律,找到節奏。
【錨點能量分析:晉升協議驅動,結構穩定性下降至41%】
【能量流中存在十七個‘意識殘留’——被獻祭者的最後呼救】
【可利用:意識殘留對獻祭者(血鴉三人)有本能的仇恨】
陸離做了個簡單的引導。
他將那十七個意識殘留從能量流中剝離出來,賦予他們臨時的形態——半透明的幽影,人臉模糊但眼睛都盯着血鴉三人。
“這是……”血鴉臉色一變。
那些幽影發出無聲的尖叫,撲向獻祭者。
白袍女首當其沖。她的精神能力對實體攻擊有效,但對同樣以精神形態存在的幽影效果有限。三個幽影纏上她,鑽進她的意識,喚醒她內心最深處的恐懼。
“不……不要……不是我的……是血鴉我的……”她抱頭尖叫,銀鈴掉在地上。
光頭男也被兩個幽影纏住。他的火焰對幽影無效,幽影直接穿透火焰,觸碰到他的皮膚。冰冷,死亡的冰冷,讓他想起了自己死的第一個人——一個不肯交出靈能的少年。
“滾開!”他瘋狂地揮舞火焰,但只燒到了空氣。
血鴉情況稍好。他的陰影能力可以傷害幽影,但他要同時對付五個。陰影匕首揮舞,斬碎一個幽影,但立刻有兩個補上。
陸離沒有停歇。
他知道幽影只能拖延時間,無法真正擊敗三人。他的真正目的,是利用這爭取到的幾十秒,做第二件事——
突破。
從臨時第三級,突破到永久第三級。
方法守門人已經告訴他:在極致的壓力下,在生死邊緣,基因中的逆命者標記會被激活,完成最後的進化。
而壓力,現在足夠了。
陸離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他將所有感知內收,不再關注外部戰鬥,而是深入自己的基因層面。
在那裏,他看到了那個標記——一個復雜的螺旋結構,由無法理解的符號組成。它像鎖一樣,鎖住了他能力的完全形態。
鑰匙是什麼?
李教授的資料裏沒有說。
守門人也不知道。
只能靠自己。
陸離的意識觸碰那個標記。
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是概念。
關於“可能性”的概念。
推演序列的本質,不是預知未來,不是計算概率,而是……理解“可能性”本身。萬事萬物都有無限可能,但大多數可能因爲各種限制而無法實現。推演能力就是消除限制,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而第三級的“重構”,就是將這種理解應用到現實。
修改現實,就是修改可能性的分布。
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完全理解一件事:你願意爲了修改現實,付出什麼代價?
代價。
又是代價。
陸離的意識深處,浮現出六個模糊的身影。
前六代的逆命者。
他們站在他面前,每個人都在說同一句話,用不同的語言,但意思相同:
“我們失敗了,因爲我們太想拯救一切,而不願付出代價。”
第一個身影說:“我想關閉錨點,但不願引發災難。結果錨點只是暫時休眠,五千年後再次啓動。”
第二個說:“我想成爲守門人,但舍不得親人。結果半途而廢,錨點失控。”
第三個說:“我想讓引導者犧牲,但最後一刻反悔。結果兩個人都死了。”
第四、第五、第六……
他們都犯了同樣的錯誤:想要完美的解決方案,不願接受必要的犧牲。
陸離明白了。
突破的關鍵,不是能力,是覺悟。
接受這個世界沒有完美選擇。
接受拯救需要代價。
接受自己必須做出取舍,並爲取舍負責。
他睜開眼睛。
現實時間只過去了三秒。
但在他意識裏,仿佛過了六年——經歷了六代逆命者的失敗,理解了六次絕望。
“我接受。”陸離輕聲說。
基因鎖開了。
不是劇烈的變化,是溫和的流動。原本狂暴的第三級感知變得穩定、清晰、可控。血清帶來的臨時效果褪去,留下的是真正的、永久性的第三級能力。
【能力固化完成:100%】
【推演序列第三級:概率重構(永久)】
【當前狀態:穩定】
【時間:晉升協議激活進度38%,剩餘時間6分44秒】
陸離站起來。
他看向戰場——幽影已經快被消滅了,血鴉三人雖然狼狽但即將脫困。
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
但他沒有走向血鴉。
而是走向守門人化身的“李教授形象”。
“我需要你違反協議。”陸離直接說。
守門人沉默了。
“我知道這意味着你的消亡。”陸離繼續說,“但我看到了那條金線的完整路徑——如果沒有你在最後一刻的直接預,成功率會從0.7%上升到67%。你五萬年的等待,不就是爲了這一天嗎?”
“爲了這一天,然後在這一天消失?”守門人的聲音裏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逆命者,你知道永恒有多漫長嗎?五萬年,我數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就爲了等到你。而現在,你要我爲了一個67%的概率,放棄存在?”
“不是放棄存在。”陸離搖頭,“是完成使命。如果你的使命只是等待,那等待已經結束了。如果你的使命是守護,那現在是守護的時刻。”
平台劇烈震動。錨點的血紅色加深,開始發出低沉的轟鳴。晉升協議激活達到45%,空間崩塌的速度在加快。
“我……”守門人看向錨點,看向血鴉三人,看向陸離,“我沒有人類的勇氣。”
“但你有人類的良知。”陸離說,“這是李教授選擇這個形象的原因,不是嗎?他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一個願意爲了更大的善,犧牲小我的人。”
守門人的光形人像開始波動。
他看向“自己”的手——李教授的手,那雙在實驗室裏工作了五十年的手,那雙最後時刻還在嚐試拯救世界的手。
“好。”守門人說,“告訴我該怎麼做。”
陸離快速傳達計劃。
守門人點頭,光形人像開始分解,回歸爲純粹的光流。這些光流沒有飛向錨點,而是飛向平台的地面——它在修改平台的基礎協議。
與此同時,陸離轉身面對剛剛脫困的血鴉三人。
“遊戲結束了。”他說。
血鴉擦去嘴角的血:“師弟,你太天真了。晉升協議已經激活45%,無法停止了。就算你現在了我們,九分鍾後,錨點還是會完全啓動,吞噬一切!”
“我知道。”陸離平靜地說,“所以我不打算停止它。”
“什麼?”
“我打算……修改它。”
陸離伸出雙手,不是攻擊姿勢,是擁抱的姿勢。
他擁抱的不是敵人,是錨點本身。
通過第三級的重構能力,他開始修改晉升協議的參數:
將“個體晉升”修改爲“能量回收”。
將“通往高維”修改爲“淨化回流”。
將“吞噬靈能”修改爲“釋放靈能”。
每一步修改,都遭到系統的瘋狂反撲。血紅色的能量如同有生命般反抗,試圖侵蝕陸離的意識。但守門人的光流在關鍵時刻注入,穩定了系統的最底層結構。
“不!”血鴉尖叫,“你不能這樣!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等待了十年!戮了十七個人!你不能就這樣奪走——”
他撲向陸離,陰影匕首刺向陸離的後心。
但匕首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被擋住,是被修改了概率——匕首命中的概率被陸離修改爲零。
血鴉瞪大眼睛,看着匕首在自己手中化爲虛無,就像他從未擁有過它。
“你……”他癱倒在地,“你已經……完全體了……”
“還沒有。”陸離說,他還在全力修改錨點協議,“還差最後一步。”
晉升協議激活到67%。
剩餘時間3分11秒。
守門人的光流開始暗淡——違反協議的反噬開始了。它的存在本身在被系統擦除,從底層代碼開始,一點一點消失。
“快……”守門人的聲音微弱,“我只能再堅持……兩分鍾……”
陸離咬緊牙關,加快速度。
但他遇到了一個無法繞過的障礙。
錨點系統的核心協議有一條絕對規則:任何修改如果導致系統功能完全改變,必須有一個“等價交換”——必須有人成爲新系統的核心,承受所有能量負荷。
換句話說,需要一個新的守門人。
或者,一個新的錨點核心。
陸離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那條金線最後需要付出的代價。
不是林靜的犧牲,不是他的永恒囚禁,而是……
“守門人!”陸離喊道,“把我變成新核心!快!”
“你會失去人類身份,成爲系統的一部分!”
“我知道!快!”
守門人最後的意識猶豫了一瞬。
然後,所有的光流涌向陸離。
不是注入,是置換——將陸離的物質形態,置換爲能量形態;將他的意識,置換爲系統協議;將他的存在,置換爲錨點新的核心。
過程無法用語言描述。
陸離感覺自己被分解成基本粒子,然後重組爲光,重組爲信息,重組爲規則。
他看到了地球的靈脈網絡,看到了所有覺醒者的能量流動,看到了錨點五萬年的歷史記錄,看到了前六次文明的興衰,看到了收割者的恐懼與貪婪,也看到了那些留下後門的亞特蘭蒂斯人最後的希望。
然後,他成爲了一切的中樞。
錨點的血紅色褪去,回歸彩虹色,但更柔和,更溫暖。
晉升協議被覆蓋,替換爲“淨化協議”——將過去五萬年積累的負面能量轉化爲純粹靈能,反哺地球。
空間崩塌停止,平台穩定下來。
血鴉三人看着這一切,絕望地跪倒在地。
他們知道,自己輸了。
輸給了那個他們看不起的“師弟”,輸給了那些他們以爲可以利用的規則。
陸離——或者說,新的錨點核心——看向他們。
“你們的命運,由人類的法律決定。”他的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聲音,是無數聲音的重疊,“回到地球,接受審判。”
平台的地面裂開三個通道,將血鴉、白袍女、光頭男吸入,傳送回地球表面。
然後,平台只剩下林靜。
她看着懸浮在錨點中心的那個光團——那是陸離最後的人類形態,正在慢慢融入系統。
“陸離……”她聲音哽咽。
光團微微閃爍。
“告訴小雨……告訴她哥哥去了很遠的地方,但會一直守護她。”
“告訴周浩、蘇雨薇、秦戰……謝謝他們。”
“告訴所有還在努力的人……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黎明要來了。”
光團徹底融入錨點。
彩虹色的光芒溫柔地照亮整個空間,然後開始收縮、凝聚、穩定。
最後,錨點不再是一個恐怖的通道,而是一個溫暖的光源,像一顆心髒,在虛空中平穩地跳動。
守護者協議,完全激活。
地球的靈脈,開始被淨化、被修復。
新紀元,真正開始了。
守門人最後的光點在空中飄浮,即將完全消散。
但在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它凝聚成一句話,飄向林靜:
“告訴他,五萬年的等待……值得了。”
然後,光點消散。
寂靜。
永恒的寂靜。
只有錨點的心髒,在穩定地跳動。
林靜跪在平台上,淚流滿面。
她知道,那個叫陸離的年輕人,永遠不會回家了。
但他拯救了所有人。
包括她,包括她女兒。
包括這個世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