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市局心理科檔案室外，左手掌心朝上，那枚氧化發黑的銅紐扣仍靜靜躺在那裏，七芒星凹槽裏的碎鏡片在頂燈下折射出一道細如針尖的冷光。耳後那顆痣正微微發燙——不是幻覺，是真實的、持續的灼感，像一枚剛被火燎過的銀針扎進皮肉。他沒抬手去碰，只是將掌心緩緩合攏，指節繃緊，螺紋間距7.2毫米的觸感透過皮膚直抵神經末梢。三分鍾前，他還在空蕩長廊盡頭聞到消毒水混着鐵鏽的冷意；此刻，走廊聲控燈因他呼吸節奏過緩而自動熄滅兩盞，黑暗從身後一寸寸吞來，卻在他腳前三步驟然停住——仿佛被一道看不見的玻璃牆截斷。
他低頭看了眼腕內側。那道淡白疤痕毫無征兆地浮了出來，形如條形碼，第七組刻痕邊緣略顯模糊，像是被反復摩挲過。他數了三次：07-07-07-07……直到喉結滾動，才意識到自己正用毫米級手勢在空氣裏比對紐扣螺紋——和十年前青石巷雨夜，張衛國教他校準彈匣卡榫時的手勢，完全一致。
檔案室門禁屏亮起幽綠光，陳默將周正國親筆籤發的手令平鋪在掃描區。紙頁右下角印着鋼印編號‘ZG-2024-0917’，期與天台課表上的‘2013年9月17’重疊。掃描儀發出低頻嗡鳴，像某種活物在腔裏共振。門鎖‘咔’地彈開時，陳默左耳後痣突然刺痛——與此同時，整層樓冰箱般的恒溫系統驟然靜音。沒有‘滴’聲，沒有氣流切換，只有一片真空式的死寂。他抬腳跨入，門在背後無聲閉合，鎖舌落進凹槽的震動順着地板傳至足底，清晰得如同心跳第二拍。
心理科2013年檔案櫃呈灰藍色，編號從A-01到C-99，唯獨B區第七列空着，櫃門內壁貼着一張泛黃便籤：‘CM-07｜記憶錨定｜已物理歸檔’。字跡是林小雨父親的——陳默認得那力透紙背的頓筆習慣。他抽出B-07號檔案袋，封口膠帶完好，但袋角有細微卷邊，像是被反復撕開又粘回三次以上。他指甲沿封口劃過，膠面微粘，殘留着極淡的薄荷味——和周正國茶館裏那杯碧螺春的冷香同源。
袋內只有一頁A4紙。
所有關於‘陳默’的原始記錄全被濃黑墨汁塗蓋，墨色沉厚，筆觸暴烈，覆蓋層厚達0.18毫米（他用拇指指甲刮了下，留下淺白痕）。唯有一行打印字未被遮蔽，位於紙頁正中，字體爲Courier New，字號12：
‘記憶錨定成功，轉入社會角色適配期。’
沒有署名，沒有時間戳，沒有公章。但紙張右下角，一行極細的鉛筆批注幾乎隱沒於纖維中：‘LY-07｜校驗通過’。
陳默指尖一頓。LY-07——蝴蝶蘭花盆底編號。他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檔案室角落的舊式監控探頭。鏡頭蒙塵，但紅外指示燈竟還亮着，暗紅如將熄未熄的炭。他掏出手機調出前置攝像頭，對準自己左耳後——屏幕裏，那顆痣在微光下輪廓分明，位置、大小、甚至邊緣那粒微小的褐色斑點，都與鏡中倒影分毫不差。可亡妻臨終前最後一句清醒的話，就釘在他記憶最深的裂縫裏：‘你弟弟耳朵後面有顆痣，你沒有。’
他攥緊紙頁，指節泛白。紙張背面，墨跡滲透處隱約透出另一行字的輪廓——是林父筆記本裏那種潦草筆跡，寫的是：‘第七次校準失敗，主訴同步率99.8%，但鏡像人格拒絕接受‘亡妻創傷’模塊植入。建議：啓用備用錨點——青石巷雨夜。’
陳默喉頭一緊。青石巷雨夜？他記得自己中槍倒地，記得血漫過警徽，記得張衛國撲過來壓在他身上……可如果那是‘第七次校準失敗’，那前六次，他在哪？
他轉身沖向檔案室後門。門禁鎖顯示‘B3層服務器機房｜權限禁止｜生物識別失效’。陳默盯着讀卡器下方一行蝕刻小字：‘制造商：淵海科技｜序列號：YH-BK07’。淵海科技——王德海名下最大子公司。他扯下領帶，將周正國手令折成窄條，進讀卡器縫隙，用力下壓。塑料外殼‘咔’地裂開，露出內部電路板。他掏出隨身多功能鉗，剪斷藍線與綠線，再將紐扣背面七芒星凹槽對準電路板中央的傳感器觸點——‘嘀’一聲輕響，門鎖彈開。
B3層沒有燈。應急出口標識泛着慘綠微光，照亮向下延伸的金屬樓梯。空氣裏彌漫着臭氧與陳年灰塵混合的腥氣，每踏一級，腳下鋼板都傳來空洞回響，像踩在巨大顱骨的肋骨上。走到第三階時，他忽然停住——左耳後痣再次灼燒，同時，手腕疤痕處傳來一陣細微震顫，頻率與樓梯扶手金屬共振完全同步。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無意識按在扶手上，食指正以0.7秒間隔輕叩三下，停頓，再三下。這節奏，和老人橋洞裏刮擦左手背的七道血痕，嚴絲合縫。
機房鐵門虛掩。推開門，冷風裹挾着低溫撲面而來，陳默呼出的白氣瞬間凝成霜粒。十六台報廢終端排成兩列，屏幕全黑，唯有一台主機箱側板敞開，風扇停轉，散熱片上積着薄灰。他走近，彎腰查看——風扇標籤上印着褪色字樣：‘制造商：淵海科技｜型號：YH-COOL7’。
就是它。
他拔掉電源線，撬開機箱後蓋。主板布滿蛛網狀裂紋，但SSD槽旁焊着一塊獨立存儲芯片，表面覆着透明環氧樹脂，芯片邊緣蝕刻着微小編號：‘CM-07’。他取出隨身酒精棉片擦拭芯片，樹脂溶解後，露出底下閃存顆粒陣列——其中一顆表面，用激光蝕刻着極細的圖案：半枚七芒星，中心嵌着碎鏡輪廓，與紐扣凹槽形狀完全吻合。
他接入便攜讀取器。進度條跳動時，機房深處傳來‘滴’一聲——是某台終端休眠喚醒的提示音。陳默沒回頭，手指懸在回車鍵上方。屏幕亮起，跳出加密志界面，需輸入密鑰。他盯着登錄框下方一行小字：‘Last login: 2013-09-17 23:59’。九月十七……張衛國‘殉職’當晚。
密鑰是什麼？
他閉眼。青石巷雨夜，血泊裏浮起的最後畫面：張衛國俯身時，左耳後那顆痣在閃電下忽明忽暗；自己抬起的手，腕內側疤痕被雨水沖刷，條形碼第七組數字正在滲血……
他睜開眼，輸入：CM-07-0917。
志展開。
第一行：‘Subject CM-07：第7次鏡像校準失敗。’
第二行：‘主訴：‘我夢見自己在鏡外看着鏡中的我人。’’
第三行：‘系統回復：‘建議強化‘亡妻創傷’模塊——情感錨點越痛，人格越穩。’’
第四行空白。第五行，字體突變，手寫體掃描件：‘校準員備注：LY-07已激活。備用錨點載入中。’
第六行，附着一張模糊抓拍圖。像素噪點嚴重，但能辨出是機房監控截圖：穿白大褂的醫生背影立於終端前，左手正作鍵盤，右耳後一顆痣，在頂燈下清晰可見——位置、大小、邊緣斑點，與陳默鏡中倒影、與周正國茶館裏蝴蝶蘭盆底編號、與此刻他耳後灼痛的痣，嚴絲合縫。
陳默手指僵住。他放大圖片，逐幀查看醫生袖口——一道細長褶皺，走向與周正國左袖扣紋路完全一致。再看醫生手腕，露出半截銀色腕表，表盤反光裏，映出終端屏幕一角：那行‘CM-07’編號，正被光斑扭曲成‘CM-06’。
他猛地抬頭，看向機房唯一仍在運行的終端。屏幕幽幽亮着，光標在空白文檔裏緩慢閃爍。文檔標題欄寫着：‘LY-07｜最終校準協議｜未保存’。
他點開文檔。裏面只有一句話，宋體小四，居中：
‘當鏡子開始說謊，照見你的，究竟是誰？’
文檔創建時間：2013-09-18 00:03。
張衛國‘殉職’後三分鍾。
陳默後退半步，後腰撞上冰冷機櫃。就在此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不是鈴聲，是持續三秒的脈沖震動——和周正國加密通訊器頻段完全一致。他掏出來，屏幕亮起，未接來電顯示：‘林小雨｜00:02:17’。通話記錄裏，上一條是三十分鍾前，他撥給周正國辦公室座機，無人接聽。
但座機旁邊，本該放着那盆蝴蝶蘭的位置，此刻空着。花盆不見了。
他盯着手機屏幕，瞳孔驟然收縮。林小雨來電時間00:02:17——而文檔創建時間是00:03。相差43秒。可林小雨此刻，應該在城西法醫中心值夜班，距離市局B3層直線距離7.3公裏，駕車至少需要11分鍾。
除非……她本不在法醫中心。
除非，這個電話，是從B3層某台終端撥出的。
陳默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十六台報廢終端。其中一台，散熱口正極其輕微地吐着白氣——溫度，比其他機器高2.3℃。
他走過去，俯身查看。主機箱側面，貼着一張泛黃便利貼，字跡稚嫩：‘老師說，第七台不能修，它記得所有事。——陳默（雙胞胎A）’。
落款期：2013-09-17。
他伸手，掀開第七台終端鍵盤。下面壓着一張折疊的CT膠片——林父額葉區金屬反光點，形狀與徽章斷裂處完美契合。膠片背面，用紅筆寫着：‘LY-07｜校驗源｜請勿覆蓋’。
陳默直起身，喉結上下滑動。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林小雨父親筆記本裏那句‘陳默…他不該看見自己的臉’被淚痕覆蓋——因爲‘陳默’這個名字，從來就不是指他。
而是指鏡中那個，始終在看他的人。
他摸向耳後。那顆痣，正隨着第七台終端散熱風扇重啓的嗡鳴，一下，一下，規律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