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台終端散熱風扇的嗡鳴尚未停歇，耳後那顆痣便已開始搏動——一下，兩下，與機箱內部規律的電流脈沖完全同步。陳默站在B3層服務器機房幽藍應急燈下，冷光如液態金屬般漫過他下頜線，將影子釘在身後三米遠的防靜電地板上，輪廓邊緣微微發虛，仿佛隨時會溶解。他沒動，只是盯着自己左手腕內側：那道形似條形碼的淡白疤痕，在冷光裏泛着蠟質光澤，正隨着耳後搏動微微震顫，像一枚沉睡的生物芯片正在重啓。
空氣裏浮動着微塵與臭氧混合的氣味，那是高壓電路持續低負荷運轉時特有的、近乎金屬鏽蝕的腥甜。他忽然想起亡妻蘇晚最後一次陪他值夜班，也是這樣的深夜，她蜷在值班室舊沙發裏，膝上攤着一本《光學錯覺圖譜》，指尖輕輕劃過鏡面反射的悖論圖，笑着說：“人最信不過的，其實是自己的眼睛。”那時窗外正下着細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把路燈拉成一道道晃動的金線——如今想來，那光暈的形狀，竟與此刻應急燈投在他腕疤上的反光，一模一樣。
三分鍾前，他剛從第七台終端鍵盤下方抽出那張CT膠片。此刻膠片被他夾在指間，薄而韌，邊緣鋒利得能劃破皮膚。額葉區那枚金屬反光點，細如針尖，卻沉得壓眼——像一枚被釘死在顱骨上的微型徽章殘片，冰涼，堅硬，不容忽視。而筆記本末頁‘LY-07｜校驗源｜請勿覆蓋’的紅字，正與周正國辦公室蝴蝶蘭盆底編號、U盤蝕刻碼CM-07、甚至他自己腕疤末四位數字——0007——形成閉環咬合。不是巧合。是校準序列。是同一把尺子，在不同維度反復丈量同一個人。
他轉身，腳步聲被吸音地板吞掉大半，只餘鞋底橡膠與地面分離時那一聲極輕的“嘶”——像撕開一層凝固的膜。走廊盡頭，安全出口指示牌綠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間隔，恰好是2.3秒——與第七台主機異常溫升的周期一致。他數到第四次閃爍時，右耳忽然失聰半秒，仿佛被無形棉絮塞緊。緊接着，左耳捕捉到極細微的‘咔’一聲——像瓷器微裂，又像舊式機械表遊絲繃斷。
正是第1.4節錄音中斷前那聲碎裂。
他猛地頓住。這聲音來自上方。不是B3層，是B2——心理科檔案室正下方。
林小雨的辦公室在B2東側隔間，門虛掩着。門縫下滲出一線暖黃光，與B3層冷藍形成刺目割裂，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橫亙在明暗之間。陳默走近，未推門，只將左耳貼向門板。沒有鍵盤敲擊聲，沒有翻紙聲。只有一種持續低頻的‘嘶…嘶…’，如同老式顯影液在暗房中緩慢流動，帶着某種令人牙酸的粘稠感——那是DNA電泳儀恒溫槽裏緩沖液循環的微響，也是時間在顯影紙上悄然爬行的聲音。
他推門。
林小雨背對他坐在工位前，肩線繃得極直，像一拉滿卻尚未離弦的弓。她面前攤開兩份文件：左側是父親遺留的《刑法學講義》筆記本，深藍色硬殼封面已被摩挲得泛出油亮，邊角卷曲，露出內頁泛黃紙張；右側是一份剛打印出的基因檢測報告，標題欄印着市局法醫中心LOGO與‘加急·絕密’雙水印，紙面還帶着打印機滾筒的餘溫。她右手握着鑷子，正從報告右上角小心揭起一層薄如蟬翼的覆膜——覆膜下，一行鉛印小字浮現：‘本報告經LY-07校驗通道二次加密，原始數據不可逆’。
陳默喉結滾動：“你什麼時候做的比對？”
林小雨沒回頭，鑷尖懸停在報告上方，微微發抖。她左手無意識地按在桌面，指腹正反復摩挲一張硬質卡片——那是她父親警徽的復刻模型，銀底七芒，中心嵌着指甲蓋大小的碎鏡片。鏡面映出她瞳孔收縮的倒影，也映出陳默僵立的輪廓。那鏡片邊緣有細微崩口，像一道未愈合的舊傷。
她指尖拂過鏡面時，陳默忽然記起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林父站在證物室門口，雨水順着他鬢角流進衣領，手裏攥着一張皺巴巴的化驗單，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小雨，有些真相不能靠證據說話……得靠人記得它該是什麼樣子。”說完，他抬手把那張單子折成一只紙鶴，放進女兒掌心。第二天清晨，他在自家書房書桌前伏案“自”，鋼筆還在墨水瓶裏，瓶口一圈涸的藍黑墨漬，像一朵凝固的、不祥的花。
“昨晚十一點零七分。”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用你留在證物室B櫃第三格的陳默DNA樣本——就是那管標着‘CM-07-A’的口腔拭子。還有……”她終於側過臉，眼尾泛紅，卻沒看陳默，目光釘在報告第三頁，“我撬開了父親保險櫃最底層。裏面只有三樣東西：這枚徽章、這張車票，和一支針管。”
她抬手，將一張泛黃硬質車票推至桌沿。
陳默拾起。濱海市→青石巷站，2013年9月1623:58發車。票面右下角，被指甲反復刮擦出七道平行凹痕，深淺不一，末端均指向同一方向——正與橋洞老人左手背七道血痕走向完全一致。更細看，車票背面印着模糊廣告：‘觀海閣酒店｜七人會專屬接駁’。字跡被刻意塗抹，但紫外線燈下一照，墨跡下透出未涸的咖啡漬——形狀，竟與周正國茶館那只蝴蝶蘭花盆底部編號‘LY-07’的輪廓嚴絲合縫，連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放下車票，目光落回報告。
線粒體DNA同源性：99.98%。核DNA親緣概率：0.0003%（排除父女關系）。Y染色體分析欄被紅框高亮，旁注一行小字：‘STR位點DYS391、DYS392、DYS393顯示人工編輯痕跡；缺失片段經比對，與張衛國Y染色體參考序列完全匹配（置信度99.999%）’。
陳默指尖劃過那行字，停在報告右下角——那裏印着一個極小的二維碼，邊長不足三毫米，由十六個像素點構成，肉眼幾乎不可辨。他掏出手機掃描。
屏幕跳轉，加載出市局內網登錄頁。頁面標題欄赫然顯示：‘七人會成員專屬入口｜權限等級：鏡’。
他呼吸一滯。空氣驟然稀薄，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氧氣。
林小雨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他們沒刪掉所有記錄。心理科B3備份志裏，有一段被標記爲‘CM-07-校準志-07’的音頻。我恢復了它。”
她點開電腦播放器。電流雜音後，響起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男聲，語速平穩，帶着手術刀般的精確：“……第7次鏡像校準啓動。Subject CM-07，當前人格錨定狀態：穩定。記憶模塊‘亡妻車禍’強化完成。新增情感錨點：對林小雨父親之死的愧疚。執行指令：當Subject觸發‘鏡’相關線索時，自動激活‘溯源協議’——引導其接觸LY-07校驗源。”
音頻戛然而止。
陳默太陽突突直跳。他想起天台鏡中那個穿舊警服的‘張衛國’，想起筆記本裏被淚痕覆蓋的‘陳默…他不該看見自己的臉’——原來不是指他，而是指CM-07這個編號本身。他才是被校準的對象。而林小雨……她指尖撫過警徽碎鏡的動作，像在擦拭一面蒙塵的鏡子，而鏡中映出的，從來就不只是她自己。
他猛地轉向她：“你父親筆記最後一頁，那句‘他們用張衛國的基因，重寫了陳默的命’……你怎麼確認是新顯影？”
林小雨緩緩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紙頁邊緣有細微水痕暈染，正是她今早用蒸餾水+稀釋碘液反復擦拭所致。字跡果然在溼氣作用下漸次浮現，墨色由淺褐轉爲深褐，力透紙背：‘他們用張衛國的基因，重寫了陳默的命。’
但就在‘命’字最後一捺收筆處，紙纖維被某種銳器精準挑開——露出底下更早一層墨跡。那是一行更細、更密、幾乎隱形的鋼筆字，寫在紙張夾層之間，需側光四十五度角才能看清：
‘LY-07不是編號。是坐標。青石巷派出所舊樓地下七米。’
窗外，雨聲不知何時停了。一種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連冰箱嗡鳴都消失了——整棟大樓的備用電源似乎在這一刻被無聲切斷。應急燈綠光驟然轉爲琥珀色，光線黏稠如糖漿，將兩人影子拉長、扭曲，投在牆上，像兩具被釘在時間琥珀裏的標本。
就在這片死寂裏，林小雨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毫無征兆地自動亮起。
鎖屏界面消失，桌面彈出一封新郵件。發件人地址：psych@police.bh。主題欄只有三個字：‘校準’。
附件圖標旁，標注着發送時間：2013-09-17 03:07。
正是王德海死亡時間窗口的終點，也是青石巷行動‘殉職’通報發布的精確時刻。
陳默瞳孔驟縮。他認得這個郵箱域名後綴——‘bh’是濱海市局心理預科內部測試網代號，該域名早在2014年系統升級時已被廢棄。而2013年9月17凌晨三點零七分，心理科B3機房尚未建成。
這封郵件，不可能存在。
除非……它從未被發送，而是被預設在某個時間點，等待一個特定的人、在特定的坐標、觸發特定的校準序列。
林小雨的手指懸在鼠標上方，沒有點開。她慢慢轉過身，第一次直視陳默雙眼。她右眼虹膜邊緣，有一圈極淡的灰藍色環狀紋路——與陳默在第七台終端鏡面倒影裏，瞥見自己左眼虹膜的紋路，完全對稱，像一對被精密復制的生物密鑰。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令人心悸：“陳默，你記得2013年9月17早上六點，你在哪兒嗎？”
陳默想回答。可大腦一片空白。他只記得暴雨，天台，鏡中人抬手指向他太陽——但那之後呢？
他下意識摸向耳後。那顆痣，正以更快的頻率搏動着，一下，兩下，三下……像倒計時的秒針，正叩響某扇從未開啓過的門。
窗外，一輛無牌黑色轎車靜靜停駐。車窗降下一條縫隙，露出半截袖口——深灰色，左袖扣鋥亮，紋路與王德海衣領夾縫中的紐扣、與周正國袖口的紐扣，完全一致。那袖扣表面，隱約可見一道細微劃痕，呈七段折線，與車票上指甲刮出的七道凹痕、與老人手背的七道血痕、與警徽中央七芒星的七道尖角，嚴絲合縫。
陳默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截袖口上。
而林小雨的視線，卻越過他肩膀，落在他身後牆壁的掛歷上。
2023年10月24。今宜：校準。
掛歷右下角，一行極小的鉛筆字，像是被人反復描摹過許多遍，墨色深得發黑：
‘第七次。這次，他該看見鏡子背面了。’
她忽然抬起左手，將那枚碎鏡警徽輕輕按在自己左眼上——鏡面朝外，映出陳默蒼白的臉。鏡中影像微微晃動，仿佛水面漣漪。就在那晃動的瞬間，陳默眼角餘光瞥見：鏡面倒影裏，自己耳後的痣，正與鏡中林小雨右眼虹膜的灰藍環紋，同步明滅了一次。
像一次無聲的應答。
像一把鎖，終於聽見了鑰匙轉動的第一聲輕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