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行程上多了個盛京府衙,回來也沒有很晚。
沈硯知領着孫賢進了沈府。
沈家在盛京不算什麼大世家,宅院也並不算得上闊綽,卻收拾的雅致。
一個炭爐在廂房支了起來,爐膛裏的銀骨炭燒的通紅,上面架着的鍋沿正嫋嫋冒着熱氣。
銅鍋分了兩格,一邊是清鮮的雞湯底,一邊是熬的濃稠的番茄湯。在炭火的炙烤下,咕嘟嘟冒着泡泡。
這就是火鍋?
【鴛鴦鍋~鴛鴦鍋~知知最愛的鴛鴦鍋!可惜沒有辣椒,紅油麻辣鍋才是真正的火鍋必備啊!】
【也不知道辣椒到底是什麼時候傳入國內的,可惜歷史沒學好,不然高低得提前去把辣椒找出來。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都是些孫賢不懂的詞,不過,鴛鴦鍋?倒也貼切。
只見那銅鍋中間的隔板上隱隱約約一對鴛鴦的圖案,鍋子兩邊一半清湯一半紅湯,紅白分明,就像鴛鴦戲水。
確如其名。
小廝端上來的菜打斷了兩人的思路。
切的薄如蟬翼的羊肉片、的豆腐、脆生生的白菜、搓的圓潤的魚肉丸子,還有雞肉片、鴨肉、瘦肉片、肥肉片……最後是剁成碎的蒜泥,香油,花生碎,蔥花……
光是看着,就口齒生津。
“快快快,孫兄快落座。”沈硯知已經迫不及待了。
她推着孫賢坐下,便抄起手邊的筷子夾了一筷子羊肉片放入鍋中,只聽鍋底滋滋響兩聲,羊肉在紅湯中打着轉淹沒了。
這時,小廝送上來兩個瓷碗,沈硯知在碗裏加了蒜泥、香油、蔥花……
這是……?
孫賢還在疑惑,沈硯知抬起頭,兩只眼睛亮亮的,“孫兄,你也加點,可好吃了!”
雖疑惑,孫賢卻也學着她的樣子給自己碗裏加了料。
沈硯知又用筷子夾了其他的食材進去,就開始攥着拳頭眼巴巴地盯着鍋子看。
【羊肉卷只需要30秒的時間就能吃了。30、29、……5、4、3、2、1!】
在心裏數了30秒,沈硯知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夾出鍋裏已經變了顏色的羊肉卷。
筷子往回收之際,她瞥見對面默默看着她,矜持坐着的孫賢。
【先給他?先給我?他是客人,而且這兩天一直在幫我哎,算了,先給他,好歹是客人,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心裏糾結了一番,往回收的手轉了個方向,還冒着熱氣的羊肉卷便落在了孫賢的瓷碗裏。
“嚐嚐這個,可香了!”
碗裏灰白色的肉泛着油光,勾起他肚子裏的饞蟲。
對面沈硯知已經開吃了,她又從鍋裏夾了一筷子羊肉,“不要客氣,就當自己家,想吃什麼自己夾。”
【古代的羊肉就是新鮮啊,哪裏像現代全是人工合成。純添加無羊肉,你就吃吧,一吃一個不吱聲。】
孫賢終於拿起筷子,學着沈硯知的樣子,把碗裏的羊肉在料汁裏轉了一圈。
沾滿了蒜泥香油蔥花的羊肉入口,孫賢眼前一亮。
牙齒剛觸到肉,就覺出那股綿密的嫩,脂肪層在舌尖化開,混着香,一點膻味都無,只餘鮮潤的肉汁在口腔裏漫開。
好香!
是從未嚐過的美味。
一開始還需要沈硯知時不時照顧一下,後來孫賢已經開始和沈硯知搶吃的了。
兩人都顧不上說話,飯桌上只有咕嘟嘟冒着的熱氣和兩雙揮舞的筷子。
吃飽喝足,沈硯知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摸到鼓起來的肚皮。
【哎呀爽了,這會兒要是再來杯冰可樂就好了,這倆才是絕配啊。】
孫賢不知道她口中的冰可樂是什麼,料想也是一種新鮮的飲品。他也前所未有的飽餐了一頓,渾身難得的有些懶洋洋的。
之前一直秉承着養生與修身的生活準則,他最多只吃到七分飽,從來沒有吃這麼飽過。
飢飽之度,不得過分,七分足矣。所謂七分者,非止謂飲食,凡喜怒哀樂、愛惡欲憎,皆當以此法繩之。
今天倒是完全破了例。
伴着沈硯知嘰嘰喳喳的心聲,這感覺也不討厭。
“孫兄,之前看你人冰冰冷冷,很不好接近的樣子,沒想到熟了之後人還不錯嘛。果然人不可貌相。”
沈硯知是個i人,但熟悉了之後就會變成e人。她自覺和孫賢有了深厚的友誼,一些話嘮的屬性就藏不住了。
她並不知道,孫賢此人確實很不好接近。
他是實打實的皇帝這邊的人,大皇子幾次想跟他拉近關系都不得其法,常在背地裏罵他是皇帝養的狗。
“哦?那依沈郎之見,某是個什麼樣的人?”孫賢扭頭看她。
那人沒有骨頭一樣癱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化作了一灘水。
“君子。”想了半天,沈硯知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形容詞,“就是君子。”
書本裏真正的君子好似就是這個樣子的。
【君子恭而不難,安而不舒,遜而不諂,寬而不縱。】
【恭敬不嚴苛、安適不放縱,謙遜不諂媚。】
沒想到沈硯知對他的評價竟然如此之高,還說不是以貌取人?
他勾起嘴角,忽而起了逗弄的心思。
“沈郎如此識人,可見才高學廣。今朝會陛下與諸公所言,某雖已整理成冊,卻總覺條理粗疏,意蘊不足。”
說着,他覷着沈硯知的反應,語含興味,“沈郎大才,筆力遠勝某數籌,可否勞煩你斧正一二,讓這份記錄更具章法?”
本來沈硯知聽着孫賢誇她還挺高興,誰知道怎麼說着說着開始讓她活了?
果然,古人的誇贊都是有目的的!沒有人會真心誇你啊。
【捧!裸的捧!先將我誇的暈頭轉向,再給我安排活。你的奸計我已經看出來了。】
【好你個濃眉大眼的,我請你吃火鍋,你竟然恩將仇報!】
沈硯知刷一下閉上眼睛,“吃太飽了有點困,孫兄你說了什麼嗎?哎呀腦子暈乎乎的沒聽到啊。”
她緊緊合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卻還在亂顫,剛吃了火鍋的嘴巴顯出更鮮亮的緋色,像初春枝頭剛綻的紅梅,還凝着點溼潤的光澤。
孫賢移開視線,去看她緊閉的雙眼,良久,喃喃低聲。
“沈郎,你也是君子。”
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她今,太讓他驚訝,又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