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跳躍的光芒,如同舞台的聚光燈,將牆角那副貪婪與驚駭交織的醜陋面孔,照得無所遁形。
送飯的孫婆子癱坐在地,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人贓並獲,任何狡辯都蒼白無力。
蘇一一緩緩起身,火光照亮她蒼白卻冰冷如石刻的面容。她沒有立刻發作,只是靜靜地看着,目光裏沒有暴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嬤嬤,”她再次開口,聲音平緩,卻字字如冰珠砸落,“我那點救命錢,用着可還順手?”
孫婆子猛地一顫,涕淚瞬間涌出,手腳並用地爬前兩步,想要去抓蘇一一的衣角求饒,卻被她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啊!”她壓低了聲音,哭得撕心裂肺,卻又不敢真正放聲,“是老奴鬼迷心竅!老奴該死!求姑娘看在老奴年老糊塗的份上,饒了老奴這一次吧!錢…錢還在!老奴這就還給您!一文不少!”
她哆嗦着從懷裏掏出那個眼熟的粗布錢袋,雙手捧着,高高舉過頭頂。
蘇一一沒有去接。她的目光越過那袋失而復得的銀錢,落在了孫婆子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肮髒、此刻卻顫抖不已的手上。
就是這雙手,偷走了她掙扎求生的希望。
憤怒在腔裏翻涌,幾乎要沖破理智的堤壩。但她知道,單純的打罵發泄,毫無意義。趕走一個孫婆子,還會有張婆子、李婆子。在這捧高踩低的深宅後院,軟弱可欺,本身就是原罪。
她需要立威。需要一場足夠震懾、讓所有冷眼旁觀、甚至心懷鬼胎的人都看清楚——她蘇一一,即便困守冷院,也絕非可以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如何立威?打死打殘?她做不到,也會立刻引來上層過問。報給管事?最終大概率不了了之,甚至反咬一口。
必須用一種更“內部”、更“冷院”的方式。
她的視線,緩緩移向屋角那堆過濾鹼液後留下的、帶着強烈腐蝕性的草木灰殘渣。一個冰冷而決絕的念頭,在她腦中迅速成型。
“錢,自然要還。”蘇一一終於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但規矩,不能壞。”
她上前一步,俯視着瑟瑟發抖的孫婆子:“冷院有冷院的規矩。你既管不住這雙偷竊的手,便讓它們好好‘記住’這次的教訓。”
孫婆子驚恐地抬頭,眼中充滿不解和恐懼。
蘇一一不再看她,轉身走到那堆灰燼前,用破碗舀起小半碗灰白色的、質感粗糙的殘渣。然後,她拿起桌上那半壺昨小翠偷偷送來的、已經涼透的白醋(原本她想用來嚐試調節皂化酸鹼度),緩緩倒入碗中。
“滋啦——”
一陣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反應聲響起,碗中混合物微微冒起白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一一要做什麼?】
【草木灰鹼液加酸…生成鹽和水?但雜質很多,還是有腐蝕性!】
【主播冷靜啊!不會要潑她吧?】
【這…這會不會太狠了?】
彈幕也緊張起來。
蘇一一端着那碗冒着輕微刺鼻白煙、混合着草木灰和醋液的渾濁液體,一步步走回孫婆子面前。
孫婆子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向後蹭去:“姑娘!姑娘不要!老奴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按住她。”蘇一一的聲音冷硬如鐵。
一直在門外緊張偷聽、早已被屋內動靜驚動的小翠,此刻聽到命令,咬了咬牙,沖了進來,用盡全身力氣壓住了孫婆子不斷掙扎的上半身。小翠的臉色也白得嚇人,但眼神裏卻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蘇一一蹲下身,在孫婆子豬般的哀嚎和求饒聲中,精準地抓住了她那只偷錢的右手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今只廢你一只手。”蘇一一的聲音冰冷地穿透哀嚎,“若再有下次,或敢在外胡言亂語半個字…”
她頓了頓,將碗沿湊近孫婆子劇烈顫抖的手指。
“便讓你嚐嚐,全身潰爛流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話音未落,碗中那渾濁刺鼻的液體,已被她毫不猶豫地、緩緩傾倒在孫婆子的右手手指和手背上!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慘嚎猛地爆發,又迅速被孫婆子自己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壓成了絕望的嗚咽!劇烈的、火燒火燎般的刺痛感瞬間席卷了她!
液體所過之處,皮膚迅速泛起不正常的紅色,伴隨着輕微的灼燒感。雖不至於立刻皮開肉綻,但那持續的、鑽心的疼痛和恐怖的視覺效果,足以擊垮任何人的心理防線!
小翠別過頭去,不忍再看,手下卻死死壓着不敢鬆開。
蘇一一面無表情地看着孫婆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抽搐,看着那只手迅速變得紅腫不堪。她心中並無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決絕。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仁慈,留給值得的人。
直到孫婆子的哀嚎逐漸變爲痛苦的呻吟,整個人幾乎虛脫,蘇一一才冷冷開口:“小翠,放開她。”
小翠連忙鬆手,後退幾步,心有餘悸。
蘇一一將剩下的殘液潑灑在牆角,然後將空碗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走到幾乎昏死過去的孫婆子面前,將那個錢袋撿起,掂了掂,收入懷中。
“今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她的目光掃過癱軟的孫婆子,又掃過一旁臉色慘白的小翠,“後果,你們清楚。”
小翠猛地一顫,立刻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知道!”
孫婆子也掙扎着爬起來,涕淚橫流,不住地磕頭:“不敢…老奴不敢…謝姑娘…謝姑娘饒命…”
“滾出去。”蘇一一轉過身,聲音疲憊而冰冷,“明若讓我看到送飯的人不是你,你知道會怎樣。”
孫婆子如蒙大赦,連滾帶爬,捂着自己紅腫不堪的右手,踉蹌着沖出了冷院,消失在夜色裏。
屋內重歸寂靜,只剩下刺鼻的氣味和地上狼藉的水漬、碎瓷片,昭示着方才發生的一切。
小翠顫抖着起身,看着蘇一一的背影,眼神裏充滿了敬畏和恐懼。
蘇一一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把這裏收拾淨。今之事,爛在肚子裏。”
“是…是…”小翠連忙應聲,手腳麻利地開始清理。
這一夜,冷院依舊寂靜。但一種無形的、冰冷的威懾,卻如同寒霜般悄然彌漫開來,滲透進每一個角落,也滲透進所有暗中關注着這裏的人心中。
次清晨,孫婆子準時出現在了冷院門口。她臉色灰敗,右手纏着肮髒的布條,低垂着頭,不敢看蘇一一一眼,放下食盒便匆匆離去,比以往更加沉默畏縮。
而其他偶爾需要進入冷院雜活的低等仆役,也明顯感受到了氣氛的不同。他們依舊沉默,眼神卻不再是以往的輕視與漠然,而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打量,甚至…一絲隱秘的敬畏。
那個任人欺辱的棄妃,似乎…不一樣了。
【雖然手段有點狠…但效果立竿見影!】
【這下應該沒人敢隨便偷東西了吧?】
【一一終於有點主子的樣子了!】
【但這樣會不會太招搖了?監視的人肯定知道了!】
蘇一一坐在窗邊,慢慢喝着濾過的溫水,感受着院內微妙的變化。她知道,彈幕的擔憂是對的。立威的效果是暫時的,外部威脅從未消失。
孫婆子的慘狀和她的“狠辣”手段,恐怕早已通過那些無處不在的眼睛和耳朵,傳到了某些人的案頭。
柳如煙會如何反應?蕭二…又會如何看待?
她這剛剛憑借狠厲勉強建立的、脆弱不堪的威信,在那真正的權勢面前,不堪一擊。
她抬手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太陽,體內的毒素因昨夜的情緒波動和勞累,似乎又活躍了幾分。
指尖那抹青灰色,在晨光下,仿佛又深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