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喬峰飲,蘇牧斟,不多時,喬峰已接連飲下整整十壺。
“唉……不必再斟了。”
正當蘇牧欲再次添酒時,喬峰忽輕嘆一聲,一掌按住壺口,勉強笑道:
“凡事若至極端,緣分必易早絕。
喬某今已盡興,酒便到此爲止罷。”
言畢,他長長籲出一口氣,目光灼灼望向蘇牧,肅然道:
“蘇兄弟,喬某已預備好了,請兄弟明言。”
“也罷。”
蘇牧低嘆一聲,遂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
“喀嚓!”
“砰!!!”
聽蘇牧說到蕭遠山因喪妻之痛而癲狂時,喬峰感同身受,竟將掌下茶壺捏得粉碎!
碎片立時刺破手掌,鮮血汩汩涌出。
喬峰卻渾不在意,雙掌撐桌,首微垂,布滿血絲的虎目死死盯住桌面。
牙關緊咬,鼻翼張闔,呼吸粗重如牛喘!
“唉……”
蘇牧見狀,輕聲一嘆,仍以平穩語調繼續敘述。
待說到慕容博假死、蕭遠山尚在人間時,喬峰頓時由怒轉喜。
“蘇兄弟,你……你說家父仍在世上?此話可真?!”
喬峰猛地抓住蘇牧手臂,滿面急切與欣喜。
“令尊確實健在。”
蘇牧頷首。
“哈哈哈……”
喬峰聽罷,喜極而泣,昂首縱聲長笑:
“好,好,好!上天終究未負我!哈哈哈……”
他笑得淋漓酣暢,甚至笑出了眼淚。
蘇牧靜觀狂笑中的蕭峰,默然啜了一口酒,靜靜候他心緒平復。
良久,蕭峰漸復冷靜,展顏向蘇牧抱拳:
“蘇兄弟,大恩不言謝。
後若有需處,可使人尋喬……尋蕭某,縱赴湯蹈火,絕不推辭!”
言至此,他似忽想起什麼,自懷中取出一冊書卷置於桌上:
“此乃降龍二十八掌及精簡後的降龍十八掌,請蘇兄弟收下,蕭某先行告辭。”
語畢即起身欲離。
自知曉父親仍在人世,他一刻不願耽擱,恨不能即刻相見。
“且慢!”
蘇牧見狀急忙喚住喬……蕭峰。
“嗯?”
蕭峰腳步一頓,回首疑道:
“蘇兄弟尚有他事?”
“蕭兄,我知你思父心切,急於相見,然而……”
說到此處,蘇牧目光炯炯直視蕭峰:
“見令尊之後,你待如何?
須知令尊有意向當年雁門關之事的所有參與者復仇,你可願與他一同出手?”
言罷,蘇牧起身緩步走至蕭峰面前,直視其雙目:
“你……當真下得去手麼?
若不能,又將如何面對令尊?!”
“……”
蕭峰聞此,頓時怔立當場。
心中反復自問:自己真能下得了手嗎?
結局令他心緒沉重。
少林於他既有深仇,亦有厚德,這讓他無法狠心下手!
然而,若不能助父親了結爲母雪恨之事,他又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生父?
“我……究竟該如何抉擇?”
蕭峰恍惚地坐回椅中。
此刻他心亂如麻。
他渴望早與父親相認,卻又不知如何應對一心復仇的父親。
“蘇兄弟,依你之見,我當如何?”
苦思良久仍無答案的蕭峰,面容苦澀地望向蘇牧。
“我亦不知。”
蘇牧輕輕搖頭:
“未經他人之苦,不勸他人從善。
我不曾如蕭先生那般經歷喪妻之哀,也無法感知他徹骨的悲痛。
更未曾體會你的處境,難以站在你的立場思索此事。”
“……”
蕭峰聽罷,默然良久,隨後神情頹然地起身,如同失去魂魄般緩緩向外走去。
行至門邊,他腳步稍停,聲音低沉地說道:
“看來我需在蘇兄此處多叨擾數了。
待我想清此事,再去面見父親。”
“願住多久便住多久。”
蘇牧目光誠摯地看着蕭峰:
“我雖無法化解你心中的困結,
但可許諾,無論你作何抉擇,同福客棧的門始終爲你敞開!”
“多謝。”
此言讓蕭峰心頭一熱,原本沉鬱的情緒稍得寬慰,他微微頷首,隨即離去。
“唉……”
望着蕭峰孤寂的背影,蘇牧飲下一口酒,輕輕呼出酒息:
“因此我才不願成爲英雄,英雄往往總是承受損失的那一方。”
若換作蘇牧,他絕不會顧慮重重,必先向所有害母之人討還血債!
但這恰是蕭峰令人欽佩之處。
豪爽、豁達、行事磊落,能辨是非,有時寧願自身受損也不願辜負他人。
蘇牧成不了這般人物,卻不妨礙他敬重這樣的人。
故而方才他才會說出那番寬慰的話。
“蘇牧!速速出來!”
正當蘇牧感慨之際,外頭驟然傳來一聲怒喝!
“哦?”
蘇牧雙目微凝,眼中掠過一絲銳光:
“正好心緒不佳,便拿你舒解一番!”
言罷,蘇牧拎起酒壺,步履搖晃地向外行去。
蘇牧步入庭院,便見十餘名武當派年輕 在宋青書的引領下,正怒目而視。
綰綰此時也跟在武當衆人身後,垂首不語,面含委屈。
蘇牧一眼望去,心中已明大概。
定是綰綰將受傷之事加以渲染告知了宋青書等人。
他確信,綰綰必是將他描繪成了殘暴無情的惡徒。
宋青書等人正值年少氣盛。
見到一位嬌柔可憐且帶傷的女子,自然生出護衛之心。
加之昨夜宴席上的 ,宋青書率衆前來便不足爲奇。
至於綰綰的意圖……
想必是要挑撥蘇牧與武當派的關系。
畢竟蘇牧是借張三豐之威方能震懾陰葵派。
若失去張三豐的依仗,蘇牧豈非任陰葵派擺布?
“呵,着實天真。”
蘇牧環視衆人,冷冷一笑。
不知此言是指武當派衆人,還是指綰綰。
“蘇牧,你竟……”
“是我傷了她。”
宋青書正欲嚴詞質問,蘇牧卻先飲了一口酒,淡然承認。
“你……”
宋青書被這話堵得一滯。
怔了片刻,他才憤然問道:
“你爲何對綰綰姑娘出手?
她不過一尋常弱女子,未曾開罪於你,你何以傷她?”
說這話時,他轉頭望向綰綰眉間那粒朱砂般的小紅點,滿眼憐惜。
自救下綰綰,宋青書便爲其容色所惑,不自覺視她爲自己人。
在他想來,自己對綰綰有救命之恩,加之相貌俊雅、身爲武當掌門之子,
綰綰傾心於他亦是理所應當。
如今,被他視爲專屬的綰綰竟爲蘇牧所傷,這讓他如何能忍?
“尋常弱女子?呵。”
蘇牧聽到宋青書對綰綰的形容,意味深長地瞥了綰綰一眼:
“綰綰小魔女,你演技果真了得,連武當派這群愚人都被你瞞過,佩服。”
說罷,他不理宋青書等人的戒備,搖搖晃晃走至綰綰面前。
隨後,他以酒壺輕托起綰綰的下頜,端詳她眉間那點紅痕,含笑說道:
“說來或許你還應感激我。
這抹朱砂落於額間,反倒令你姿容更添麗色。”
世間總有些人,生來便是爲了映襯他人的黯淡,綰綰便是如此。
若換作旁人,眉心血痕恐損容顏。
但於綰綰,這一點嫣紅卻似巧匠點染的妝飾,嵌在眉梢,平添幾分靈動與嬌妍。
“……”
綰綰聽罷,眸中掠過一絲惱意。
隨即她貝齒輕咬下唇,眼波盈盈似含淚光,低語道:
“多……多謝你。”
語聲未落,她已垂下頭去,肩頭輕顫,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呵,這般楚楚情態……武當那些呆子怕是要心神大亂了。”
蘇牧瞧在眼裏,心中暗笑。
不明就裏之人若見此景,大抵會以爲蘇牧欺凌弱質,傷人在先,又迫人道謝,實在跋扈。
宋青書正是這般作想!
“蘇牧!”
宋青書一聲低喝,疾步上前擋在綰綰身前,怒視蘇牧:
“休要欺人太甚!
我武當立身江湖,首重道義!
縱然你曾救治三叔,於武當有恩,
但若行止不端,武當也絕不縱容!”
“砰!”
“啊——!”
宋青書話音方落,蘇牧手中酒葫蘆已隨意揮出,正砸在他前額,痛呼隨之響起。
“你……你竟敢出手傷我?!”
宋青書按住血流不止的額角,難以置信地瞪向蘇牧。
他父親與師祖皆在客棧之中,此人何敢如此放肆?
“有何不敢?”
蘇牧嘴角微揚,冷笑間酒葫蘆再度掄起,向左頰掃去!
“啪!”
“呃啊——!”
宋青書猝不及防,被這一擊掀飛數步,途中竟濺出兩顆白齒。
“咚!”
落地之時,他只覺耳中轟鳴,神思恍惚,竟連起身反擊亦忘卻。
此時,一道清越焦急的嗓音將他喚醒:
“宋公子,你可安好?”
只見綰綰快步近前,伸手攙扶,面含憂色望向他。
不待宋青書應答,她又低下頭,輕聲啜泣着勸道:
“不如……就此作罷罷。
我……我不願深究。
你莫再與蘇公子爭執了,你……你敵他不過的。”
這看似寬慰,實則如薪添火。
世間男子,怎堪目睹心上人受屈,又怎忍見她輕視自身?
綰綰深諳此理,故出此言,意在激蕩宋青書心緒。
果然,宋青書已全然落入綰綰掌中。
聞得她話語,他眼中血絲隱現,額前青筋突起。
隨即猛然起身,目光如釘般鎖住蘇牧,對綰綰沉聲道:
“綰綰姑娘,請你暫避牆側。”
“你……你要與蘇公子動手麼?”
綰綰抬起溼漉漉的眼眸,如受驚小鹿般望向他:
“要不……還是算了吧?我……我不願見你受傷。”
綰綰堪稱洞悉人心的高手。
她深知如何點燃少年人的血氣。
絕色女子的憂切勸解,非是熄火之水,反似澆焰之油!
綰綰這般姿態,果然激得宋青書護意勃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