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像西街口那口老井的軲轆,吱吱呀呀地轉,不知不覺就轉了四年。
破廟還是那座破廟,只是老陳頭用泥巴補了牆上的裂縫,用茅草修了屋頂的漏洞。
雖然下雨時還是會漏,但至少不像從前那樣,外面下大雨,裏面下小雨。
廟裏添了些家什。一個三條腿的桌子——缺的那條用磚頭墊着;兩個破板凳;一個瓦罐,煮飯燒水都用它;還有個小木箱,裏面裝着老陳頭全部的家當:幾件破衣服,幾文錢,還有李老四給的那兩塊小石頭。
明天五歲了。
孩子長得快,像春天裏抽條的柳枝,一天一個樣。
小臉圓了,胳膊腿也結實了。頭發被老陳頭用剪子剪得參差不齊,但那雙眼睛,還是像小時候一樣,黑亮黑亮的,看人時淨得像井水。
老陳頭這四年一直在老張頭的破爛站活。
活還是那些活,分揀廢鐵,收拾破布,偶爾幫着卸貨。
工錢漲了,一天五個銅板,管一頓午飯。
老張頭嘴上不說,心裏卻看重老陳頭——這老頭實在,從不偷懶,活仔細。
明天也跟着去。老陳頭活,他就在旁邊玩。
撿些不要的碎木片,用草繩綁成小車;或是找塊平整的地,用樹枝寫字——老陳頭教了他幾個字,都是活時偷學的:“天”、“地”、“人”、“明”。
“爺爺,你看!”明天舉着一塊木片跑過來,上面用炭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明”字。
老陳頭眯着眼看了看,笑了:“寫得好。就是這一橫長了點。”
“王嬸說,我寫得比她家二狗子好。”明天得意地說。
“那是。”老陳頭摸摸他的頭,“咱們明天,聰明。”
中午吃飯時,老張頭的婆娘端出來兩碗粥,兩個窩頭,還有一小碟鹹菜。明天已經會自己吃飯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老陳頭,”老張頭蹲在旁邊,一邊吃一邊說,“你家明天,該上學了。”
老陳頭手一抖,粥差點灑出來:“上學?”
“五歲了,該認字了。”老張頭說,“總不能跟你一樣,當一輩子睜眼瞎。”
老陳頭低頭喝粥,沒說話。他心裏早就想過這事,可一想到學費,心就沉了。
“東街有個王秀才,”老張頭繼續說,“開了個學堂,收蒙童。一年收二兩銀子,管筆墨紙硯。”
二兩銀子。老陳頭在心裏算了算:一天五個銅板,一個月一百五十個,一年一千八百個。一千個銅板換一兩銀子。二兩銀子,就是兩千個銅板。他不吃不喝,也得一年多。
“太貴了。”他低聲說。
“貴是貴,”老張頭嘆口氣,“可讀書是正事。不讀書,一輩子出不了頭。”
老陳頭不說話了。他看着明天,孩子正專心致志地挑着粥裏的豆子,一顆一顆,吃得認真。
下午活時,老陳頭一直心事重重。手在分揀廢鐵,心卻飛遠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要是讀過書,認得字,會不會不一樣?
也許就能看懂地契,不至於讓人騙了地;也許就能看懂告示,知道什麼時候該逃,什麼時候該躲。
“爺爺,”明天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這個是什麼?”
孩子舉着一塊銅片,上面刻着些花紋。
“那是銅錢模子,”老陳頭接過來看了看,“壞了,不要了。”
“上面的字是什麼?”
老陳頭眯着眼看了半天,搖搖頭:“爺爺不認得。”
明天“哦”了一聲,把銅片放在一邊,又去玩別的了。
老陳頭看着孩子的背影,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收工回家時,天還早。老陳頭牽着明天的手,慢慢走在西街上。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王嬸家門口時,王嬸正在院裏晾衣服。看見他們,招招手:“陳老哥,進來坐會兒。”
老陳頭猶豫了一下,還是帶着明天進了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角落裏種着幾棵菜,綠油油的。
王嬸端出兩碗水,又抓了一把炒豆子給明天:“明天,吃豆子。”
“謝謝王。”明天接過豆子,坐在門檻上,一顆一顆地吃。
“孩子真懂事。”王嬸在老陳頭旁邊坐下,“聽說,你在想讓孩子讀書的事?”
老陳頭一愣:“您怎麼知道?”
“老張頭婆娘說的。”王嬸笑了,“這事兒啊,是該想了。五歲了,不小了。”
“可學費……”老陳頭搓着手,“二兩銀子,我攢一年也攢不夠。”
王嬸沉默了一會兒:“要不……我借你點?”
“那怎麼行!”老陳頭連忙擺手,“您已經幫我們太多了。”
“又不是白給,是借。”王嬸說,“等明天有出息了,再還我。”
老陳頭還是搖頭。他知道王嬸也不寬裕。男人早年病死了,兒子前年征兵去了北邊,至今沒音信。她一個人,靠着給人縫補洗衣過活,能有多少積蓄?
“這樣吧,”王嬸想了想,“我先去問問王秀才,看看能不能少點。實在不行,咱們街坊幾家湊湊。讀書是大事,不能耽誤。”
老陳頭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他趕緊低下頭:“王嬸,您的大恩大德……”
“別說這些。”王嬸擺擺手,“明天這孩子,我看着長大的。聰明,懂事,是該讀書。讀好了,將來有出息,咱們街坊臉上也有光。”
從王嬸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老陳頭牽着明天的手,走得很慢。
“爺爺,”明天仰起小臉,“我要去讀書嗎?”
“你想去嗎?”老陳頭問。
“想。”明天用力點頭,“我想認字,認好多好多字。以後爺爺不認得的字,我告訴爺爺。”
老陳頭蹲下身,看着孩子的眼睛:“讀書很苦的。要早起,要寫字,要背書。先生還會打手心。”
“我不怕苦。”明天說,“爺爺活更苦。”
老陳頭一把抱住孩子,抱得緊緊的。明天在他懷裏,小小的,暖暖的。
“好,”老陳頭啞着嗓子說,“爺爺供你讀書。”
夜裏,破廟裏點着盞小油燈——是王嬸給的,燈油也是她給的,說孩子晚上看書不傷眼。
其實明天還不認幾個字,看什麼書呢?但老陳頭還是點着,讓那點昏黃的光,照亮這小小的廟。
明天已經睡了,小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老陳頭坐在草鋪上,數着攢下的錢。
一個破瓦罐,藏在牆角。裏面是這四年攢下的錢。他一個一個地數:銅板一共三百七十二個,還有幾塊碎銀子,加起來大概一兩多。離二兩還差得遠。
他看着那些錢,發了很久的呆。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錢裝回瓦罐,用布包好,放回牆角。
第二天一早,老陳頭帶着明天去了破爛站。活時,他格外賣力,把那些廢鐵分得特別仔細,連最小的鐵屑都撿出來。
老張頭看在眼裏,沒說什麼。晌午吃飯時,他多給了老陳頭一個窩頭。
“老陳頭,”老張頭說,“我想了想,你要是真想讓孩子讀書,我倒有個法子。”
“什麼法子?”老陳頭忙問。
“我認識東街開雜貨鋪的趙掌櫃,他那兒缺個夜裏看店的。活不累,就是得熬夜。一個月給三百個銅板。你要是願意,白天在我這兒,夜裏去他那兒,兩份工錢,攢得快些。”
老陳頭愣住了。兩份工?那就是一天只有幾個時辰睡覺。可他只猶豫了一瞬,就用力點頭:“我願意!”
“你先別急着答應。”老張頭說,“這活不是長久之計,人不是鐵打的。但個一年半載,攢夠了學費,就辭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陳頭說,“謝謝張老板!”
“別謝我。”老張頭擺擺手,“是趙掌櫃托我找人,我正好想到你。明天晚上,我帶你去見見他。”
從那天起,老陳頭的生活變了。
天不亮就起床,給明天做好早飯——通常是粥和鹹菜,偶爾有個煮雞蛋。
然後把明天送到王嬸家——王嬸答應白天幫忙照看。
接着去破爛站,到太陽偏西。
回家做晚飯,和明天一起吃。等明天睡了,再去雜貨鋪看店,一直到天亮。
幾天下來,老陳頭的眼圈就黑了,走路時腿更瘸了。但他從不說累。
明天很懂事,知道爺爺辛苦。在王嬸家時,幫着掃地,幫着擇菜。晚上爺爺去上工,他就自己在廟裏,點着小油燈,用樹枝在地上寫字。
“爺爺,我今天又認了三個字。”有天晚上,老陳頭下工回來,明天還沒睡,舉着塊木板給他看,“王教的。”
木板上用炭筆寫着:“天、地、人、、月、明”。
“寫得好。”老陳頭抱起孩子,“明天真聰明。”
“爺爺,你累不累?”明天摸着他的臉。
“不累。”老陳頭笑着說,“看見明天認字,爺爺就不累了。”
一個月後,老陳頭領了雜貨鋪的第一份工錢——三百個銅板,沉甸甸的一串。
他把錢小心地放進瓦罐,聽着銅板碰撞的聲音,覺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王嬸那邊也有了消息。她托人去問了王秀才,王秀才聽說是個窮人家的孩子,沉吟半晌,說可以減到一兩半銀子。
“一兩半,也不少。”王嬸對老陳頭說,“但總比二兩強。我再跟街坊說說,大家湊湊,興許能成。”
老陳頭卻搖頭:“王嬸,不能再麻煩大家了。我自己攢,能攢夠。”
他不是逞強,是真的不好意思。這四年,街坊們幫了他太多。
春梅家時常送些菜,隔壁劉木匠給明天做了個小木馬,對門的趙婆婆每次蒸饅頭都會多蒸兩個送過來。人情欠多了,心裏不安。
又過了兩個月,瓦罐裏的錢漸漸多了。老陳頭每天下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數錢。銅板一個個地數,碎銀子一次次地掂量。明天有時會趴在他旁邊,看着那些錢,小聲問:“爺爺,夠了嗎?”
“快了。”老陳頭總是這樣說,“快了。”
有天晚上,在雜貨鋪看店時,趙掌櫃來查賬。看見老陳頭熬得通紅的眼睛,他嘆了口氣:“老陳頭,你這樣不行。錢要掙,命也要顧。”
“我沒事。”老陳頭連忙說。
“什麼沒事。”趙掌櫃搖搖頭,“我看你走路都打晃。這樣吧,從下個月起,我給你加五十個銅板。你也別這麼拼,該睡還得睡。”
老陳頭愣住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連連鞠躬:“謝謝掌櫃,謝謝掌櫃……”
“別謝我。”趙掌櫃擺擺手,“我也是看你爲了孩子,不容易。我那兒子,當年要是……”他沒說完,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老陳頭站在櫃台後,看着趙掌櫃的背影,眼圈紅了。
子一天天過去,秋天來了。西街的梧桐樹葉子黃了,風一吹,譁啦啦地落。
瓦罐裏的錢,終於快夠一兩半了。
這天晚上,老陳頭下工回來得早——趙掌櫃特意讓他早點回。他輕手輕腳地進了廟,看見明天已經睡了,小油燈還亮着,燈油快燒了。
他輕輕吹滅燈,在明天旁邊躺下。孩子睡得很香,小臉在月光下像塊溫潤的玉。
老陳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起身,走到牆角,搬出那個瓦罐。
銅板倒在草鋪上,一個個地數。數完了,又數碎銀子。最後,他拿出一個小秤——是跟王嬸借的,仔細地稱。
一兩四錢八分。
還差兩分。
他呆呆地坐着,看着那些錢。月光從破窗戶照進來,照在銅板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就差兩分。二百個銅板。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接着是王嬸的聲音:“陳老哥,睡了嗎?”
老陳頭連忙把錢收起來,去開門。王嬸站在門外,手裏提着個小布袋。
“還沒睡?”王嬸走進來,看見明天睡了,放輕聲音,“我給你送點東西。”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些銅板,大概幾十個。
“這是街坊們湊的。”王嬸說,“不多,大家都不寬裕。但湊湊,興許夠孩子第一年的筆墨錢。”
老陳頭看着那些銅板,說不出話。
“陳老哥,”王嬸看着他,“別硬撐了。大家幫你,是因爲明天這孩子值得幫。他聰明,懂事,將來一定有出息。你就當……就當是大家,等明天出息了,再回報街坊。”
老陳頭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低下頭,用袖子擦,卻越擦越多。
“王嬸,”他哽咽道,“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就別說。”王嬸拍拍他的肩,“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活呢。”
王嬸走了。老陳頭站在廟門口,看着她消失在夜色裏,很久很久。
回到廟裏,他重新把錢倒出來,加上王嬸給的,又數了一遍。一兩五錢三分。
夠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錢裝回瓦罐,放回牆角。然後在明天旁邊躺下,把孩子摟進懷裏。
明天在睡夢中動了動,嘟囔了一句:“爺爺……”
“嗯。”老陳頭輕聲應着,“睡吧,明天。”
明天又睡着了。老陳頭卻睜着眼睛,看着廟頂。月光從破洞照進來,像灑了一地的銀子。
他想起了四年前,抱着明天走進這座城的那天。那天風很大,天很冷,他心裏很慌。
現在,風還是那個風,天還是那個天,但他心裏不慌了。
因爲他知道,明天會讀書,會認字,會有一個不一樣的明天。
他輕輕拍着孩子的背,像拍着一件最珍貴的寶貝。慢慢的,他也睡着了,睡得踏實,睡得安穩。
夢裏,他看見明天穿着淨的衣服,背着書包,走進學堂。先生拿着書,明天跟着念。那聲音清脆,響亮,像清晨的鳥鳴。
老陳頭在夢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