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荒謬!”玉老侯爺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花白的胡須因激動而劇烈顫抖。他不是不滿意岑寂這個人——事實上,比起岑珩那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紈絝,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權傾朝野且風評極佳的岑寂,簡直是雲泥之別!
但問題是,這提議本身太過驚世駭俗!退婚侄子的同時嫁給叔叔?這傳出去,琳琅還要不要做人了?旁人會如何議論她?會說她玉家女兒恨嫁,剛被侄子拋棄就迫不及待地攀附叔輩!更別提岑寂此人……
老侯爺焦急地看向岑寂。只見那位大理寺卿面沉如水,俊朗的臉上如同覆着一層寒霜,那雙深邃的眼眸更是古井無波,完全看不出絲毫情緒。沒有預期的暴怒,也沒有絲毫意動,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和……審視。
老侯爺的心猛地一沉。岑寂的冷心冷肺、不近人情是出了名的!他連自家國公府的面子都不怎麼賣,怎麼會輕易接下這明顯帶有“接盤”和“脅迫”意味的婚約?若是他當衆嚴詞拒絕……那琳琅豈不是要遭受二次羞辱?比被岑珩背叛更甚!這丫頭,真是太胡鬧了!簡直是把自己往絕路上!
“琳琅!休得胡言!”老侯爺又急又氣,忍不住就要開口呵斥,試圖將孫女的提議按回去,挽回局面,“婚姻大事,豈能如此兒戲!岑大人……”
然而,他話未說完,一只微涼卻堅定的手輕輕按在了他蒼老的手背上。
玉琳琅微微側頭,對着祖父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遞過一個“放心,交給我”的堅定眼神。
老侯爺瞬間噎住了。他看着孫女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面的冷靜和決絕讓他心驚,也讓他莫名地產生了一絲信任——或許,這孩子並非一時沖動?
但他一生清正,光明磊落,讓他眼睜睜看着孫女用這種近乎“婚”的方式去爲自己爭取,他實在做不到!這與他恪守一生的準則相悖!
就在老侯爺內心激烈掙扎、準備不顧一切再次開口時,玉琳琅已經轉回了頭,迎向了那道一直鎖定在她身上的、銳利如鷹隼的目光。
全場的焦點,此刻都匯聚在岑寂身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這位素以鐵面無情著稱的大理寺卿的反應。是勃然大怒?是冷嘲熱諷?還是直接拂袖而去?
岑侍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既怕岑寂答應——那珩兒的臉就真的丟到姥姥家了,回去不好和大哥大嫂交代。也怕岑寂拒絕得太難看——徹底激怒玉家,讓局面無法收場。
永王妃和安國公夫人則是面露憂色,覺得玉琳琅此舉太過冒險。
在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中,岑寂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暴跳如雷的自家兄長,也沒有看憂心忡忡的老侯爺,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玉琳琅身上,仿佛要穿透她那看似鎮定平靜的表象,直抵靈魂深處。
他緩緩向前邁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股久居上位、執掌生大權所形成的無形壓迫感便彌漫開來,讓廳內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玉大小姐。”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卻像冰冷的玉石相擊,清晰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弦上,“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帶着一種能剝開一切僞裝的穿透力:“婚姻非兒戲,更非你用來挽回顏面、報復他人的工具。”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幾乎是指着鼻子說玉琳琅動機不純了。
老侯爺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剛要開口維護孫女,卻被玉琳琅手上加重的力道按住。
玉琳琅深吸一口氣,壓下因他迫人氣勢而產生的一絲心悸,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他那審視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認真:
“岑大人明鑑。琳琅深知婚姻之重,絕非兒戲。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所托非人,抱憾終身。”
她微微側身,目光掃過臉色灰敗的岑珩和眼神閃爍的玉瑤,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經此一事,琳琅對‘情投意合’、‘知人知面’已有新的領悟。與其將來陷入更不堪的境地,不如從一開始,便選擇一條更清晰、更穩妥的道路。”
她重新看向岑寂,眼神坦誠得近乎大膽:“不錯,我提出此議,確有挽回顏面、平息風波之慮。但更重要的是,我認爲這是目前看來,對兩家損害最小、甚至能各取所需的最佳解決方案。”
“至於大人所言‘報復’……”她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卻冷冽如冰花的弧度,“若論報復,今之事本身,已是對他們最沉重的打擊。琳琅無需再畫蛇添足。我此舉,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自救,以及爲挽回兩府名聲尋一個最優解。”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仿佛意有所指:“更何況,大人就如此肯定,與您締結婚約,於琳琅而言,就一定是‘報復’後的退而求其次,而非……一個新的、更好的開始嗎?”
這話裏的意味,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岑寂深邃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沉默了片刻,繼續問道,問題更加直接:“即便如你所言。但你當知,若此議達成,外界會如何議論於你?‘退婚另嫁’,對象還是原未婚夫的叔父,這其中牽扯的輩分、倫理,足以讓你成爲京城未來數年最大的談資。你……承受得起?”
這話問得相當不客氣,甚至有些殘忍,直接撕開了未來可能面臨的巨大壓力。
玉老侯爺的臉色更加難看,心疼地看着孫女。
然而,玉琳琅卻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蒼涼和決絕。
“議論?”她輕聲重復,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今之後,難道我還怕議論嗎?比起嫁入火坑,所遇非人,我寧願站在風口浪尖,承受所有的指點和非議,至少——”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鏗鏘有力,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勇氣:“至少,我握住了自己的命運!至少,我爲我自己和我的家族,選擇了一條看似艱難、卻可能通往光明的路!”
廳內衆人心頭都是一震,只覺得這玉大小姐話語中似乎隱藏着難以言說的悲愴和恐懼。
岑寂的目光再次變得幽深。他緊緊盯着玉琳琅,試圖從她眼中找出哪怕一絲虛僞和表演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近乎絕望後的清醒,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以及一種令人心驚的……堅韌。
這個女人,不像是在開玩笑,更不像是在賭氣。她似乎是……真的在認真謀劃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並且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廳內再次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着岑寂,等待着他的最終決斷。是斥責她荒唐,然後拂袖離去?還是……
岑寂的目光從玉琳琅臉上移開,緩緩掃過全場——掃過臉色鐵青的兄長,掃過驚惶不定的岑珩,掃過眼神怨毒的玉瑤,掃過焦急擔憂的老侯爺,掃過那些或好奇或震驚的賓客……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權衡着所有的利弊。
拋開這提議本身的驚世駭俗之外……從利益和邏輯角度分析……
玉琳琅……永安侯府嫡女,皇後外甥女,背後是鎮守邊關、手握重兵的永安侯……身份尊貴無比。
他自己……大理寺卿,權勢煊赫,但與軍中並無太多牽扯,且與國公府關系淡漠……
若此婚約達成……
對岑家:確實能極大挽回聲譽,甚至可以說是因禍得福——用一個不成器的侄子,換來了與永安侯府更牢固的聯姻(與他聯姻,遠比與岑珩聯姻對岑家更有利)。
對玉家:退婚的目的達到,且得到了一個地位更高、聲譽更好的女婿,徹底碾壓了玉瑤和岑珩,贏得了裏子和面子。
對玉琳琅個人:從一個品行不端的未婚夫,換成了一個權勢地位更高的夫君,簡直是飛躍性的勝利。
甚至對平息流言:雖然會顯得驚世駭俗,但“雙喜臨門”的說法,確實比單純的醜聞要好聽太多,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這個提議……在極度荒謬的外表下,竟然隱藏着驚人的……合理性和可行性?!
岑寂看着玉琳琅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深邃和復雜。
這個女子……她真的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謀劃?
她想要的,絕不僅僅是退婚那麼簡單!
這個女子,很有趣。非常有趣。她大膽、冷靜、狡猾,甚至帶着一種破罐破破摔的瘋狂和狠勁。將她放在身邊……或許比放任她在外面,更讓人“放心”?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有一種直覺,拒絕她,可能會帶來更大的、不可控的麻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岑寂會用沉默表示拒絕,或者準備開口呵斥時。
他終於再次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冷淡,卻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再次目瞪口呆的話:
“玉大小姐,似乎認定本官一定會答應你這荒唐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