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碼頭的晨霧,濃得化不開。
柳清辭立在船頭,粗布衣衫已被水汽浸透,貼在身上泛起刺骨的涼。運河在這裏匯入長江,江面寬闊如海,對岸的山巒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一幅未的水墨。商船緩緩靠岸,碼頭上已擠滿各色船只:運糧的漕船、載客的樓船、甚至還有幾艘掛着異域旗幟的海舶——這是市舶司的所在地,海外奇珍的集散地。
“公子,潤州到了。”船主老張頭走過來,壓低聲音,“這幾碼頭上生面孔多,像是查什麼的。公子小心些。”
清辭點頭致謝,背起簡單的行囊下船。腳踩上堅實的青石板路時,竟有些恍惚——離開汴京已整整十,這十裏,她睡在船艙仄的床鋪上,聽着槳櫓咿呀,夢中盡是汴京的燈火和金明池的水聲。
她按了按懷中的玉笛,那溫潤的觸感讓她定下心來。當務之急是找到米友仁。據李嬤嬤說,米友仁現任潤州團練副使,是個閒職,主要精力都用在整理其父遺作上。這樣的人,應該不難找。
她在碼頭邊找了家淨的腳店歇腳,向掌櫃打聽米府所在。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聞言打量她幾眼:“公子找米大人?可有什麼事?”
“家父與米老先生有舊,特來拜會。”
“那可不巧。”婦人搖頭,“米大人三前去金山寺訪友,說要住幾才回。公子若要見他,怕得等。”
金山寺——清辭心中一動。那是潤州名勝,蘇軾曾在此留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的名句。米友仁既是書畫大家,去那裏尋幽訪勝也在情理之中。
“多謝大娘。”她付了茶錢,起身離開。
走出腳店,她並未直接去金山寺,而是先往潤州城西去。那裏有座“金石閣”,是當地文人鑑賞金石書畫的雅集之所——這是父親信中提過的地方,說若在潤州有難,可去那裏求助。
金石閣是座不起眼的兩層小樓,門楣上懸着塊樸素的木匾,字跡古拙:“金石同壽”。推門而入,一股熟悉的陳年紙墨香撲面而來。堂內無人,只有幾排書架和幾張長案,案上散落着未完成的拓片。
“有人嗎?”清辭輕喚。
裏間傳來窸窣聲,一位老者拄杖走出。他須發皆白,但腰背挺直,眼神清明如少年。看見清辭,他微微一怔:“姑娘找誰?”
清辭心中一驚——她身着男裝,又刻意壓低聲音,這老者竟一眼識破?
“晚生……”
“不必遮掩。”老者微笑,“老朽活到這把年紀,若連男女都分不清,這雙眼睛也該挖了。坐吧。”
他引清辭到窗邊茶案坐下,慢條斯理地煮水烹茶。水是山泉,茶是雨前龍井,茶香在靜室中嫋嫋升起。
“姑娘從汴京來?”老者忽然問。
清辭又是一驚:“老先生如何得知?”
“姑娘袖口沾的灰塵,是汴河碼頭特有的黃泥。”老者指了指她的衣袖,“而且姑娘身上……有礬樓特制‘龍腦瑞麟香’的味道。這香在江南可不多見。”
清辭下意識聞了聞衣袖——她早已換下掌書服飾,怎還會有礬樓的香氣?
“香不在衣,在心。”老者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有些地方待久了,氣息會浸入骨血。姑娘在礬樓的子不短吧?”
話說到這份上,清辭知道瞞不過,索性直言:“晚生柳清辭,家父柳明遠。來潤州是爲尋米友仁米大人。”
老者執壺的手頓了頓。他抬眼,目光如電:“柳明遠的女兒?他……他還好嗎?”
“家父已失蹤三月有餘。”
長久的沉默。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清澈如泉。
老者放下茶壺,輕嘆一聲:“果然出事了。三年前他來找我時,我便勸他收手。那潭水太深,太渾,不是一人之力能攪清的。”
“老先生是……”
“老朽姓趙,單名一個‘鑑’字。”老者緩緩道,“與你父親……算是金石之交。他曾托我保管一物,說若有一他的後人持‘梅’字信物來尋,便將此物交出。”
梅字信物!清辭立即取出那半塊“璇”字玉佩——玉佩背面,確實刻着一個極小的梅花紋樣。
趙鑑接過玉佩,手指撫過梅花,眼中泛起追憶之色:“這梅花,是你父親親手刻的。他說梅有五瓣,象征五常;凌寒而開,象征風骨。持此梅者,當爲有風骨之人。”
他起身,從內室捧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開,裏面竟是一幅手卷。
“這是米元章(米芾)晚年所作《煙雨潤州圖》。”趙鑑小心展開手卷,“但你父親說,此畫另有玄機。”
清辭凝神細看。畫面描繪的是潤州煙雨朦朧的江景:遠山如黛,近水含煙,江心一葉扁舟,舟上似有人垂釣。筆法淋漓酣暢,確是米芾“米點皴”的典型風格。
“看這裏。”趙鑑指向畫中那葉扁舟,“舟上釣者,手中持的不是釣竿,而是——”
清辭湊近細看,倒吸一口涼氣。那釣者手中握着的,竟是一柄玉琮的輪廓!雖然只有寥寥數筆,但那外方內圓的形制、刻紋的走向,都與古玉琮無異!
“米元章好古成癖,收藏玉琮數十件。”趙鑑道,“但他臨終前,將最珍愛的一件托付給了你父親。他說此琮非同尋常,乃吳越國鎮國之寶,內中藏有秘圖。至於琮在何處……”
他指向畫上的題跋。那是米芾自題的一闋《臨江仙》:
“江闊雲低帆影重,煙雨暗千家。
畫圖難足舊生涯,玉琮沉碧水,何處問仙槎?
記得當年攜素手,共折陌上梅花。
而今孤館月斜斜,夢回金石錄,字字是煙霞。”
“玉琮沉碧水……”清辭喃喃重復。
趙鑑點頭:“你父親參詳三年,認爲玉琮就沉在畫中所繪的江段——金山寺下的江底。那裏水深流急,暗礁叢生,尋常人本下不去。但米元章在題跋中暗示,需在‘月斜斜’時,‘夢回金石錄’處尋。”
月斜斜——下弦月?夢回金石錄——是米芾的著作《金石錄》,還是另有所指?
清辭忽然想起父親在金石匣中留的那句話:“琮在畫中,畫在夢中。夢醒時分,琮現真容。”原來“畫在夢中”指的就是這幅《煙雨潤州圖》!
“多謝先生指點。”她鄭重行禮。
“姑娘真要取琮?”趙鑑神色凝重,“那江段凶險異常,這些年溺斃的漁夫、水手不下十人。何況……近江上不太平。”
“不太平?”
“姑娘可注意到碼頭上那些生面孔?”趙鑑壓低聲音,“都是汴京來的,說是查私鹽,但老朽看,更像是在找人。姑娘此來,怕是被盯上了。”
清辭背脊一涼。梁師成的眼線,竟已伸到江南!
“先生可知他們……”
“今一早,已有人來問過是否見過北邊來的年輕書生。”趙鑑看着她,“老朽推說不知。但姑娘若去金山寺,必會暴露。不如這樣——”
他走到書架旁,抽出一冊舊書,從中取出一張紙條:“這是金山寺慧覺長老的地址。他是老朽方外之交,也是米元章的舊識。姑娘可扮作香客去寺中掛單,先避風頭,再伺機行事。”
清辭接過紙條,上面寫着一行小字:“金山寺後山,聽濤院。”
“還有這個。”趙鑑又從懷中取出一枚鐵指環,“若遇危急,持此環往城南‘長風鏢局’,找一個叫鐵三的鏢師。他是老朽故人之子,可助你離開潤州。”
鐵指環入手沉重,戒面刻着海浪紋樣。清辭再次深深行禮:“先生大恩,清辭銘記。”
“不必謝我。”趙鑑望向窗外,“你父親當年,也是爲了大義。只可惜……這世道,容不下真話,容不下真心。”
他將《煙雨潤州圖》小心卷好,遞給清辭:“此畫你帶走。記住,玉琮雖重要,性命更可貴。若事不可爲,當退則退。”
清辭將畫收入行囊,辭別趙鑑。走出金石閣時,頭已高,霧氣漸散。她按趙鑑指點,並未直接去金山寺,而是先在城中繞了幾圈,確認無人跟蹤,才雇了輛驢車出城。
金山寺在城西七裏外的金山上,山不高,但臨江而立,氣勢磅礴。宋代以來屢經擴建,殿宇巍峨,香火鼎盛。清辭在寺前下驢車,隨着香客入寺。
她自稱是杭州來的書生,因家中有難,來寺中祈福靜心。知客僧見她談吐文雅,又捐了香油錢,便安排她在後山聽濤院住下。
聽濤院是座獨立小院,三間禪房圍成小院,院中一株老梅,雖已過花期,但枝虯曲,頗有古意。這裏僻靜,平少有人來,確是藏身的好地方。
安頓下來後,清辭取出《煙雨潤州圖》,在窗下細細研究。畫中那葉扁舟的位置,對照現實江面,應該在金山寺正下方的“龍洞”附近——那是一處水下洞,傳說有蛟龍潛居,故而得名。
“玉琮沉碧水……”她指尖劃過題跋,“若真在龍洞,該如何取?”
正思忖間,院外忽然傳來叩門聲。清辭一驚,迅速收起畫。
“施主,”是知客僧的聲音,“米大人聽說寺中來了位杭州書生,特來拜訪。”
米友仁!他竟在寺中!
清辭定了定神,開門相迎。門外站着兩人:一個是知客僧,另一個四十許年紀,面容清癯,三綹長須,身穿一襲半舊的青色直裰,正是米友仁。
“打擾小友清靜。”米友仁拱手,笑容溫和,“聽聞小友從杭州來,在下祖籍襄陽,但長居潤州,也算半個江南人。他鄉遇鄉音,特來一敘。”
清辭還禮:“米大人客氣。晚生柳墨,遊學至此,能得大人垂青,幸甚。”
知客僧退去。米友仁入屋落座,目光不經意掃過案上——那裏攤着清辭臨摹的幾幅字帖,是父親的筆跡。
“小友這筆字……”米友仁眼中閃過異色,“師從何人?”
“家父所授。”
“令尊是?”
“杭州一教書先生,名諱不足掛齒。”
米友仁不再追問,轉而談起書畫金石。清辭自幼隨父學習,對米芾的“刷字”、“米點皴”等技法如數家珍,更對米氏父子的藏品典故知之甚詳。一番交談下來,米友仁眼中的欣賞之色越來越濃。
“小友學識,遠勝尋常書生。”他感慨,“可惜如今世道,讀書人多鑽營仕途,肯潛心藝文者,越來越少了。”
清辭趁機試探:“晚生聽聞米老先生生前藏有一件吳越國玉琮,乃稀世珍寶,不知如今……”
米友仁神色微變:“小友從何處得知?”
“家父也是金石愛好者,曾聽友人提及。”
米友仁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件玉琮……確爲家父珍愛。但他臨終前,已將此琮贈予一位故交。至於琮在何處,在下也不得而知。”
贈予故交——是父親!
清辭強抑激動:“敢問那位故交是……”
“恕在下不能相告。”米友仁起身,“那人如今身處險境,若泄露其名,恐害其性命。”
他走到門邊,又回頭:“小友若真對玉琮感興趣,不妨多看看家父的《煙雨潤州圖》。畫中玄機,有緣者自能參透。”
說罷,飄然而去。
清辭怔在當場。米友仁最後那句話,分明是在暗示!他知道畫中有秘密,也知道她在找玉琮!可他爲何不點破?是試探,還是……
她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這世上有些人,話不說透,是留餘地;事不做絕,是留後路。”
米友仁是在留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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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清辭輾轉難眠。窗外江濤拍岸,聲聲入耳。她索性起身,披衣出院。
月色尚好,半輪下弦月斜掛中天,正是“月斜斜”時。她想起畫中題跋,心中一動,悄悄出了聽濤院,往後山去。
金山寺後山有處觀江台,視野開闊,可俯瞰整段江面。此時夜深人靜,只有江風呼嘯。清辭立在台上,對照記憶中的畫面,尋找那葉扁舟的位置。
月光下的江面波光粼粼,遠處漁火點點。她的目光鎖定在龍洞方向——那裏江水顏色明顯深暗,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若玉琮真沉在彼處,該如何打撈?她不通水性,更無工具。即便雇人,也需信得過……
正思索間,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清辭警覺轉身,手已按在懷中匕首上。
來人從樹影中走出,月光照亮他的臉——竟是沈硯舟!
“你怎麼……”清辭又驚又喜。
沈硯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拉她躲到岩石後。片刻後,兩個黑衣人在觀江台上出現,四下張望一陣,又悄然離去。
“他們跟蹤你來的。”沈硯舟低聲道,“我傍晚到潤州,去金石閣找趙先生,得知你在此處。剛上山,就看見這幾個人鬼鬼祟祟。”
清辭簡要說了一經歷。沈硯舟聽罷,蹙眉道:“梁師成的人來得這麼快,說明我們在汴京的動向,一直在他們監視之下。米友仁那邊,恐怕也不安全。”
“他說玉琮已贈予父親的故交。”
“那就是你父親。”沈硯舟肯定道,“但琮在何處,米友仁可能真不知。否則以梁師成的手段,早就問出來了。”
他望向江心漩渦:“若按畫中所示,玉琮應在龍洞。但那裏水流湍急,還有暗礁,尋常人下不去。除非……”
“除非什麼?”
沈硯舟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紙:“這是我沿途打聽來的——潤州有一夥‘水鬼’,專做水下尋寶、打撈的營生。領頭的是個叫‘江龍王’的老漢,據說能在水下閉氣一炷香,對這段江底了如指掌。”
“能找到他嗎?”
“趙先生已安排。”沈硯舟收起圖紙,“明子時,江龍王在碼頭‘望江樓’等我們。但他說,打撈龍洞之物,需三樣東西:避水珠、夜明珠、還有……一條人命。”
“人命?”
“那是行話。”沈硯舟解釋,“意思是風險極大,九死一生。他開價五百兩,且要先付一半。若人沒了,錢不退。”
五百兩——這對現在的他們來說,是天文數字。
“錢我來想辦法。”清辭說,“趙先生既然引薦,或許能……”
“不用。”沈硯舟忽然從背上解下琴囊——不是裝琴的那個,而是另一個舊囊。打開,裏面竟是一疊交子(宋代紙幣)和幾錠銀子,“我離開汴京前,鄆王給的。他說‘窮家富路’,沒想到真用上了。”
清辭心中一暖。趙楷雖然表面疏離,暗地裏卻爲他們想得周全。
“那我們現在……”
“先回寺裏。”沈硯舟環視四周,“今夜那些黑衣人必會再來搜查。聽濤院不能住了,我已在山下另尋了住處。”
兩人悄然下山。沈硯舟找的地方是江邊一座廢棄的漁寮,雖然破舊,但位置隱蔽,從窗口可直接看到江面。
生起篝火,清辭取出糧分食。火光映着沈硯舟的臉,她忽然發現他眼下有深深的黑影,下巴也冒出青色的胡茬。
“這一路……辛苦你了。”她輕聲說。
沈硯舟搖頭:“比起家父當年,這點辛苦算什麼。”他撥弄着火堆,“我在路上聽說,江南又有一批花石要北運。爲采太湖石,蘇州那邊淹了三個村子,死傷數百人。”
火光照着他緊握的拳頭,指節發白。
清辭沉默。她想起曹禺賬冊上那些冰冷的數字,一條人命,一兩五錢銀子。這世道,人命輕如草芥。
“等取到玉琮,拿到總賬,”沈硯舟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異常堅定,“我要讓那些吸血的蠹蟲,血債血償。”
“但梁師成、王黼權勢熏天,單憑一本賬冊……”
“所以我們需要更多證據。”沈硯舟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我在路上收到的,趙元璟派人快馬送來。”
信很簡短,只說汴京形勢有變:朱勔案越鬧越大,牽扯出更多花石綱貪墨之事。徽宗似有徹查之意,已下旨暫停東南新一批采辦。梁師成與王黼爲自保,開始互相攻訐,朝堂一片混亂。
“這是機會。”清辭眼睛一亮,“他們內鬥,就無暇顧及江南。”
“但也可能狗急跳牆。”沈硯舟收起信,“若真到生死關頭,他們定會銷毀所有證據。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拿到總賬。”
窗外傳來更鼓聲,三更了。
“睡吧。”沈硯舟將篝火撥小,“明天還有硬仗。”
清辭在草鋪上躺下,卻毫無睡意。她聽着窗外的江濤聲,忽然想起父親曾教她的一闋詞,是王安石在潤州寫的:
“京口瓜洲一水間,鍾山只隔數重山。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父親念這詞時,眼中總有她看不懂的悵惘。那時她不懂,爲何春風綠了江南,人卻想還鄉?現在她懂了——有些鄉,是永遠回不去的;有些人,是永遠等不到的。
就像沈文淵等不到沉冤昭雪,就像江南百姓等不到花石綱停止,就像她……不知何時才能找到父親。
眼眶忽然溼熱。她側過身,不讓沈硯舟看見。
江濤聲聲,如泣如訴。
而在這濤聲深處,那枚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玉琮,正靜靜躺在江底,等待着重見天的那一刻。
等待着一場,必將到來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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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潤州城飄起細雨。
清辭與沈硯舟分頭行動:沈硯舟去碼頭聯絡江龍王,清辭則再次拜訪米友仁——這次不是在山寺,而是在城中米府。
米府不大,陳設簡樸,全然不像權貴之家。米友仁在書房接待她,案上攤着未完成的畫作,仍是煙雨江景。
“小友去而復返,必有要事。”米友仁屏退左右。
清辭取出那半塊“璇”字玉佩:“米大人可認得此物?”
米友仁接過玉佩,手指微顫:“這是……七星會的信物。你從何處得來?”
“天璇孫老先生所贈。”
米友仁猛然抬頭,眼中閃過復雜情緒:“孫老還活着?”
“在汴京瓦舍說書。”清辭直視他,“米大人,家父柳明遠失蹤前,是否將一件東西托付於您?”
長久的沉默。窗外雨聲淅瀝,打在芭蕉葉上,聲聲清冷。
終於,米友仁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下一只木匣。打開,裏面不是玉琮,而是一封信。
“這是令尊三年前交給在下的。”他將信遞給清辭,“他說若有一,他的後人持七星信物來尋,便交此信。”
信是父親親筆:
“吾兒清辭見字:
若你讀到這封信,爲父恐已遭不測。莫悲,莫尋,但完成爲父未竟之事。
玉琮確在龍洞,然取琮之法,不在力取,而在智取。江底有機關,需按《煙雨潤州圖》題跋順序,觸動江底五處石樁,方現密道。時辰限子、午二時,水位限枯水期。今附開啓之法……”
後面詳細記載了五處石樁的位置、觸動順序、以及密道內的機關解法。清辭快速瀏覽,心中既激動又酸楚——父親早已料到今,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令尊還說,”米友仁緩緩道,“若取琮成功,速離潤州,莫停留。梁師成在江南的勢力,遠比你們想象的深。”
“大人可知具體……”
“不知。”米友仁搖頭,“但這些年,江南但凡有議論花石綱者,多會‘意外’身亡。蘇州有個書生寫了首諷喻詩,三後便溺死河中;杭州有商人拒繳石稅,鋪子莫名失火,一家五口無一生還。這些事,官府都壓下了。”
他走到窗邊,望着雨中潤州:“小友,這江南的煙雨,看着溫柔,實則……吃人啊。”
清辭收好信,鄭重行禮:“多謝大人。”
“不必謝我。”米友仁轉身,眼中竟有淚光,“當年沈文淵先生來潤州時,曾與在下徹夜長談。他說這大宋的江山,外表錦繡,內裏已蛀空。若不刮骨療毒,必有大患。可惜……無人聽他的。”
他握住清辭的手,聲音哽咽:“你們這一代,比我們勇敢。但記住——活着,才能繼續戰鬥。若事不可爲,當退則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清辭點頭,辭別米府。
雨越下越大,潤州城籠罩在煙雨之中,宛如一幅未的水墨長卷。而她,就要在這畫卷中,揭開最深的那層墨色,取出被掩埋的真相。
回到漁寮時,沈硯舟已回來,臉色凝重。
“江龍王答應了,但他說近江上多了不少陌生船只,像是官船,又不掛旗。”他低聲道,“可能是梁師成的人。我們得盡快動手。”
“今夜子時,枯水期。”清辭將父親的信給他看,“父親留下了開啓之法。”
沈硯舟快速瀏覽,眼中閃過激動:“原來如此!五處石樁,對應五星方位……家父當年,竟布下這樣的局!”
“但我們只有兩人,如何同時觸動五處石樁?”
沈硯舟沉吟片刻:“江龍王說他手下有四個徒弟,都精通水性。我們可以雇他們幫忙,但……”
“但信不過。”
“是。此事機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硯舟看向窗外雨幕,“除非……我們分頭行動。你負責岸上指揮,我下水。但五處石樁需同時觸動,我一人分身乏術。”
難題擺在眼前。
清辭忽然想起趙鑑給的鐵指環:“城南長風鏢局,鐵三。趙先生說他是故人之子,或可信。”
“也只能一試了。”沈硯舟起身,“我現在就去鏢局。你在此等候,莫要外出。”
他披上蓑衣,推門沒入雨中。
清辭獨自留在漁寮,取出《煙雨潤州圖》再次細看。雨打江面,畫中的煙雨仿佛活了過來,在她眼前彌漫開來。
她忽然想起昨夜夢中,父親站在金明池畔,背對着她,輕聲吟道: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
“父親,”她在心中默問,“您究竟在哪裏?”
窗外,雨聲如訴。
而江底那枚玉琮,在黑暗中靜默着,等待着被喚醒的時刻。
等待着,將一段被掩埋十五年的秘密,重見天。
(掌書記事:潤州即今江蘇鎮江,宋代爲兩浙西路治所,控扼長江、運河交匯,爲東南重鎮。金山寺始建於東晉,宋代規模宏大,蘇軾、米芾等皆曾遊歷題詠。宋代已有專業水下打撈者,稱“水鬼”或“水摸”,多用於沉船打撈、水利工程。玉琮爲上古禮器,外方內圓,象征天地,吳越地區多有出土,常被視爲鎮國之寶。米友仁(1074-1151)爲米芾長子,善書畫,曾任潤州團練副使等職,晚年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