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的燈火，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孤寂而明亮。朱允熥那番關於“持正”與“務實”、“守成”與“安置”的陳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未激起驚濤駭浪，卻在朱元璋心中漾開了一圈圈不斷擴大的漣漪。
暖閣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比之前劉三吾、詹徽在時更加凝滯。朱元璋不再敲擊桌面，他只是靠坐在御案後，深邃的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少年，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雨幕，仿佛要穿透這重重宮闕，看到更遠的地方，看到那打下不久、仍在喘息中鞏固的萬裏河山。
朱允熥跪在冰冷的地磚上，孝服的氣一絲絲滲入膝蓋。他說完了能想到的一切，中激蕩漸平，只剩下等待裁決的空白和細微的顫栗。他不知道那番話是否打動了皇祖父，甚至不知道是否觸怒了對方。君心似海，天威難測。
更漏的水滴聲，不緊不慢，像是計算着這難熬的時光。
終於，朱元璋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朱允熥身上。那雙銳利的眼睛裏，審視的意味依舊濃重，但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和疏離，多了一絲近乎實質的考量。
“持正……務實……”朱元璋緩緩開口，重復着這兩個詞，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你說得倒有幾分模樣。可知這四字，寫在紙上容易，落在實處，尤其是落在這九州萬方、億兆生民的實處，有多難？”
朱允熥心頭一緊，俯首道：“孫臣年幼識淺，只知大概，未知其難。然孫臣願學，願試，縱百死亦不悔。”
“願試？”朱元璋眉梢微挑，眼底掠過一道精光，“好一個‘願試’。空口說白話，誰都會。朕要看的，不是你在這金殿之上，對着朕，能說出多少漂亮道理。”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力隨之彌漫開來：“朕要看的，是你到底有沒有那份能耐，那份心性，去擔起你口中這份‘持正務實’的責任！允熥，你昨抬棺闖殿，質問朕於百官之前，用的是祖訓，是法理，是你父親和舅公的哀榮。這些，是‘名’，是‘勢’，是‘理’。但治理天下，光有這些，遠遠不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得懂民生疾苦！你得知道田賦怎麼收，河工怎麼修，災荒怎麼賑，案子怎麼斷！你得明白地方官吏如何敷衍，胥吏如何盤剝，豪強如何兼並！你得清楚邊軍如何御敵，糧秣如何轉運，賞罰如何分明！這些，你在宮裏，讀再多聖賢書，聽再多大道理，能學到幾分？！”
朱允熥屏住呼吸，皇祖父這番話，如重錘敲擊，直指核心。確實，他所言種種，更多是基於法理和宏觀思考，對於真正的、瑣碎而艱難的基層治理，他幾乎一無所知。
“皇祖父教訓的是。”他心悅誠服地低下頭。
朱元璋看着他低垂的頭顱和緊繃的肩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一個重大的決心。然後，他緩緩道：“你既言願試，朕便給你一個試的機會。不是在這裏試口舌，是去地方，去民間，去實實在在地試！”
朱允熥猛地抬起頭，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鳳陽。”朱元璋清晰地說出兩個字。
鳳陽！中都！皇祖父的老家，大明的“龍興之地”！那裏有氣勢恢宏卻已停建的中都皇城，有龐大的皇陵衛和勳貴莊田，有復雜的軍民戶籍，有因營建中都而遷徙聚集的各地，也有凋敝的民生和盤錯節的地方勢力。那是一個極其特殊、極其復雜的地方，堪稱微縮版的帝國難題體。
“朕給你一道旨意，”朱元璋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威嚴與決斷，“着你以‘撫民觀察使’的名義，即刻前往鳳陽。無品級，無屬官，只帶少量侍從護衛。你的任務，是去看，去聽，去想。看鳳陽府民生實情，聽士農工商各色人等心聲，想其中利弊得失，積弊源。”
他盯着朱允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半年。朕給你半年時間。半年之後，你要給朕上一道條陳。這道條陳，不要空談祖訓法理，朕要看你眼中真實的鳳陽，它好在哪裏，壞在哪裏，爲何如此。更要看你的想法——若你是鳳陽府尹，你當如何治理？若你是朝廷，對鳳陽此等‘龍興重地’，又當持何策？”
“記住，”朱元璋的語氣驟然嚴厲，“你此行是‘觀察’，是‘學習’，非是欽差，更非巡察！不許涉地方政務，不許擅自處置案件，不許結交地方官員豪強，尤其不許動用你皇孫的身份壓人！朕會知會鳳陽官府，只道你是京師派去歷練的宗室子弟，尋常看待。你若暴露身份，或倚勢妄爲，朕立刻召你回京，永不敘用！”
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也是一個嚴酷的考驗。遠離權力中心，深入復雜之地，隱姓埋名，僅憑自己的眼睛和頭腦去觀察、去思考。這比任何宮廷鬥爭、任何經典辯難，都更能考驗一個人的心性、智慧和務實能力。
朱允熥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血液奔流，沖散了之前的疲憊和惶恐。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挑戰和……興奮。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去觸摸這個帝國的真實肌理，而不僅僅是困在宮廷的禮法爭鬥之中。
他重重叩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無比堅定：“孫臣領旨！謝皇祖父天恩！孫臣必不負聖望，竭盡所能，體察民情，深思利弊，如期呈報！”
“先別謝。”朱元璋揮了揮手，臉上依舊沒什麼笑容，“鳳陽不是天堂，更不是書房。那裏有烈風沙，有窮苦飢寒，有欺瞞詭詐，更有你想象不到的艱難。你若吃不了苦，受不了罪，看不透迷霧，半途而廢，或交上一份空洞無物的條陳，那麼……”
他沒有說下去，但未盡之意如同懸頂之劍。
“孫臣明白。”朱允熥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執着，“孫臣既請願試，便已決心承受一切。鳳陽再難，難不過皇祖父當年篳路藍縷。孫臣不敢比先，但求不負此行，不負皇祖父給予的這次‘試翼’之機！”
“試翼……”朱元璋咀嚼着這個詞，深深看了朱允熥一眼，“好，朕就看看你這只雛鳳，離了這金籠玉殿，到了風雨泥濘之中，還能不能飛得起來，又能飛多高。下去準備吧，三後啓程。你父親靈位和常遇春靈柩之事，朕自有安排，你不必再問。離京之前，不許再見任何人，包括常家、藍玉那邊。”
“是。”朱允熥再次叩首，然後起身，倒退着離開了暖閣。腳步依舊有些虛浮，但背脊卻挺得筆直。
暖閣內，再次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獨自坐了許久，直到蔣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
“陛下，三爺已經回去了。”
“嗯。”朱元璋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望着朱允熥離開的方向，“派一隊得力的人，暗中跟着他。既要護他安全，更要給朕盯緊了！他在鳳陽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每所思所感，朕都要知道。但務必隱秘，不得讓他察覺，更不得涉他行事。”
“臣遵旨。”蔣瓛領命，遲疑了一下，問道，“陛下，鳳陽那邊……”
“照常。”朱元璋打斷他，“府衙該怎樣還怎樣。只要他不亮明身份，不越矩，便由他去碰，去看，去吃虧。只有吃過虧，碰過壁，見過真顏色，他寫出來的東西，才有點看頭。”
“是。”蔣瓛明白了。陛下這是要徹底將這位皇孫，扔進真正的熔爐裏去淬煉。
朱元璋不再言語，揮了揮手。蔣瓛悄然退下。
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停了。烏雲散開，露出一彎清冷的弦月和幾顆疏星。月光如水，灑在溼漉漉的宮殿重檐上，泛起幽微的光澤。
朱元璋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着南方的夜空。那裏，是鳳陽的方向。
允熥……鳳陽，是朕的起點，也是朕留給後世的一道難題。朕倒要看看，你這只口口聲聲“持正務實”的雛鳳，飛到那片土地上，能看出些什麼，又能想出些什麼。
這條試煉之路，比你想象的，要艱難得多。但，這才是真正通往那個位置的……第一步。
夜風吹過，帶着雨後的清新和寒意。深宮寂靜，一場全新的、更爲隱秘也更爲關鍵的考驗，已然拉開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