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封望見火堆上炙烤的羊肉,也未拘禮:這羊肉是烤予麾下兵士的麼?王嫣未答,只是神色復雜地注視趙封,仿佛他的話令她對自己產生了困惑。
趙封亦不拘束,徑直坐至火堆旁,抽刀便開始割肉。
大秦兵役律令規定,尋常士卒需服役兩載,精銳則需五載。
無人可改,不得提前使兵士卸役,否則須依秦法受懲。
你所言無誤,此事我確無法辦到。
王嫣說道。
無妨。
我已在軍中半年,按兩年役期計,再一年半便可返家。
趙封微微一笑,並不掛懷。
之所以詢問王嫣,趙封多少帶些試探之意。
若能提早歸家自是最好,若不能亦無礙。
畢竟不可淪爲逃卒,否則懲處嚴厲,將被罰作苦役。
王嫣不解道:以你身手與能耐,當初編配時理應入精銳之師,怎會被分至後勤營?我哪有什麼身手,不過是爲求生路竭力搏罷了。
趙封含糊帶過。
其實當初在新兵營時,趙封是刻意藏拙的。
聞趙封此言,王嫣不禁瞥他一眼。
若趙封只斬數敵,或可謂無奈之舉,可他一人擊近三百敵卒,甚至突入敵陣誅暴鳶,這難道也是勉強爲之?你難道不願建功立業麼?憑此等本事,將來必可位居高位。
王嫣忍不住追問。
她實在難以理解趙封所思。
明明具建功立業之能,卻對此毫無興致。
趙封未即應答。
他只專心食用烤羊肉。
入伍以來,趙封許久未嚐肉味。
雖秦軍待遇不差,然多向精銳傾斜,後勤營膳食僅足果腹而已。
秦王政重視爲其征戰的精銳士卒,而對無須上陣敵的後勤營則不甚看重。
以今言喻,精銳乃正規之師,後勤營則似雜編之軍。
食罷數塊肉,趙封又取過陳夫子所贈之酒,暢飲一口。
隨後,他才看向王嫣道:相較於建功立業,我更願活下去。
王嫣蹙眉:身爲大秦男兒,豈不應爲國家開疆拓土、效忠君王報效邦國麼?對此,趙封僅淡然一笑:效忠君王報效邦國?或許罷。
若有外敵犯我鄉土,我自會執兵死戰。
然開疆拓土,乃系於君王權柄的貴胄所欲之事。
秦土愈廣,貴胄所得愈多,開拓疆域亦可爲其帶來更多利得。
然於尋常百姓而言,開疆拓土與我等何?我等能得何物?無非以性命填壑,終成上位貴胄牟利之墊石罷了。
疆土擴張,貴胄歡欣。
然於絕大多數百姓而言,最終只得些許陣亡撫恤,家人多了一座可對之泣涕的墳塋。
呵呵。
此番言語令王嫣神色微變。
此說與她自幼所受教誨全然相異。
或者說,這是她首度聞自尋常百姓視角之論。
她想辯駁,卻一時語塞。
靜默良久,她才道:大秦開拓疆土是爲天下。
但使六國盡滅,天下便無戰禍,百姓亦可安居樂業。
天下一統之後,人人皆得安穩度。
此乃歷代老秦人之夙願,爲此衆人皆願赴死。
難道你不明白麼?王嫣沉默許久,目光落在趙封面容上。
那不過是居高者之念想。
昔時老秦人拼死征戰,不過爲爭一片安身之地,守護自家鄉土,自然人人願竭力相搏。
確實如此。
倘若大秦真能平定列國,或許戰亂可止,世間重歸安寧。
但對尋常百姓而言,不必赴死沙場方爲幸事。
並非人人皆求顯達,多是被時勢所迫。
如我本無意從軍,只是到了年紀便被征召。
若有選擇,我定會先奉養母親。
趙封嘴角掠過一絲苦笑,隱現無奈。
若非牽掛娘親,他或許也不會這般抗拒。
天下一統!身爲後世之人,他確實由衷敬仰始皇帝空前絕後的功業。
趙封心中對那位帝王深懷感慨。
因於後世華夏而言,若無始皇掃平六國,便無後來的疆土完整、血脈交融、文明傳承。
總之!後世史書論及始皇,總難避開千古一帝、功業不朽之評。
然此不朽功業之前,尚有四字:當世皆苦!只因這個時代的生靈太過艱辛。
暴秦之名!或許有秦亡後刻意污蔑之辭,卻大半源自百姓實在無以爲生,此稱本是黎民血淚之呼。
唯有身在此世,才知此世之艱。
重生爲此世秦人,又被迫從軍征戰,趙封深切體會人命如草芥的慘烈。
身處其中,他只願遠離戰場。
不過是別無他路,才踏上征途。
即便趙封如今身手不凡,但在千軍萬馬間亦難自保。
連他尚且如此,尋常士卒又當如何?如此世道!太過嚴酷!或許有人不甘沉寂,願以軍功換取爵祿,躋身顯貴,但那終究太過艱難。
絕大多數人,是被強征入伍,不得不戰。
聽完趙封這番話。
王嫣再度默然,此刻她似乎真的不知如何回應。
相識雖只片刻,王嫣心中卻漾起某種難以言喻的漣漪。
觀軍侯長氣度,應是出身顯赫之門。
身旁有唯主將可配的親衛隨行,你自然志在四方,願爲朝廷拓土,爲家族立勳。
於你而言,這並無不妥。
但對我,對無數尋常出身的兵卒來說,所求首要並非權位,而是活下去,不讓母親垂淚,得以盡孝。
一將功成萬骨枯。
爲平民者,但求溫飽無虞,護佑全家。
爲征卒者,但求不葬身沙場。
這便是身爲平民的我,或許也是萬千平民所願。
總之。
爲君王者欲一統天下,成就無人能及的偉業,這無可指摘。
爲權貴重臣者願開疆辟土,爲國建功,這也無可指摘。
但爲平民,爲士卒者懷求生之念,想活下去,想奉養母親,這同樣無可指摘。
趙封淡淡一笑,語帶慨嘆。
聽着趙封的話語。
王嫣眼神漸轉深沉,似有所感。
趙封也未再多言,只靜靜享用火上炙肉。
食畢。
他緩緩起身,目光悠遠地看了王嫣一眼。
將門貴胄或許志在拓土,但你身爲女子,若能遠離戰場便遠離,這裏並非印證你價值之所。
趙封對王嫣留下這一句,隨即轉身走向傷兵營。
此言卻令王嫣身心一顫。
她睜大雙眸,緊緊望着趙封遠去的背影。
直至趙封身影消失,王嫣才回過神,面上掠過一絲未曾料到的神色。
靜立許久。
他竟識破我是女子,而且,似乎也猜到我爲何上戰場。
身爲女子,我何嚐情願。
可若不上陣,不立功,不求變。
縱我爲大秦上將軍之女,縱身份尊貴,終究難逃被指婚的宿命。
我不願成爲政事聯姻的祭品,我想主宰自己的人生。
王嫣低聲自語。
深藏心底的秘辛此刻流露,只是趙封已無從聽聞。
在權貴門庭。
若爲男子,或注定尊榮;但若爲女子,便難免淪爲姻親交易的籌碼。
這一刻!王嫣心湖被趙封投下一圈漣漪,救命之恩,加之此番交談,讓她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
秦韓交界之地!王翦眉峰緊鎖,立於地圖前。
帳簾掀動。
王賁快步走入,臉上帶着幾分舒緩之色。
情形如何?王翦當即問道。
父親。
危局已解。
王賁語氣釋然。
如何解的?李騰調兵回援了?但這應當趕不及啊。
王翦沉聲道。
前夜,王翦獲悉陽城一帶潛藏韓軍突襲的密報,隨即下令暫停糧草輸送,並迅速集結主力部隊防備。
身爲秦國威名顯赫的上將軍,肩負滅韓首戰重任,王翦的謀略與決斷遠非暴鳶所能及。
即便暴鳶領兵突破陽城防線,企圖切斷秦軍糧道,王翦亦早有布置,絕不會任其得逞。
父親。
此番戰局之奇,恐令人難以想象。
兒所知亦不周全。
還請父親先閱嫣兒呈上的戰報。
王賁未多解釋,雙手將一卷竹簡呈予王翦。
王翦展卷細讀,神色漸顯變幻。
了解前後經過後,他嘴角微揚:如此說來,那八千韓軍已盡數被殲,未能出陽城擾我糧道,是因他們被我軍後勤士卒拖住,這才讓嫣兒領兵追上並全殲韓軍。
正是。
此支後勤部隊立下大功。
然一萬後勤兵,幸存者僅六百餘人。
王賁語氣略帶沉重。
對此部後勤軍,需厚加撫恤。
他們以無畏之血性,證我大秦軍中非獨戰兵勇悍,後勤亦多壯士。
臣擬奏請大王,對陣亡後勤將士撫恤依常例增發三成,此系彼等奮勇作戰應得之賞。
王翦正色言道。
父親所慮周全。
王賁隨即附和。
王翦微一點頭,繼續批閱軍情簡牘。
待看到後勤部隊阻敵之後的記述,其神色逐漸轉爲訝異。
他突然站起,將竹簡收起又再次打開細看,臉上露出驚訝與疑惑。
父親? 發生什麼了?王賁看到後問道。
王賁還未親眼看到戰報,只聽說偷襲的韓軍已被消滅。
一個人,敵將近三百。
還在混戰中親手解決了暴鳶。
王翦低聲說道,聲音裏仍帶着驚訝。
真有這樣的事? 一個人了三百敵人,還拿下了暴鳶的性命?王賁臉色也變了,顯得難以相信。
你自己看吧。
王翦把竹簡遞過去。
王賁接過來仔細閱讀,表情不斷變化。
這樣的戰績,哪裏是普通士兵能做到的? 而且這個人竟然屬於後勤隊伍。
這樣的勇猛,恐怕主力精銳裏也沒人能比得上。
王賁感嘆道。
而且這個名字,你是否覺得耳熟?王翦微微露出笑容。
趙封! 王賁立刻念出名字。
之前暴鳶的兒子暴丘在邊境假死,也是這個人解決的。”" 他一個人連續解決暴鳶父子,倒像是有種特別的聯系。
王翦語氣裏帶着些趣味。
父親。
這個人這麼勇猛,爲什麼還在後勤部隊裏? 世上真有這麼厲害的人嗎?王賁仍然關注這一點。
王翦作爲上將軍,地位崇高,神態平靜。
世界很大,能人很多。
分到後勤部隊,可能是因爲剛入伍時沒表現出特別才能,所以沒被選入戰鬥部隊;或者是有意隱藏實力,或是當時能力還不夠,這也是個人的選擇。
王翦慢慢說道。
父親。
這次戰鬥我們能轉危爲安,避免被韓軍偷襲,這個人功勞很大。
如果不是他帶頭沖鋒,後勤部隊沒人敢對抗韓軍。
更何況他了將近三百敵人,還解決了暴鳶。
這份功勞確實突出。
王賁認真說道。
按照我們秦軍的獎勵制度,應該升幾級?王翦問道。
回父親。
據他敵的數量,可以升兩級。
據解決韓軍上將軍暴鳶的功勞,可以再升幾級。
如果再加上爵位賞賜,那麼官職提升會相應調整。
王賁如實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