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的教室彌漫着一種壓抑的安靜。
距離周三的補習只剩一天,林清月能明顯感覺到蘇曉的焦慮——她不停地轉筆,筆掉在桌上發出咔噠聲,撿起來,又掉,周而復始。陳小雨則完全相反,她縮在座位上,幾乎要把自己藏進那件寬大的校服裏,整節課都沒有抬過頭。
林清月的座位在她們斜後方,從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看見陳小雨在筆記本上塗畫着什麼。不是筆記,是凌亂的線條,糾纏在一起,像一張網,又像一個牢籠。
課間休息時,林清月起身去接水,故意經過陳小雨的座位。她放慢腳步,瞥了一眼那個筆記本——那些凌亂的線條中間,隱約能看出幾個字:
“逃不掉”
“都是我的錯”
“沒人會信”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幾乎要把紙劃破。
陳小雨察覺到她的目光,立刻合上筆記本,把臉埋進臂彎裏。這個動作讓林清月想起受驚的小動物,遇到危險時本能地把頭藏起來,以爲看不見,危險就不存在。
“小雨。”林清月輕聲叫她。
陳小雨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抬頭。
林清月知道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周圍太多同學,李老師也可能隨時出現。她只能繼續往前走,接完水回到座位。
剛一坐下,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顧言發來的短信:
“聯系上了。對方同意見面,但只在公共場所,而且要匿名。時間今天下午放學後,地點是市中心圖書館三樓閱覽室。你能來嗎?”
林清月的心跳加速。這麼快就有進展了?但下午放學後她通常直接回家,突然改變行程需要理由。
“可以。需要準備什麼?” 她回復。
“不用。對方說只是想確認一些事,不會透露太多信息。我建議我們分開去,裝作不認識。”
謹慎是對的。林清月回復同意,然後開始思考怎麼跟母親解釋晚歸。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語文。李老師走進教室時,臉上帶着慣常的溫和微笑。但今天,林清月從他的眼神裏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東西——一種審視,一種評估,像獵人在觀察獵物。
“同學們,上課前先說件事。”李老師把教案放在講台上,“明天下午的補習照常,參加的同學記得帶自我分析報告。這是了解自己、突破瓶頸的重要一步,希望大家認真對待。”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在林清月、蘇曉和陳小雨的臉上各停留了一秒。那目光很短暫,但林清月能感覺到其中的壓力——他在提醒她們,也在警告她們。
蘇曉低下頭,陳小雨的身體縮得更緊了。
“好了,我們開始上課。”李老師翻開課本,“今天講《滕王閣序》的藝術特色……”
整節課,林清月都處於高度警覺狀態。她能感覺到李老師在觀察她,雖然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在課本和黑板上,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這是一種心理戰術。讓她知道自己在被觀察,從而產生壓力,自我懷疑。
下課鈴響時,林清月幾乎要鬆一口氣。但李老師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她座位旁。
“清月,報告寫得怎麼樣了?”他問,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同學聽見。
“在寫。”林清月抬起頭,努力讓表情看起來自然,“還有點難,不知道該怎麼寫。”
“真實就好。”李老師微笑,“寫你真正害怕的,真正困擾你的。只有直面內心,才能成長。”
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着林清月,但餘光卻瞥向旁邊的蘇曉和陳小雨。他在暗示,也在施壓。
“我會的。”林清月點頭。
李老師滿意地離開教室。他一走,蘇曉立刻湊過來,聲音發顫:“清月,我害怕。”
“我知道。”林清月握住她的手,“但我們要去。不去的話,他會更懷疑。”
“可是……”
“沒有可是。”林清月打斷她,“相信我,我們一起去,互相支持,不會有事的。”
這話她說得自己都不太信,但必須說。蘇曉需要信心,哪怕這信心是假的。
午飯時,三人沒有像往常一樣一起去食堂。蘇曉說沒胃口,陳小雨說要去小賣部買面包,林清月知道她們都在躲,躲彼此,也躲那個即將到來的周三。
她一個人去了食堂,打了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兩口,陸子謙端着餐盤過來了。
“怎麼樣?”他坐下,壓低聲音,“顧言跟你說了嗎?”
“說了。”林清月點頭,“下午放學後。”
“我也去。”陸子謙說,“雖然顧言說不用,但多個人多個照應。萬一有什麼事……”
“謝謝你。”林清月由衷地說。
陸子謙撓撓頭:“謝什麼,都是同學。而且……”他頓了頓,“我表姐昨天又給我打電話了。”
“她說什麼?”
“她說讓我別管這件事。”陸子謙的表情嚴肅起來,“她說李老師背後有人,當年三中的事之所以沒鬧大,就是因爲有人壓下來了。”
“誰?”
“她不肯說。”陸子謙搖頭,“只說是個‘有影響力的人’。她還說,如果我們繼續查,可能會惹麻煩。”
有影響力的人。學校領導?教育局?還是別的什麼?
林清月感到問題的復雜性超出了她的預期。如果李老師真的有保護傘,那她們這些學生要對抗的,就不只是一個心理扭曲的老師,而是一個系統。
“你怎麼想?”她問陸子謙。
“我不知道。”陸子誠說,“但如果真有這種事,我更得管。不然我們跟那些包庇的人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勇敢。林清月看着眼前這個陽光開朗的男孩,突然意識到,五年後的他如果當了老師,一定會是個好老師。
“下午我們分頭去。”林清月說,“你在圖書館外面等着,如果半小時後我們沒出來,或者有什麼異常,你就想辦法。”
“什麼辦法?”
“打電話,或者直接進去找人。”林清月說,“總之,保持警惕。”
陸子謙鄭重地點頭。
下午的課漫長而煎熬。林清月一邊聽課一邊看表,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絲,緩慢得讓人心焦。最後一節課是自習,她脆把作業推到一邊,開始寫那份給李老師的自我分析報告。
筆尖在紙上滑動,她寫得很順暢——畢竟這是她精心設計的版本:
“我最大的恐懼是讓父母失望。他們爲我付出了太多,如果我考不上好大學,我會覺得對不起他們……”
“我總是想做到完美,但越是這樣,壓力越大。我害怕失敗,害怕讓別人看到我的不足……”
“我希望得到老師的指導,因爲很多時候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我需要有人告訴我方向……”
寫完後,她讀了一遍。完美。足夠“真誠”,足夠“脆弱”,足夠讓李老師覺得她是個需要“幫助”的學生。但又沒有透露任何真正的弱點——那些關於重生、關於調查、關於對抗的秘密,一個字都沒提。
她把報告折好,放進書包夾層。然後看了眼時間:還有十分鍾放學。
窗外的天空陰沉下來,烏雲從遠處聚集,看來要下雨了。教室裏,同學們都在收拾書包,低聲交談,計劃着放學後去哪裏。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普通。
只有林清月知道,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一點都不普通。
放學鈴一響,她立刻起身,第一個沖出教室。不是因爲她急着去見那位匿名者,而是因爲她想先確認有沒有被跟蹤。
她快步走出教學樓,穿過場,從學校側門出去。這個門平時人少,她特意選的。走出校門後,她沒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拐進一條小巷,站在巷口觀察了幾分鍾。
沒有異常。沒有熟悉的面孔,沒有可疑的車輛。
她鬆了口氣,這才走向公交站。等車時,她給顧言發了條短信:
“我出發了。你那邊怎麼樣?”
顧言很快回復:
“已經到圖書館。對方還沒來。三樓閱覽室靠窗的位置,我穿了藍色外套。”
藍色外套。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公交車來了,林清月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城市在雨中變得模糊,霓虹燈的光暈在水汽中擴散,像融化的糖果。
她看着窗外飛逝的街景,突然想起五年後的某一天。那天她也坐在公交車上,也是這樣的雨天,去參加一個客戶的會議。當時她覺得生活毫無意義,工作、加班、應酬,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輪回。
但現在,她有了目標。一個危險但值得的目標。
市中心圖書館是一棟老式建築,紅磚牆在雨水中顯得格外深沉。林清月下車,撐開傘,走進大門。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她直接上三樓,推開閱覽室的門。
閱覽室很大,一排排書架像沉默的巨人,空氣中彌漫着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靠窗的位置,一個穿藍色外套的背影坐在那裏,面前攤開一本書。
是顧言。
林清月走過去,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各自拿出書來看——這是僞裝。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發出密集的噼啪聲。閱覽室裏的人來了又走,始終沒有第三個人坐到他們這桌。
就在林清月開始懷疑對方會不會來時,一個身影在桌邊停住。
是個女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戴着一頂寬檐帽和口罩,看不清臉。她穿着普通的灰色風衣,手裏拿着一本書。
“請問這裏有人嗎?”她問,聲音刻意壓得很低。
“沒有。”顧言說。
女人坐下,把書放在桌上——《百年孤獨》。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
三人沉默了幾秒。女人先開口,聲音依然很低:“你們誰是‘清溪’?”
這是顧言在論壇上用的假名。
“我是。”顧言說。
女人打量了他幾秒,又看了看林清月:“她是?”
“我同學,一起的。”顧言說。
女人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點頭:“好。我只說一遍,你們聽好,不要問問題,不要打斷我。”
兩人點頭。
女人深吸一口氣,開始說:“我是江城三中09屆的畢業生。李建國是我高三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那一年,我們班有個女生叫沈悅,學習很好,性格內向,家庭條件一般。”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
“李老師對她‘特別關心’,就像他現在對你們的一些同學那樣。單獨補習,心理疏導,寫自我分析報告。沈悅一開始很感激,覺得遇到了好老師。但後來……事情變了。”
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像在給她的敘述伴奏。
“李老師開始讓她寫更私密的東西。她的恐懼,她的秘密,她家庭的問題。然後他用這些東西……控制她。告訴她如果她不聽話,就把這些告訴她父母,告訴學校。”
林清月的手在桌子下握緊。果然,一模一樣的模式。
“沈悅變得越來越沉默,成績也開始下滑。我們幾個朋友想幫她,但她不讓,說李老師是爲她好。”女人的聲音有些顫抖,“後來有一天,她沒來上學。我們去她家找,她媽媽說她在李老師家補課。”
李老師家。這個信息讓林清月心頭一緊。
“我們覺得不對勁,就去了李老師家。開門的是李老師,他看起來很驚訝,說沈悅早就走了。但我們在他家的客廳裏,看見了沈悅的書包。”
閱覽室裏異常安靜,連翻書聲都停止了。
“我們堅持要見沈悅,李老師才把她叫出來。她當時的樣子……我永遠忘不了。眼睛紅腫,頭發凌亂,衣服皺巴巴的。看見我們,她只是搖頭,一句話也不說。”
女人停下來,摘下口罩,喝了口水。林清月看見她的臉——清秀,但蒼白,眼下有深深的疲憊。
“後來呢?”顧言問,聲音很輕。
“後來沈悅退學了。”女人說,“她父母給的理由是‘心理健康問題需要休養’。但我們知道不是。是李老師她的,因爲他怕事情敗露。”
“你們沒報警嗎?”
“報了。”女人苦笑,“但沒用。李老師說他只是在輔導學生,沈悅的‘精神狀態不穩定’,說的話不可信。學校也站在他那邊,說他是優秀教師,不可能做那種事。而且……沈悅自己不敢作證。她太害怕了。”
又是這樣。受害者不敢發聲,加害者逍遙法外。
“李老師爲什麼能調到一中?”林清月問。
“因爲三中想壓住這件事。”女人說,“與其讓醜聞曝光,不如讓他‘正常調動’。一中那邊不知道內情,或者知道了但裝作不知道。畢竟李老師的教學成績確實不錯,帶的班高考分數高。”
教學成績。又是這個。只要成績好,其他的都可以忽略。
“沈悅現在在哪裏?”顧言問。
“不知道。”女人搖頭,“退學後她就搬走了,換了所有聯系方式。我們這些同學也漸漸斷了聯系。但我知道,她這輩子都毀了。”
她重新戴上口罩,站起身:“我要說的就這些。你們小心點,李建國很危險,而且他背後可能有人。五年前的事能壓下去,五年後也一樣能。”
“等等。”林清月叫住她,“如果我們想阻止他,需要證據。你有什麼建議嗎?”
女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有一個筆記本,黑色的,硬皮。裏面記着所有他‘輔導’過的學生的信息,還有他們的‘弱點’。如果能拿到那個筆記本,就是鐵證。”
黑色硬皮筆記本。林清月想起在李老師辦公室抽屜裏看到的那本。
“但那筆記本他一定藏得很好。”女人繼續說,“而且他很謹慎,不會輕易讓人接近。你們……好自爲之吧。”
她說完,轉身離開,很快消失在書架間。
林清月和顧言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雨還在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圖書館的燈一盞盞亮起。
“黑色筆記本。”林清月低聲重復。
“明天。”顧言說,“明天補習的時候,找機會看看。”
“太危險了。”
“但必須做。”顧言看着她,“如果那個筆記本真的存在,而且真的像她說的那樣,那它就是最直接的證據。”
林清月知道他說得對。但她也知道,如果被李老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我們得有個計劃。”她說,“一個詳細、周全的計劃。”
兩人在圖書館又待了半小時,討論各種可能性,制定備用方案。離開時,雨已經小了,街道溼漉漉的,反射着路燈的光。
走出圖書館大門,林清月突然看見對面街角站着一個人影。
雖然距離很遠,雖然天色很暗,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陳小雨。
女孩站在雨中,沒有打傘,就那樣站着,看着圖書館的方向。雨打溼了她的頭發和校服,她像一尊溼透的雕像。
她在等誰?
林清月心裏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快步穿過馬路,朝陳小雨走去。
但就在她走到一半時,一輛黑色轎車駛過,濺起一片水花。等她再看向街角時,陳小雨已經不見了。
只有溼漉漉的地面,和街燈投下的、搖曳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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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