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舊工棚內，氣氛比往凝重。

那塊攤位上得來的“焦炭”靜靜躺在木桌中央。在工棚略顯昏暗的光線下，其表面那些黯淡的銀色斑點，確實比在坊市陽光下時清晰了一些，仿佛被某種環境激活。柳晴好奇地用特制的骨針輕輕刮下一點粉末，放在掌心仔細端詳。

“這粉末……對靈氣幾乎完全惰性。”柳晴驚訝道，“我用木系、水系靈力試探，毫無反應。但它本身的質地極其致密堅硬，遠超尋常礦石。”她又嚐試將粉末靠近一小塊夜光苔，夜光苔的熒光立刻變得不穩定，明暗劇烈閃爍，仿佛受到了擾。

凌霄則將“焦炭”靠近鏽劍。這次無需靈力激發，鏽劍劍身便自發地傳來清晰的渴望與“親近”感，劍內那暗紅紫色的星璇旋轉速度都加快了一絲。當“焦炭”與鏽劍輕微接觸時，接觸點甚至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看不見的銀色電弧。

“看來，此物與星辰之力，尤其是某種極爲古老或本源的星辰力量有關。”凌霄沉吟，“它對常規靈力無感，卻能與鏽劍（本質也是星辰劍元）共鳴，還能擾夜光苔這類次級星力感應物。或許……是一種經歷了極端星力環境淬煉、性質發生本改變的‘星隕核心’或‘法則沉澱物’。”

他拿起那幾片奇特的暗紫色葉片：“這些葉片的紋路，柳師姐可認得？”

柳晴接過來，在燈光下仔細辨認，又取出幾本植物圖譜對照，最終搖頭：“從未見過。但這紋路走向……讓我想起一種傳說中的‘陰文’，據說是上古某些修士用來記錄與陰煞、死亡、封印相關信息的特殊符號。不過我只是在雜記裏看過描述，不敢確定。”

“又是上古……”方奎皺眉，“林師弟，你最近好像總和這些沾邊。青石坪古陣、短杖星圖、現在這焦炭和怪葉……會不會太巧了？”

凌霄默然。確實太巧了。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將他推向某個與古老星辰和封印秘密相關的漩渦。星象閣老執事的借物與警告，鏽劍的蘇醒與感應，一次次看似偶然的發現……這一切背後，是否真有某種因果或布局？

他甩開這些紛亂思緒，眼下更重要的是迫在眉睫的現實威脅。

將坊市遭遇影部威脅的事告知兩人，方奎臉色沉了下來：“他們越來越肆無忌憚了。坊市都敢公然圍堵威脅，下次恐怕真敢在黑風谷或更偏僻的地方下死手。”

“錢楓和趙猛已經將我們視爲必須清除的障礙。”凌霄道，“消極躲避沒用。我們必須主動破局。”

“如何破局？”柳晴問。

“從他們最在意的地方下手。”凌霄眼中閃過銳光，“趙猛在意的是聯盟的權威和資源控制權。錢楓在意的是陣堂的影響力和他叔父的地位。我們就從這兩點切入。”

他看向柳晴：“柳師姐，你的‘清瘴丸’和‘驅陰粉’改進得如何了？最快多久能做出第一批效果穩定、成本可控的樣品？”

柳晴精神一振：“‘清瘴丸’的配方基本定型，我用黑水薊替代了兩種較貴的輔藥，效果只減弱一成，但成本降低了近四成！小批量制作的話，三天內能做出三十顆。‘驅陰粉’還需要調整配比，避免對土壤造成輕微污染，大概需要五天。”

“好！”凌霄點頭，“方師兄，你立刻去打聽，聯盟內部大比的具體時間、地點、形式和獎勵。尤其是，他們是否允許或鼓勵參賽團隊使用‘自研輔助物品’。”

方奎立刻明白：“你想在大比上，用我們的藥散……？”

“不是直接用。”凌霄搖頭，“聯盟大比，趙猛肯定想辦得漂漂亮亮，展示聯盟的‘團結’與‘實力’。如果我們貿然闖入或挑釁，只會被群起攻之。我們要做的，是讓他們的‘大比’出點‘意外’，或者，讓某些‘有心人’注意到我們的東西。”

他詳細說出自己的計劃：“首先，柳師姐盡快做出樣品。方師兄，你利用你的關系，在不暴露我們的前提下，將‘清瘴丸’和‘驅陰粉’的效果‘無意間’透露給幾個與聯盟若即若離、或者對聯盟霸道作風不滿的小團隊，尤其是那些常去黑風谷、切實需要這類物資的隊伍。可以低價甚至免費贈送幾份試用，但一定要強調是‘某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同門’私下研究所得。”

“這是要……在聯盟外部，先建立口碑和需求？”柳晴恍然。

“對。聯盟壟斷了風鳴峽等富庶區域的任務和資源，很多中小團隊敢怒不敢言，只能去更危險或貧瘠的區域。我們的藥散若能幫他們降低風險、提升效率，他們自然會記住這份人情，並對能提供這種‘實惠’的源頭產生好奇。”凌霄解釋，“屆時，聯盟大比，若有人使用了效果顯著的非聯盟‘輔助品’並取得好成績，你說趙猛會怎麼想？其他圍觀者又會怎麼想？”

“他會懷疑內部有人吃裏扒外，或者有外部勢力在挖牆角，人心浮動。”方奎眼睛發亮，“而其他團隊看到有比聯盟內部提供的（如果有）更好更便宜的選擇，對聯盟的依賴性就會降低！”

“這只是第一步，制造裂痕和對比。”凌霄繼續道，“第二步，針對錢楓。他不是想在陣堂評審會上打壓我們嗎？我們就在他擅長的領域，用更‘正統’的方式，給他找點麻煩。”

“陣堂近期有什麼公開活動嗎？”柳晴問。

“我打聽到，”方奎接口，“半個月後，陣堂有一次面向所有內門弟子和客研弟子的‘基礎陣法實戰解析會’，由幾位執事輪流主持，講解經典陣法案例，並設有‘自由提問與辯論’環節。錢楓作爲內門弟子代表，肯定會參加並積極表現。”

“解析會……自由辯論……”凌霄手指輕敲桌面，“很好。方師兄，你這幾天，除了打探聯盟大比消息，重點研究一下錢楓之前那個‘小五行輪轉陣優化’方案的公開資料。找出其理論依據、設計邏輯上的薄弱點，或者可能存在的、未被公開提及的缺陷、限制條件、以及實際應用中的潛在風險。要證據確鑿，符合陣法基礎原理。”

方奎有些遲疑：“找理論漏洞？我對陣法理解遠不如錢楓，怕難以切中要害。”

“不需要你完全理解。”凌霄道，“你只需要把他方案中引用的經典理論、數據對比、推導過程，與權威典籍進行逐條核對，找出任何可能存在的不嚴謹、過度引申、或選擇性使用數據的地方。同時，留意他方案中對成本、復雜度、適用環境的描述，是否有模糊或回避之處。把這些疑點整理出來，交給我。”

他看向兩人：“第三步，我們自己。實力是本。方師兄，你剛突破煉氣四層，需要穩固，並將《磐石甲》與刀法結合。柳師姐，盡快提升至三層巔峰，你的《水木靈華訣》在治療和輔助方面潛力很大。而我……”

他目光落回那塊“焦炭”和鏽劍上：“我需要嚐試煉化此物，或者至少弄清它與鏽劍共鳴的深層原因，看看能否讓鏽劍和我的修爲，再進一步。”

計劃周密，目標明確。三人不再多言，立刻分頭行動。

接下來的子，舊工棚的燈光依舊常亮，但氣氛中多了幾分銳利的鋒芒。

柳晴在試驗角幾乎不眠不休，反復調整配方，測試藥效。第一批三十顆“清瘴丸”在第三天深夜出爐，丹藥呈暗青色，散發着淡淡的清涼藥香。她自己試服半顆，在模擬的陰煞環境中（用一些陰屬性材料布置）堅持的時間明顯延長，且無副作用。驅陰粉的改進也取得突破，找到了一種廉價的“陽炎草灰”作爲中和劑，解決了土壤污染問題，效果反而更持久。

方奎則化身“情報分析員”。他通過庫房老執役、庶務堂相熟弟子等渠道，很快弄到了聯盟內部大比的詳細章程（果然允許使用“經團隊自主研發、符合安全規範”的輔助物品），以及錢楓那篇“小五行輪轉陣優化”方案的完整版（在陣堂內部交流庫可以查閱）。他拿出當年核對庫房賬目的細心，將方案中每一處引用、每一個數據、每一句結論，都與博聞樓中的權威典籍進行比對，密密麻麻記錄了十幾頁疑點。其中確實發現了幾處引用典籍版本有誤、數據對比樣本量不足、以及將“特定條件下的理想值”含糊描述爲“普遍提升”的問題。雖然都是細枝末節，不足以否定整個方案的價值，但在嚴謹的學術辯論場合，足以讓對方手忙腳亂，顏面受損。

凌霄則進入了更深層次的閉關。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用雙屬性劍元激發“焦炭”，而是嚐試將心神沉入鏽劍，以劍爲媒介，去“溝通”那塊神秘的物體。

過程極其艱難。“焦炭”仿佛一個黑洞，吸收着試探的劍元和神念，卻極少反饋。只有在極偶然的情況下，當他將星辰劍元與幽冥劍元以某種特殊的頻率和比例同時震蕩，模擬出類似星辰生滅、陰陽輪轉的意境時，“焦炭”內部的銀色斑點才會驟然明亮一瞬，並釋放出一絲精純到極點、也古老到極點的星辰本源氣息！

這氣息與星屑精華的“鋒銳”不同，更加厚重、滄桑，仿佛承載着星辰的記憶與重量。每當這氣息出現，鏽劍便會發出歡悅的鳴顫，劍身星紋更加清晰，劍內的暗紅紫色星璇也會貪婪地吸收這絲氣息，變得更加凝實、深邃。

凌霄福至心靈，不再強求煉化或理解，而是嚐試引導這絲星辰本源氣息，按照《先天導引訣》的路線，在自己經脈中運行。過程痛苦無比，那氣息太過沉重精純，每一次移動都像推動山嶽，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堅持，因爲這氣息所過之處，經脈竟被強行拓寬、加固，血肉骨骼也仿佛經受了一次細微的星辰淬煉，變得更加堅韌，隱隱泛着一層極淡的銀輝。

當這絲氣息最終艱難地匯入丹田時，整個氣旋都爲之震蕩！星辰劍元與幽冥劍元如同受到滋補，同時壯大了一絲，且彼此之間的平衡更加穩固，旋轉軌跡也似乎更加暗合某種天道韻律。他的修爲，在劇痛與收獲中，向着煉氣三層巔峰穩步推進。

五後的傍晚，三方進展匯總。

柳晴成功制備了五十顆“清瘴丸”和三十包“驅陰粉”，成本核算清晰，藥效穩定。

方奎整理出了一份條理清晰、引經據典的“錢楓方案疑點匯總”，並附上了典籍原文截圖和邏輯推演。

凌霄對“焦炭”的探索有了初步心得，雖然未能煉化，但借助其釋放的星辰本源氣息淬體，修爲大進，對星辰之力的感悟加深，鏽劍的星紋更加穩定清晰。

“可以開始第一步了。”凌霄拍板。

次，方奎“偶遇”了三個平裏對聯盟頗有微詞、常去幽蟒澗等危險區域的小團隊隊長，在閒聊中“無意”提起自己認識一位擅長藥劑的朋友，弄到些效果不錯的清瘴驅陰藥散，價格實惠，並“慷慨”地各送了兩顆清瘴丸和一包驅陰粉試用，只說是“朋友所贈，莫問來歷，好用再來”。

這幾個隊長將信將疑，但鑑於方奎平還算靠譜，且藥散看起來不像假貨，便收下了。其中一隊正好次要去幽蟒澗一處陰氣較重的洞采集“陰魂菇”，便嚐試使用了。

兩後，那隊隊長主動找到方奎（通過中間人），語氣激動，追問藥散來源，表示效果極佳，他們深入洞比往常多待了近半個時辰，收獲多了三成，且無人出現陰氣侵體的症狀。願意以市價八成的價格長期購買，並要求保密。

方奎按計劃，只說朋友暫時只能少量提供，且不願露面，但可以定期交易。很快，另外兩隊試用後也反饋良好。一時間，在少數幾個小圈子裏，一種“物美價廉、來歷神秘”的探索輔助藥散，開始悄然流傳。雖然量不大，但口碑迅速建立。

同時，關於聯盟內部大比的消息也傳開了。時間定在十後，地點在外門最大的“演武坪”，形式爲團隊對抗與綜合任務模擬，獎勵頗爲豐厚，據說優勝者能獲得聯盟未來三個月核心任務區域的優先探索權和貢獻點分成。

趙猛爲此造勢頗足，不僅聯盟內部動員，還廣發“觀禮邀請”，儼然一副要確立聯盟在外門“正統”地位的架勢。

而陣堂的“基礎陣法實戰解析會”通知也正式發布，就在七後。錢楓的名字果然出現在“學生代表”名單前列。

時機將至。

第七，陣堂解析會。

會場設在陣堂主殿旁的“萬象閣”，比博聞樓更加宏偉。到場的內門弟子和客研弟子超過百人，濟濟一堂。李長老、王執事、錢廣源等幾位執事端坐台上。

解析會前半段按部就班，由一位資深執事講解一個經典的“四象困陣”實戰案例，分析其布陣要點、靈力節點控制、以及被破陣時的得失。講得深入淺出，台下弟子大多認真聆聽。

到了自由提問辯論環節，氣氛活躍起來。不少內門弟子就案例細節、變種應用、乃至個人心得提出問題或見解，幾位執事也一一解答點評。

錢楓果然活躍，不僅對案例提出了幾個頗有見地的延伸思考，還結合自己“小五行輪轉陣”的優化經驗，闡述了對“陣法自適應與穩定性平衡”的看法，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引得不少弟子點頭，錢廣源執事臉上也露出贊許之色。

眼看風頭出盡，錢楓志得意滿，準備做總結陳詞時，坐在角落客研弟子區域的凌霄，緩緩舉起了手。

“弟子林牧，‘殘劍小隊’客研弟子，有一處不明，想請教錢師兄。”凌霄聲音平穩，在略顯嘈雜的會場中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錢楓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衆目睽睽之下，只能維持風度：“林師弟請講。”

凌霄起身，手中拿着一枚玉簡（方奎整理的疑點匯總）：“方才錢師兄提及，優化方案中，借鑑了‘九宮連環陣’的‘異步激發’理念，並引用《陣道樞機》第三篇第五節關於‘五行節點靈力延遲補償’的論述，作爲理論支撐。弟子細讀《陣道樞機》該節，發現其所述‘延遲補償’，主要針對的是大型復合陣法中，因地域跨度導致的靈力傳輸延遲，其補償算法基於特定地脈模型。而錢師兄將其應用於區區三尺陣盤內的五行輪轉，此‘延遲’從何而來？補償算法是否經過適用性修正？直接引用此理論作爲核心依據，是否……有過度引申之嫌？”

問題一出，會場微微一靜。不少精通陣法的弟子露出思索之色。確實，將應對宏觀地理延遲的理論，直接套用到微觀陣盤內部，邏輯上存在跳躍。

錢楓臉色微變，強自鎮定：“此乃思路借鑑，取其‘異步協調’之精髓，自然要據實際情況調整算法細節。方案中已有簡述……”

“那麼請問錢師兄，”凌霄不給他喘息之機，繼續追問，“方案中稱，優化後陣盤對火屬性主靈修士的聚靈效率提升最高，達百分之十二。但據弟子查閱方案附錄的測試數據，十名火屬性被試者，提升幅度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二不等，差異極大。最終公布的‘百分之十二’，是峰值？平均值？還是最優條件下的理論值？方案中對此未做明確說明，是否容易引人誤解？”

“這……測試個體存在差異，取最具代表性之結果，乃常例！”錢楓辯解，但語氣已有些急促。

“再者，”凌霄步步緊，“關於陣盤復雜度增加導致煉制成本上升的問題，方案中僅以‘可通過熟練度和規模化降低’一語帶過。然據器堂公開材料價格，核心導靈‘火紋銅’與‘柔水晶’用量各增加近四成，僅此兩項，成本便上升超過六成。不知錢師兄所言‘降低’，具體有何量化依據或技術路徑？”

一個個問題，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剖開華麗外表，直指方案中那些被刻意淡化或模糊處理的弱點。雖然每個問題都不足以推翻整個方案，但組合在一起，卻勾勒出一個“理論引用不夠嚴謹、數據表述有誤導性、成本評估過於樂觀”的印象。

會場內響起低低的議論聲。不少弟子看向錢楓的目光，少了幾分崇拜，多了幾分審視。連台上的錢廣源，臉色也陰沉下來。

錢楓額頭見汗，他沒想到對方準備如此充分，且切入點如此刁鑽，全是些看似細枝末節、卻又在學術辯論中極爲致命的“嚴謹性”問題。他試圖反駁，卻發現自己對方案細節的記憶，竟不如這個“外行”對手清晰！引用的典籍章節、具體數據、成本核算……對方顯然做過極其細致的功課！

“我……方案主旨在於思路創新，些許細節，後續自可完善！”錢楓有些氣急敗壞。

“創新固然可貴，然基礎不牢，地動山搖。”凌霄見好就收，微微躬身，“弟子才疏學淺，只是讀方案時心生疑惑，故冒昧請教。錢師兄高見，弟子受教了。”

他坐回原位，神色平靜，仿佛剛才只是一場普通的學術討論。

但會場內的氣氛已然不同。錢楓之前營造的“天才”光環，被這番連珠炮似的質疑問出了裂痕。不少原本對他佩服的弟子，心中也打起了問號。幾位執事，尤其是李長老和王執事，看向凌霄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深意——此子不僅想法新奇，鑽研之深、心思之細，也遠超尋常外門弟子。

錢楓站在那裏，臉色青白交加，感受到四周目光的變化，又氣又羞，卻無從發作，只能恨恨地瞪了凌霄一眼，勉強說了幾句場面話，悻悻坐下。

解析會後續變得索然無味。散會後，錢楓第一時間被錢廣源叫走，想必少不了一番訓斥或詢問。而凌霄則被王執事留下。

“今提問，準備得很充分啊。”王執事笑眯眯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