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演武坪”，今氣氛截然不同。
平素用於弟子切磋、演練法術的寬闊石坪，此刻被劃分出數個涇渭分明的區域。最中央搭起了一座丈許高的木制擂台，鋪着猩紅地毯，着代表“外門探索聯盟”的猛虎旗。擂台四周，劃分了十幾個用白灰圈出的“團隊準備區”和“觀摩區”。坪外邊緣，甚至臨時擺起了幾個攤位，出售飲食、簡單符籙，頗有幾分集會景象。
辰時未到，已有數百名外門弟子聚集於此。有的三五成群，低聲議論；有的獨自抱臂，冷眼旁觀；更多的則是臂系黃帶的聯盟成員，或在各自準備區忙碌，或簇擁在擂台附近，神色興奮。趙猛作爲盟主，身穿嶄新的赭色勁裝，披着象征權威的虎皮坎肩，正站在擂台前與幾位聯盟核心頭目交談，意氣風發，不時發出豪邁笑聲。
“殘劍小隊”三人來得不早不晚，選了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觀摩區角落站定。方奎已提前將聯盟大比的詳細規則摸清：共十二支聯盟核心團隊參賽，分三輪。第一輪“秘境尋蹤”，模擬黑風谷環境，在劃定區域內尋找隱藏信物並規避“妖獸”（由聯盟高手扮演）；第二輪“團隊演武”，擂台混戰，淘汰半數；第三輪“首領挑戰”，剩餘團隊輪流對抗由趙猛親自率領的“聯盟精銳小隊”，最終據三輪總積分排定名次。獎勵確實誘人：前三名團隊，未來三個月享有風鳴峽核心區優先探索權及任務貢獻點額外百分之二十加成；前六名則可獲得聯盟內部貢獻點獎勵及部分稀有物資兌換資格。
規則中明確允許使用“自研輔助物品”，但需提前報備並接受簡單檢查，以防使用違禁或超出煉氣期範疇的物品。
“趙猛這是要一箭雙雕。”方奎低聲道，“既展示聯盟實力和‘公平’規則，吸引更多團隊加入或依附；又通過內部比拼，進一步確立核心團隊的權威和資源分配。”
凌霄點頭，目光掃過那些躍躍欲試的聯盟團隊。大多修爲在煉氣三四層之間，少數領頭者達到五層，裝備也比普通外門弟子精良不少，顯然聯盟成立後，資源確實有所傾斜。
“我們的‘客人’來了嗎？”凌霄問。
“來了。”方奎用眼神示意斜對面觀摩區，“看到那三隊沒有？胳膊上沒黃帶，站得也比較鬆散。就是試用我們藥散的那三隊。他們雖然沒參賽，但來看熱鬧，順便……可能想再接觸一下。”
果然，那三隊人的目光偶爾會掃過這邊，與方奎視線接觸時，微微點頭示意。
辰時三刻，一聲鑼響。
趙猛躍上擂台，運足靈力，聲音洪亮傳遍全場：“諸位同門！今，我‘外門探索聯盟’首屆內部大比，正式開始！旨在切磋技藝，選拔精銳，共探仙途！望諸位參賽兄弟竭盡所能，展我聯盟雄風！也歡迎未入盟的師兄弟觀摩指正，看看我聯盟，是否值得大家信賴依靠！”
場面話說完，第一輪“秘境尋蹤”開始。擂台後方，早已用簡易陣法、幻象符籙和實物道具搭建了一片模擬黑風谷“風鳴峽”地形的區域，約莫三十丈見方，其間怪石嶙峋，霧氣彌漫，甚至布置了陷阱和幾頭披着獸皮、由煉氣四層弟子扮演的“鐵爪妖狼”。
十二支團隊，每隊三人，抽籤決定入場順序和起始方位，限時一炷香，尋找隱藏的十枚“風銅令”。
比賽激烈而富有觀賞性。各隊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的擅長速度，疾馳搜尋；有的精於配合，步步爲營；有的則試圖擾對手，引發混亂。扮演妖獸的聯盟高手也不時從暗處撲出，制造險情。觀摩區不時發出驚呼或喝彩。
凌霄三人的注意力，卻更多放在那些團隊使用的“輔助物品”上。大多是些常見的“輕身符”、“明目符”、“預警鈴”，效果有限。只有兩支排名靠前的團隊，使用了一種類似“尋靈盤”的簡易法器，似乎能大致感應靈氣異常點（風銅令上附有微弱標記），搜索效率明顯提高。
“看來聯盟內部，技術儲備也有限。”方奎低聲道，“那尋靈盤，應該是器堂流出的制式低級貨，範圍小，精度差。”
第一輪結束，六支團隊因找到風銅令數量多、用時短晉級，其中就包括使用簡易尋靈盤的兩隊。
中場休息時，氣氛更加熱烈。聯盟成員圍攏在晉級隊伍周圍恭賀。那三支試用過藥散的非聯盟小隊，則悄悄湊到了方奎附近。
“方師兄，”其中一位隊長壓低聲音，“上次的藥，還有嗎？效果真不錯！我們隊裏兄弟都想要點備着。”
“是啊，今天看這大比，聯盟用的那些符啊盤的，貴不說，效果也就那樣。還是你們的藥實在。”
方奎按照計劃，面露難色：“不瞞幾位，我那朋友……脾氣有點怪，不願張揚，產量也有限。上次是看交情才勻出來一點。現在嘛……”
他頓了頓，看着擂台上正在準備第二輪的隊伍，若有所指：“我聽說，聯盟內部，好像也有人私下在打聽效果好的藥散？不知道是不是也想采購……”
這話如同石子投入水面。三位隊長臉色都是一變。聯盟若壟斷或仿制了這種藥散，對他們這些非聯盟小隊更不利。
“方師兄，幫幫忙！價格好商量！我們保證不外傳來源！”一位隊長急道。
“這個……我盡量問問。”方奎模棱兩可，“不過，我朋友最近似乎在研究一種新藥，對抵御‘風毒瘴’（風鳴峽特產）有奇效，還在試驗階段……”
他故意留下話頭，吊足胃口，又暗示“產量有限”、“可能被聯盟盯上”，成功激起了這幾人的緊迫感和競爭心理。
第二輪“團隊演武”很快開始。六支隊伍抽籤，三場同時進行，擂台混戰，倒地不起或出界者判負。戰鬥更加直接激烈，靈力碰撞聲、呼喝聲、觀衆的呐喊聲不絕於耳。最終，三支實力最強、配合最默契的隊伍勝出，其中兩支仍是擁有簡易尋靈盤的隊伍。
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輪，“首領挑戰”。由趙猛親自帶領兩名煉氣五層、三名煉氣四層的聯盟精銳，守擂。三支勝出隊伍，依次上台挑戰。
第一支隊伍，上去不到半柱香，便被趙猛狂暴的“虎煞訣”配合隊友默契的陣法合擊，打得潰不成軍，狼狽落敗。
第二支隊伍，吸取教訓，試圖遊鬥消耗，但趙猛小隊經驗老辣，很快抓住破綻，逐個擊破。
輪到第三支隊伍——也是此前表現最優、擁有一件改良版尋靈盤（似乎精度更高）的隊伍。隊長是個煉氣五層的精悍青年，似乎與趙猛關系不錯，上台前還互相拍了拍肩膀。
戰鬥開始，這支隊伍果然不同。他們並不硬拼，而是利用尋靈盤對擂台上殘留靈力波動的敏銳感應，提前預判趙猛小隊的合擊方位，頻頻閃避，並伺機反擊。雖然個體實力有差距，但憑借出色的預判和配合，竟與趙猛小隊周旋了將近一炷香時間，場面一度膠着。
觀摩區響起陣陣驚嘆。
“那尋靈盤好像真有點門道！”
“是啊，能提前感知靈力流向，這在對戰中太有用了！”
“聯盟果然藏龍臥虎！”
趙猛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久攻不下，低吼一聲，周身虎煞之氣暴漲，攻勢驟然猛烈數分，不惜消耗也要速勝。
就在他全力爆發，一拳轟向對方隊長，拳風呼嘯，虎影凝實，眼看就要奠定勝局時——
異變突生！
對方隊長前佩戴的一塊、原本用來激發尋靈盤核心陣紋的、雞蛋大小的白色玉珠，突然“啪”的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緊接着，尋靈盤靈光瞬間紊亂、熄滅！那隊長預判失誤，身形一滯！
趙猛鐵拳已至！
“砰！”
結結實實轟在對方膛！那隊長慘哼一聲，口噴鮮血，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擂台邊緣，掙扎兩下，竟沒能立刻爬起來。
全場譁然！
趙猛也愣了一下，收拳而立，眉頭緊鎖。勝是勝了，但這勝利來得……有點蹊蹺。那玉珠早不碎晚不碎，偏偏在關鍵時刻？
聯盟的執事弟子連忙上台救治。檢查後發現，那玉珠似乎是因內部靈力回路長時間超負荷運轉，加上剛才趙猛拳風帶來的劇烈靈力震蕩，導致材質疲勞破裂。屬於“意外事故”。
但台下已議論紛紛。
“嘖嘖，關鍵時刻掉鏈子……”
“那尋靈盤看着厲害，原來這麼不結實？”
“也不知道是東西不行，還是……”
各種猜測四起。那支落敗隊伍的成員臉色難看，看向趙猛的目光也帶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趙猛雖然宣布了勝利，但臉色並不好看。這場預期中彰顯聯盟技術與實力完美結合的“精彩對決”，以這樣一種意外收場，效果大打折扣。
凌霄在角落裏，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方奎則對他微微點頭。
那枚玉珠……自然不是單純的意外。方奎通過庫房老執役的關系，早就打聽到，那改良尋靈盤的核心“聚靈玉珠”，是那支隊伍花大價錢從器堂一位弟子手中私下購得，並非正規煉制，存在微小的設計瑕疵——在持續高強度靈力沖刷和特定頻率震蕩下，有極低概率碎裂。而趙猛的“虎煞訣”拳風，恰好帶有那種震蕩特性……方奎只是在“不經意間”，將這一點“常識”透露給了那支隊伍的一個對技術細節頗爲自負的成員。對方是否在賽前檢查、調整或超頻使用玉珠，那就不得而知了。
計劃的第一步——在聯盟最風光的時候，制造一點小小的、與技術可靠性相關的“瑕疵”和猜疑——已然達成。
大比最終以趙猛小隊全勝告終，頒獎儀式按部就班。但氣氛比開場時，明顯冷了一些。許多非聯盟弟子看向那些聯盟精英裝備（尤其是尋靈盤類物品）的目光，少了幾分羨慕，多了幾分審視。
散場時，人流如織。那三支非聯盟小隊再次湊到方奎身邊，態度更加懇切。
“方師兄！務必幫我們引見一下！價錢好說！我們只要可靠的東西！”親眼見到聯盟“高級貨”關鍵時刻掉鏈子，他們對那種“樸實無華但效果實在”的藥散，需求更加迫切。
方奎這次鬆了口風：“我那朋友……最近確實做出了一點新樣品，效果比清瘴丸更好，專克風鳴峽深處的‘蝕骨陰風’。不過，量真的很少，而且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不想露面，交易通過我進行。而且，第一次交易，他需要你們用一些……特別的東西來換。”方奎按照凌霄事先的吩咐，說出要求，“比如，你們在黑風谷各處發現的、奇怪的、不認識但感覺不一般的石頭、植物、或者古老碎片。不需要多珍貴，但必須是他沒見過的‘稀奇玩意兒’。他說這是他的‘研究癖好’。”
用未知奇物換急需藥散？這個條件雖然古怪，但對這幾支常在險地摸索、手裏多少有些莫名其妙戰利品的小隊來說，並不難接受，反而顯得那位“神秘藥師”更加高人風範——不圖財，只求未知知識。
“沒問題！” “我們回去就整理！” “什麼時候能交易？”
“三後，還是這裏，傍晚。”方奎定下時間地點，“不過，此事絕不可外傳。若是讓聯盟知道……”
“明白！明白！”三人連連保證，欣喜離去。
看着他們背影，柳晴小聲道：“林師弟，你要那些奇怪東西，是爲了……”
“尋找線索，拓寬材料來源，也順便看看，這些常年在外的隊伍，有沒有撿到類似‘焦炭’或‘怪葉’的東西。”凌霄道，“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以物易物’的方式，我們能更隱秘地建立一個以‘實用藥散’爲紐帶的小圈子。這個圈子不涉及權力爭奪，只關乎實實在在的生存和收益，反而可能更穩固。”
方奎佩服道：“一石三鳥。既推廣了藥散，建立了潛在盟友網絡，又收集了可能的研究材料，還進一步凸顯了聯盟提供物資的‘不可靠’。林師弟，你這手……”
“還沒完。”凌霄望向正在被聯盟成員簇擁着離開、臉色卻不算太好的趙猛，“我們給他準備的‘驚喜’，可不止一個。”
果然，第二天，坊間開始流傳一些小道消息。
有的說，聯盟大比上那尋靈盤玉珠碎裂，是因爲用了劣質材料，以次充好。
有的說，聯盟內部提供的輔助物品，價格虛高，效果卻不穩定，遠不如某些“隱士同門”私下制作的實惠。
還有的說，聯盟正在暗中調查，是誰在向外兜售效果好的藥散，想斷了別人的財路，好壟斷生意。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方奎多年經營的人脈和情報網，在散布消息、引導輿論方面，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雖然動搖不了聯盟的本，卻足以讓許多觀望中的外門弟子心中，對聯盟的“權威”和“無私”打上一個小小的問號。
而“殘劍小隊”這邊，三後傍晚，在演武坪偏僻角落，方奎順利完成了第一次“以物易物”交易。用十顆加強版“清瘴丸”和五包“驅陰粉”，換回了七八樣奇奇怪怪的東西：一塊溫熱的紅色石頭，一截會自己微微扭動的枯藤，幾枚刻着怪異符號的獸骨，一片硬如鐵片的黑色葉子，還有一小塊散發着淡淡腥甜氣味的暗綠色凝膠。
柳晴如獲至寶，立刻拿回工棚研究。凌霄則對那截會動的枯藤和刻符獸骨多看了幾眼，前者隱隱有微弱生命波動，後者符號風格與那幾片怪葉上的“陰文”略有相似，但更加粗糙。
交易過程隱秘迅速，雙方滿意。那三支小隊得到了急需的物資，並對“神秘藥師”的“怪癖”守口如瓶。方奎則和他們約定，每月可交易一次，並暗示，如果介紹其他“可靠”且“有稀奇玩意兒”的小隊來，交易份額可以酌情增加。
一條隱秘的、基於實用利益交換的“非聯盟”渠道，悄然建立。
然而，就在他們以爲可以暫時喘息，專注於提升實力和研究新得材料時，來自陣堂的一紙通知，打破了短暫的平靜。
通知是趙執事親自發來的，語氣嚴肅：
“客研弟子林牧、方奎、柳晴：爾等所提交之前瞻研究設想，涉及‘多變量復合感應’及‘敵意生物場模糊感知’，思路大膽，然理論依據薄弱，實驗路徑不明。按客研規程，需進行中期可行性答辯。茲定於五後，於陣堂‘研論室’，由錢廣源執事主持，相關執事及三名內門弟子代表參與評審。若答辯未通過，或無法提供清晰技術路徑及初步驗證數據，客研資格將面臨重新評估，資源支持亦可能削減。望爾等早做準備。”
錢廣源主持！三名內門弟子代表，錢楓必在其列！
這分明是借“中期答辯”之名，行打壓審查之實！
“他們反應好快！”方奎臉色難看，“解析會才過去幾天，這就找上門來了！還偏偏是錢廣源主持！”
柳晴也慌了：“多變量感應和敵意感知，我們只有設想，連實驗都沒開始做啊！怎麼可能在五天內拿出清晰路徑和驗證數據？”
凌霄看着通知，眼中卻並無太多意外，反而閃過一絲冰冷的了然。
“看來，我們在解析會上給錢楓的難堪，他叔父這是要親自找回來了。順便，敲打我們，乃至敲打支持我們的李長老和王執事。”凌霄緩緩道，“五期限，故意卡得這麼緊，就是想讓我們倉促應對，出錯，然後名正言順地削減甚至取消我們的客研資格。”
“那我們怎麼辦？”方奎急問，“放棄那些超前設想，只匯報原有的感應陣優化進展？”
“不行。”凌霄搖頭，“那樣正中他們下懷。他們會說我們思路混亂，好高騖遠，浪費資源。必須迎戰，而且，要在他們設定的戰場上，打贏。”
“可我們什麼都沒有啊！”柳晴快哭了。
“不，我們有。”凌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新換來的奇物，最後落在那塊“焦炭”和幾片怪葉上。
“多變量感應……敵意感知……”他喃喃自語，腦中飛快回憶着短杖星圖的浩瀚，碎星湖漩渦的能量流動，鏽劍對星辰的共鳴，以及那幾片怪葉上疑似“陰文”的紋路……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逐漸在他心中成形。
“方師兄，柳師姐，接下來五天，我們要拼一把。”凌霄抬起頭，眼中燃燒着驚人的神采，“他們想要數據和路徑？我們就給他們一個……他們絕對想不到的‘路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