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從懷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羅盤表面刻着繁復的星圖，但中心指針卻在不停顫動，無法穩定指向。她又取出一塊溫潤的白色玉佩，玉佩此時也光芒黯淡。
“擾很強。”蘇晚收起羅盤，摩挲着玉佩，“我母親留下的‘引路佩’也感應模糊。”
她抬頭看向沈顧，眼神認真：“我們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就地尋找隱蔽處療傷，恢復部分實力後再圖離開。但此地危險，我們狀態太差，未必能撐到恢復。第二，向迷霧林外圍移動，盡快離開險地，但可能暴露行蹤，被可能存在的追蹤者發現。”
沈顧幾乎沒有猶豫：“先療傷。沒有狀態，去哪都是死路一條。”
蘇晚點頭，顯然也是這個想法。她指了一個方向：“那邊水聲更清晰，可能有溪流或水潭。水源附近通常靈氣稍濃，也便於處理傷勢。但需萬分小心，水源也是鎖靈獸常至之地。”
兩人互相攙扶着起身。沈顧能感覺到蘇晚身體的虛弱和微微顫抖，而蘇晚也能察覺到沈顧體內那股極不穩定的、危險的力量波動。一種奇異的同病相憐和必須相互依靠的緊迫感，在沉默中彌漫。
他們謹慎地在迷霧中行進。腳下是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層，踩上去鬆軟無聲。霧氣不僅遮擋視線，似乎還能削弱感知，沈顧發現自己的靈力在這裏被壓制到了平時的一半都不到。
走了約莫一刻鍾，水聲漸響。撥開一片垂落的藤蔓，前方出現了一條寬約兩丈的小溪，溪水清澈，潺潺流淌。溪邊有一小片相對燥的碎石灘，不遠處還有一個被藤蔓半遮掩的山洞入口，黑黢黢的，不知深淺。
“就是這裏。”蘇晚觀察了一下四周，“山洞或許可用，但需先探查。”
沈顧點頭，示意蘇晚留在原地，自己握着刀，小心翼翼地靠近山洞。洞口不大，勉強可容兩人並肩進入。他凝神感應，洞內沒有活物氣息，只有一股淡淡的、溼的土腥味和某種淡淡的甜香。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傾聽回聲。石頭滾動了一段距離停下，沒有觸發什麼陷阱，也沒有驚動什麼生物。
“可以進。”沈顧返回，攙着蘇晚走進山洞。
洞內比想象中深，有十餘丈，最裏面較爲寬敞燥，頂部還有一道狹窄的裂縫透下些許天光。角落裏散落着一些枯的苔蘚和不知名的小型動物骨骸，但看起來已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蘇晚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幾塊照明用的熒光石，嵌入石壁，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洞。她又取出兩個蒲團、一張毯子和一些瓶瓶罐罐。
“我需要至少三天時間來穩定神魂，修復天命之鎖的損傷。”蘇晚一邊說，一邊服下幾枚丹藥，“這期間幾乎無法動用力量，也無力爲你護法。你自己的問題，必須盡快解決。”
她看向沈顧，眼神凝重：“你的雙鎖暴走，單靠你自己壓制，成功率不足三成。一旦失控，在這密閉山洞裏，我們兩個都活不了。”
沈顧沉默。他知道蘇晚說的是事實。系統給出的失控風險是“極高”。
“你有辦法？”他問。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又取出一卷古樸的、非金非玉的銀色卷軸。卷軸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流動的銀色符文，散發着與蘇晚同源但更加古老浩瀚的氣息。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天命契約卷軸’殘篇。”蘇晚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原本用於共享天命、分擔反噬、或進行深層次的力量聯結。我可以嚐試……以它爲基礎，構建一個臨時的‘天命共鳴場’，用我的天命之力爲你紊亂的力量提供一個外在的‘秩序錨點’，引導它們歸於穩定。”
她看向沈顧：“但這很危險。首先，共鳴一旦建立，你我之間的命運聯系會大幅加深，你的部分情緒波動和力量狀態，我可能會被動感知，反之亦然。其次，我的天命之力現在也很脆弱，若你的力量過於狂暴，可能沖垮共鳴場，導致我神魂遭受二次重創。最後……”
她頓了頓：“這個過程，需要你對我……完全放開戒備，允許我的力量進入你的意識核心區域。這等同於將性命交托於我。”
沈顧瞳孔微縮。完全放開戒備，讓別人的力量進入意識核心？這對於經歷過家族背叛、深知人心險惡的他來說，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山洞內陷入沉寂，只有洞外隱約傳來的溪流聲。
許久，沈顧緩緩開口：“爲什麼？這樣做，你的風險似乎比我更大。”他指的是蘇晚可能遭受的二次重創。
蘇晚迎着他的目光，沒有回避：“因爲我看不清你的未來。這份‘未知’，對我，對我背負的宿命，可能至關重要。你不能死在這裏，至少不能在我弄清楚某些事之前死在這裏。這是一場賭博，賭你的價值，值得我冒這個險。”
理由依舊理智而現實，甚至有些冷酷。但沈顧卻莫名地，比聽到任何高尚的理由都更覺得可信。
他再次沉默，內心天人交戰。
系統的聲音也在腦海中響起：【分析提議……天命之力屬於極高階命運側力量，若引導得當，確實有可能輔助鎮壓暴走鎖力，並提供長效穩定框架。但宿主需承擔意識入侵風險。綜合評估：可行性41%，風險等級：極高。建議宿主自行決斷。】
41%的成功率，極高的風險。
但不行呢？失控概率超過七成。
“我需要做什麼？”沈顧最終開口，聲音低沉。
蘇晚似乎鬆了口氣，但又立刻繃緊：“坐下，與我相對。閉目，收斂所有主動防御意識，盡可能將心神沉入識海深處。剩下的，交給我。記住，無論過程中感受到什麼，看到什麼，除非我讓你醒來，否則絕不可主動抗拒或蘇醒，否則前功盡棄，你我皆危。”
沈顧依言盤膝坐下，與蘇晚面對面，相隔不過三尺。他能聞到蘇晚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與某種清冷香氣的味道。他最後看了蘇晚一眼，那雙星眸中此刻只有全神貫注的凝重。
閉目，深呼吸，他開始艱難地收斂意、壓下暴怒、放鬆每一寸繃緊的肌肉和精神。這是一個極其違背本能的過程，尤其是在力量暴走的狀態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的意識緩緩下沉，仿佛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海。外界的感知變得模糊，只有體內那兩股狂暴力量如同岩漿般奔騰的痛楚依舊清晰。
就在這時，一道清涼的、銀色的光，出現在這片意識黑暗的邊緣。
那光芒並不強烈，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秩序感和……慈悲感？它緩慢而堅定地靠近，照亮了周圍翻騰的猩紅與暗紅霧氣。霧氣仿佛被驚擾，變得更加狂暴，撲向銀光，試圖將其吞噬。
銀光只是平靜地閃爍着，任由霧氣沖刷，自身卻如同亙古不變的礁石，緩緩展開，化作一張巨大的、由無數銀色絲線編織成的網——那是天命契約卷軸的力量顯化。
銀絲溫柔而堅韌地滲透進猩紅與暗紅的霧氣中。沒有強行鎮壓，沒有激烈對抗，而是如同溪流引導洪峰，如同軌道引導列車，開始爲這兩股狂暴的力量勾勒出運行的軌跡。
沈顧感到一種奇異的“被梳理”的感覺。劇痛並未消失，但那種混亂無序、隨時要爆炸的失控感，開始減弱。銀絲在引導力量的同時，似乎也在安撫他躁動的心神，傳遞來一種寧靜、悠遠、仿佛仰望星空般的浩大意境。
【檢測到高階秩序力量介入……開始輔助梳理……戮之鎖運行軌跡優化……暴怒之鎖能量逸散率降低……構建初步協同回路……】
系統的提示音變得平穩。
然而，就在這看似順利的過程中，異變陡生！
當銀絲試圖觸及沈顧意識最深處、那片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探明的區域時，一股難以形容的、混沌而浩瀚的排斥力驟然爆發！
“唔——！” 外界的蘇晚身體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染紅了前的衣襟。她維持着結印的雙手劇烈顫抖，指尖的銀光明滅不定，那張銀色的巨網也劇烈波動起來，仿佛隨時要破碎。
意識海中，沈顧也感受到了那股來自自身最深處的排斥。那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絕對不允許被窺探的自我保護。這股力量甚至引動了剛剛被梳理的戮與暴怒之力，三者隱隱有混合爆發之勢！
危急關頭，蘇晚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面前懸浮的銀色卷軸上。
卷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更多的、更加凝實的銀絲洶涌而出，不再試圖深入沈顧意識最深處，而是轉而全力加固已經構建的力量疏導框架，並將那股混沌的排斥力暫時“隔離”開來。
這是一種妥協，也是一種智慧的取舍。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內的熒光石光芒依舊柔和，映照着兩張年輕而蒼白的臉。蘇晚的汗水浸溼了額發，身體因爲過度透支而微微搖晃，但她依舊咬牙堅持，維持着共鳴場的穩定。
沈顧體內，猩紅與暗紅的力量在銀色網絡的引導下，開始從完全的暴走混亂，逐漸形成兩個相對獨立又隱隱呼應的循環體系。雖然依舊狂暴，但已有了“秩序”的雛形。那股混沌的排斥力也緩緩平息，重新沉入意識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兩天。
蘇晚指尖的銀光終於緩緩熄滅，她整個人如同虛脫般向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沈顧扶住。
沈顧此時已經蘇醒。他感覺體內雖然依舊力量澎湃，劇痛也未全消，但那種隨時會爆炸的失控感已經消失。
戮之鎖與暴怒之鎖如同被套上了繮繩的烈馬，雖然依舊桀驁，但已可駕馭。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感覺，自己對這兩種力量的領悟和掌控，似乎上了一個台階。
他看着懷中昏迷過去、氣息微弱但總算平穩的蘇晚，心情復雜難言。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眉心處甚至出現了一道極淡的、銀色的裂紋痕跡——那是過度透支天命之力傷及本源的標志。
他小心翼翼地將蘇晚放平在毯子上，蓋好。然後走到洞口，布置了幾個簡單的預警和遮蔽氣息的小禁制。
回到洞內，他坐在蘇晚旁邊，開始按照新的力量軌跡運轉雙鎖，鞏固成果。同時，系統也給出了新的提示：
【雙鎖暴走狀態解除。‘戮之鎖’與‘暴怒之鎖’初步協同完成，戰鬥時可同時激發，威力疊加，精神負荷降低30%。檢測到‘天命共鳴’殘留效果，獲得臨時狀態：天命眷顧（微弱）——對命運類負面影響的抗性小幅提升。】
【警告：意識深處存在未知高階屏蔽/保護機制，系統無法分析。建議宿主謹慎對待。】
未知的保護機制？沈顧想起那股混沌的排斥力。是空白鎖體的秘密？還是系統的自我保護？抑或是……別的什麼？
他沒有深究，現在最重要的是恢復實力。
三天時間，在寂靜與療傷中緩緩流逝。
沈顧的外傷基本痊愈，雙鎖之力也穩定在了新的平衡點上，實力比觀星台之戰前還有所精進。蘇晚在第三天傍晚蘇醒，雖然依舊虛弱，但神魂傷勢已穩住，天命之鎖的損傷需要更長時間和特定寶物才能修復。
“我們該走了。”蘇晚坐起身，聲音依舊有些無力，“此地不宜久留。我的‘引路佩’感應愈加明顯，指向迷霧林東南方向。那邊可能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它。”
沈顧點頭。兩人收拾妥當，走出山洞。
……
過了許久，他們終於來到了一片山谷中央，眼前是一座半坍塌的、爬滿青藤的古廟。
古廟造型古樸，用的是一種暗紅色的石材，風格與現今永錮界的建築迥異。廟宇大部分已經倒塌，只剩下一個相對完整的主殿和半截殘塔。殘塔頂端，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反射着微光。
蘇晚手中的引路佩，此刻正散發出溫和而持續的暖意，明確指向那座古廟。
“就是那裏。”蘇晚凝視着古廟，眼中浮現出疑惑和一絲追憶，“這種建築風格……我在母親留下的某些古老卷宗裏見過，疑似……‘鎖煉之戰’前的遺跡。”
鎖煉之戰？沈顧想起在觀星台典籍中看到的只言片語，那被認爲是永錮界修煉體系確立前的上古神話時代。
“要進去嗎？”沈顧問。直覺告訴他，那座古廟不簡單。
蘇晚還未回答，突然，兩人同時心生警兆，猛地轉頭看向側後方迷霧林的邊緣。
就在他們剛才走出的地方，霧氣一陣劇烈翻騰，三道身影踉蹌着沖了出來。
這三人衣衫襤褸，身上帶傷，臉上帶着驚魂未定的神色。但他們穿着的衣服式樣，沈顧認得——是沈家懲戒隊的制服！而且看其狼狽模樣和方向，很可能也是從觀星台那場傳送中幸存，被隨機送到附近，然後同樣被這山谷異象吸引而來！
雙方目光在空中相遇。
短暫的死寂後，三名沈家子弟也認出了沈顧。
“是……是那個叛徒沈顧！”爲首一人失聲叫道，眼中瞬間爆發出仇恨和貪婪的光芒，“還有那個天星閣的女人！他們肯定在觀星台得了好處！抓住他們，必有重賞！”
三人雖然帶傷，但人數占優，且自恃沈家正統，修爲均在鎖脈境七重以上，此刻見到狀態似乎也不佳的沈顧和蘇晚，貪念立刻壓過了恐懼。
沈顧眼神瞬間冰冷，戮長刀無聲浮現。蘇晚也強提精神，指尖銀光隱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