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林的邊緣逐漸稀疏,灰白色的瘴氣被一種混合着金屬粉塵、汗水和無數駁雜靈氣的氣息取代。
沈顧和蘇晚鑽出最後一片扭曲的枯木林,眼前的景象豁然開闊,卻又令人窒息。
一座巨城匍匐在昏黃的天空下。
它沒有整齊的城牆,更像是無數巨大、粗糙的暗色岩石和金屬礦渣被隨意堆砌、黏合而成的龐然怪物。
高聳的部分是歪斜的塔樓和煙囪,噴吐着各色煙霧;低窪處是密密麻麻、如同蜂窩蟻般的棚戶和洞窟。
無數條狹窄、陡峭、髒污的街道和懸空棧道如同血管般纏繞其間,人流在其中蠕動,傳來鼎沸的、混合着叫賣、爭吵、金屬敲擊和鎖獸嘶鳴的嘈雜聲浪。
這便是流金城,東域最大的散修聚集地、黑市樞紐和無法之地。在這裏,只要付得起價錢或擁有足夠的實力,你可以買到或弄到永錮界大部分明面上禁止的東西,也可能在下一秒因爲一枚下品靈石就曝屍街頭。
“跟緊我。”蘇晚低聲說,她已經用一條不起眼的灰色頭巾裹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依舊清澈但難掩疲憊的眼睛。她身上的月白衣裙也換成了深色的粗布衣衫,但那份獨特的氣質仍難以完全掩蓋。
沈顧也做了簡單僞裝,將戮長刀用粗布纏起背在身後,臉上塗抹了些許塵灰。他體內雙鎖之力內斂,但“欲念金髓”帶來的那種隱隱的吸引和躁動,在接近這座充滿欲望的城市時,似乎變得更加明顯。系統的倒計時在腦海中清晰地跳動着:距離強制任務結束,還有兩天零七個時辰。
兩人混入從四面八方涌向城門的人流。沒有守衛盤查,只有幾個眼神凶狠、身上帶着血腥味的壯漢蹲在洞口兩側,偶爾用肆無忌憚的目光掃視人群,像是在評估肥羊。入口處歪歪扭扭刻着幾個字:入城稅,一人十靈石。
沈顧繳納了二十枚下品靈石,換來兩枚粗糙的鐵片令牌,上面刻着編號和一個簡易的防御符文。
踏入“城門”,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聲音和氣味瞬間放大數倍。
空氣中彌漫着汗臭、劣質香料、金屬熔煉和血腥混合的刺鼻味道。
街道兩側是擁擠的攤位和店鋪,售賣的東西千奇百怪:染血的鎖靈獸材料、光澤詭異的礦石、鏽跡斑斑的兵器、寫着不明功法的殘卷、甚至還有關在籠子裏、眼神麻木的異族奴隸。
人流推擠着他們前進。沈顧警惕地觀察着四周,他能感覺到不少隱藏的、不懷好意的目光。蘇晚則微微閉目,似乎在用殘存的天命之力感應方向。
“這邊。”她指了一條向下傾斜的、更加昏暗溼的巷子。
巷子裏的光線主要來自兩側店鋪縫隙透出的詭異光芒和懸掛的、散發着腥味的獸脂燈。路面溼滑,布滿污漬。行人稀少,但每一個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或陰鷙。
據系統極其模糊的指引和蘇晚引路佩對“雜亂因果匯聚點”的微弱感應,他們在這迷宮般的下城區穿梭了將近兩個時辰。
“等等。”沈顧在一處三岔口停下。前方左側巷子傳來有節奏的、沉重的敲擊聲,空氣中也飄來灼熱的風和淡淡的、類似“欲念金髓”但更加駁雜的金屬氣息。
他們循聲走去,敲擊聲越來越響,空氣中熱浪滾滾。巷子盡頭是一個凹陷進去的、沒有招牌的作坊。厚重的黑鐵門虛掩着,門縫裏透出暗紅色的火光。門旁牆壁上,刻着一個幾乎被污垢掩蓋的古老錘子印記。
“百煉坊。”沈顧低語。
推開沉重的鐵門,熱浪和噪音撲面而來。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大,是一個半地下的工坊。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燃燒着暗紅色火焰的熔爐,爐火映照下,可見四周牆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鐵錘、鉗子、模具,以及許多未完成的刀劍胚子、鎖甲片。角落裏堆放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礦石和金屬錠。
一個赤着上身、肌肉虯結如同老樹般的光頭老者,正揮舞着一柄比他腦袋還大的黑色巨錘,敲打着鐵砧上一塊燒得通紅的奇異金屬。
每一錘落下,都火星四濺,金屬發出奇異的嗡鳴,仿佛有生命在哀嚎或咆哮。老者對來客恍若未聞,全身心沉浸在他的敲擊中。
沈顧和蘇晚沒有打擾,靜靜等待。沈顧能感覺到,老者揮錘時,似乎有某種微弱但堅韌的精神力與錘頭融合,每一次敲擊都在“梳理”或“迫”金屬內部某種無形的脈絡。這種技藝,遠超普通鐵匠。
足足一盞茶時間後,老者終於停下,將那塊已初步成型、散發着幽幽藍光的金屬胚子浸入旁邊的黑色液體中,發出“嗤——”的長響和大量白煙。
他這才轉過身,用肩膀上搭着的破布擦了把汗和光頭上的油光,露出一張布滿疤痕和灼痕、但眼睛卻異常清亮銳利的臉龐。
他目光在沈顧和蘇晚身上掃過,在沈顧背後用布纏着的長刀上停留了一瞬,又瞥見蘇晚指間無意識繞動的一縷微不可察的銀光。
“打烊了。不接活,不賣東西,沒事滾蛋。”老者的聲音粗嘎沙啞,如同兩塊生鐵摩擦。
“前輩,”沈顧上前一步,斟酌着詞語,“我們並非來鍛造兵器。我們……受指引而來,尋找‘匠魂之錘’的線索。”
老者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隨即嗤笑一聲:“什麼狗屁匠魂之錘,老子沒聽過。趕緊滾,別耽誤老子活。”他轉身作勢要去取另一塊金屬胚。
【系統提示:目標人物產生明顯情緒波動(警惕、戒備)。建議出示相關信物或支付‘代價’。】 系統提示在沈顧腦海響起。
信物?他們沒有。代價?
沈顧心念急轉,忽然想起古廟中得到的那卷“噬金訣”玉簡。他將其取出,雙手奉上:“前輩,我們無意冒犯。此物或許能證明我們並非信口開河,也願以此作爲詢問的報酬。”
老者動作停下,回頭瞥了一眼玉簡,眼神微微一動。他接過玉簡,貼在額頭感應片刻,臉上疤痕抽動了一下:“噬金訣……殘缺的上古鍛體輔修法門……小子,你從哪裏得來的?”
“一處古老遺跡。”沈顧避重就輕。
老者將玉簡丟還給沈顧,態度稍緩,但依舊警惕:“就算你有這東西,老夫也不知道什麼匠魂之錘。流言罷了。”
就在這時,蘇晚上前,輕聲道:“前輩錘下,每一擊皆含一縷‘鎮魂意’。若非心系傳承,錘煉之中又何需以魂力撫平金鐵戾氣?我們尋找匠魂之錘,也並非爲了其力,而是爲了……平衡另一種‘魂’的躁動。”她說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沈顧一眼。
老者猛地盯住蘇晚,銳利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看穿:“小丫頭,你知道的倒不少。天命之鎖的氣息……很微弱。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招惹了什麼麻煩?”
沈顧知道瞞不過,索性部分坦誠:“晚輩身負特殊鎖力,急需匠魂之錘的線索或相關之物,來穩固心魂,避免失控。我們被多方追,時間緊迫。請前輩指條明路,任何代價,只要我們能支付,絕不推辭。” 他刻意釋放出一絲體內壓抑的、混合了戮、暴怒以及隱隱貪婪意念的狂暴氣息。
老者感受到這股氣息,臉色終於變了變,低聲罵了句:“娘的,又是這種麻煩的鬼力量……七宗罪的玩意兒?”他來回踱了兩步,似乎在權衡。
最終,他停下腳步,從懷裏摸索出一塊黑乎乎、毫不起眼的鐵牌,扔給沈顧:“拿着這個,去‘廢礦深淵’最底層,找‘地火熔心湖’。湖邊有個老瘋子,他守着一些沒人要的破爛。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看你自己的運氣和本事。記住,只認牌子,別透露是我說的。趕緊滾,以後別再來!”
廢礦深淵?地火熔心湖?沈顧接過鐵牌,入手沉重冰涼,上面有一個模糊的錘印,與門外牆上那個相似。
“多謝前輩!”沈顧抱拳,將鐵牌收起。
“快滾快滾!”老者不耐煩地揮手,重新抄起巨錘,走向熔爐,不再看他們一眼。
沈顧和蘇晚迅速退出百煉坊,重新沒入昏暗的巷子。
“廢礦深淵是流金城往西百裏的一處巨大礦坑廢墟,幾十年前就因開采過度和一次大事故廢棄了,據說深處連接着地脈毒火,環境極端惡劣,還有各種因礦難和濁氣而變異的怪物盤踞。”
蘇晚一邊快速行走,一邊低聲說,“地火熔心湖……我從未聽過,但聽起來就不是善地。”
“我們沒有選擇。”沈顧握緊鐵牌。系統提示任務線索已更新,指向明確。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這片暗巷區域,前往城門方向時,前方巷口突然轉出三個人,堵住了去路。
爲首的是一個尖嘴猴腮、眼神閃爍的瘦子,鎖脈境六重,他身後跟着兩個滿臉橫肉、手持砍刀的彪形大漢,都是鎖脈境五重。瘦子手裏拿着一張粗糙的畫像,目光在沈顧和蘇晚臉上來回掃視,又看了看畫像,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
“嘿,運氣不錯!兩位,跟我們走一趟吧?黑牙老大和沈家三長老,可都出了大價錢找你們呢。”瘦子舔了舔嘴唇,目光尤其在蘇晚身上打轉。
沈顧眼神一冷。沒想到黑市和沈家的懸賞這麼快就在流金城底層傳開了。
“讓開。”沈顧聲音平靜,但手已按向背後刀柄。
“喲,還挺橫?”瘦子獰笑,“兄弟們,拿下!注意別傷着那小娘子,黑牙老大說了,要活的!”
兩名大漢揮舞砍刀撲上,刀風呼嘯,顯然是慣於廝的亡命徒。
沈顧動了。他沒有拔刀,身形如同鬼魅般前沖,在間不容發之際避開兩道刀光,雙手灌注暴怒之力,閃電般扣住兩人手腕。
“撒手!”
灼熱狂暴的力量透體而入,兩人慘叫着,砍刀脫手。沈顧順勢將兩人對撞,頭顱相擊的悶響中,兩人眼白一翻,癱軟下去。
瘦子臉色大變,轉身想跑。沈顧腳尖一挑,地上一把砍刀飛起,被他握在手中,反手擲出!
噗嗤!砍刀貫穿瘦子大腿,將他釘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
沈顧走過去,一腳踩在他口,俯身壓低聲音:“黑牙和沈家,在流金城有多少眼線?懸賞具體是什麼?”
“我說!我說!”瘦子痛得涕淚橫流,“黑牙老大懸賞五百下品靈石要你們的命……沈家懸賞一千,要活捉……畫像在幾個主要的黑市情報點和傭兵酒館都有……饒命啊!”
沈顧眼中寒光一閃,腳下用力,瘦子口傳來骨骼碎裂聲,慘叫戛然而止。
他拔出砍刀,在瘦子衣服上擦淨血跡,看向蘇晚:“消息傳得比我們快。必須立刻出城,去廢礦深淵。”
蘇晚點頭,臉色凝重。她剛才留意到,遠處巷口似乎有人影窺視後迅速消失了。
兩人不再隱藏,以最快速度向記憶中的城門方向沖去。流金城街道上,因爲剛才短暫的戰鬥和瘦子的慘叫,已經引起了一些動和更多的窺探目光。
當他們終於沖出那礦洞般的城門,重新感受到相對“清新”的空氣時,身後城中,隱約響起了更加尖銳、有組織的哨音。
追兵,已經被徹底驚動了。
夕陽如血,將流金城巨大的陰影拉長,投向西面那片荒涼起伏、如同大地傷疤般的區域——廢礦深淵。
沈顧和蘇晚沒有絲毫停留,向着那片死亡之地疾馳而去。